半夏小說

第15章 遺憾15

關燈
第15章 遺憾15

睡前, 簡書頤又發來了消息。

她發了一張照片給倪青葵,是小學三年級的語文課本,扉頁上貼着兩排小紅花。

簡書頤:整理書, 想到小時候了。

簡書頤:你真傻, 倪青葵。

倪青葵看着她發來的照片,再度失笑。

小時候,簡書頤因為老師獎勵的小紅花不夠多而沮喪,倪青葵看到她垂頭喪氣, 就把自己書上的小花一個一個揪下來,貼到簡書頤的課本上。

倪青葵不在意這些東西, 但她知道好朋友在意,所以義無反顧地大度讓出。

緊緊粘在紙張上的小紅花, 再被撕下來貼到別處後,就不那麽牢固了,有幾個邊角翹起來,倪青葵貼得也沒有簡書頤那麽靈巧細致,她本就是稀裏糊塗的個性,眼下又趕時間想要快點貼完讓她開心起來。于是這一些讓渡出來的小花,擁有着外來者狼狽淩亂的姿态, 和原本專屬于她的那幾朵顯然不一樣,卻又個個敦厚,安安分分。

倪青葵一邊往她書本上粘着貼紙, 一邊偷偷瞄着旁邊的女孩, 輕聲說:“別傷心了, 我把我的都給你。”

倪青葵問:你想回到小時候嗎?

簡書頤:不想,我讨厭過去的生活。

簡書頤:不過有些回憶挺美好的,大多數和你有關。

倪青葵後知後覺地想到, 她也不是沒見過簡書頤哭,她哭過一次,還是當着她的面。

初一的時候,班裏流行帆布鞋,簡書頤也有一雙,有天回家的地鐵上,她忽然問倪青葵:“你知道匡威嗎?”

“匡威怎麽了?”

“你知道正版鞋後面的字母是什麽嗎?”

倪青葵看着簡書頤有點謹慎茫然的眼睛,而更深處,似乎填滿了很沉重的哀傷。

倪青葵看一眼她的鞋。

簡書頤腳上的帆布鞋是錢玉玲給她在百貨市場買的。

江城車水馬龍的市中心被金碧輝煌的商場填滿,高端寫字樓和LED大屏華麗地矗立在街口,不斷入駐的奢侈品牌與明星廣告堆疊着這裏的繁榮。

而這一類百貨市場,往往藏在這些玻璃盒子的後面,要沿着并不平整的柏油路往小巷子裏走一段,才會發現這些布滿歲月痕跡的舊樓,充滿了市井氣息,正門上方用銅底鍍金的文字寫着“xx廣場”,細看處處斑駁,金粉剝落。裏面的商鋪老板都會扯着大嗓門在為讨價還價而争執,鞋子擁擠地堆放在清倉大甩賣的牌子底下,你來我往的人在這裏試鞋又放下,清倉力度足夠大的時候,都很難在一堆淩亂的鞋裏找出完整一雙。

倪青葵知道簡書頤的這雙鞋,是因為好朋友第一時間給她展示,簡書頤的語氣不無驕傲地說,媽媽給她買了新鞋。

她很難擁有一雙新鞋,或是一件新衣服。

這是她考第一名的獎品。

帆布鞋很漂亮,是天藍色的,腳後跟處印着亂七八糟的字母,構不成一個單詞。

簡書頤穿得很愛惜,有一段時間了,鞋在她的腳上,仍舊嶄新如初,鞋帶是潔淨的白色,一點都沒有落灰。

倪青葵看穿了什麽,片刻後,眨眨眼反問:“字母?什麽字母?”

簡書頤輕輕蹙起的那一點眉心變平,好似心頭有着一根随之而疏松下來的神經,緊張等待着的答案揭曉,說不上是對是錯,但正好補全她心中那塊失陷已久的城池。

她終于安心一般:“你也不知道嗎?”

倪青葵微微一笑:“我不知道啊,這重要嗎?”

第二周,倪青葵買了一雙和簡書頤一樣的姐妹鞋。

她穿藍色,她就穿粉色。

她們去學校。

那些構不成攻擊性,但足以讓一個懵懂的初中生顏面掃地的話語,很快還是燒到了她的身上。

“倪青葵,你家不是挺有錢的,怎麽跟你的好姐妹一起穿假鞋啊?真low。”

當時倪青葵剛剛獨自從辦公室出來,簡書頤不在身邊,那個男生在教室走廊,遠遠望着他,笑得很欠扁。

果然是他,倪青葵心說,早就想揍他了!

她指過去:“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穿假鞋,跟簡書頤一樣low!”

“等着。”

她火速沖進班裏,拿了把笤帚,指着對方:“來!你再說!”

男生愣了下,立刻就把她的笤帚揮一邊去了,胸膛挺起:“怎麽,要打架啊!”

倪青葵二話沒說撲過去,天不怕地不怕地去跟男生打架。

是真打。

男生個子比她略微高一些,因為身型不算特別強壯,倪青葵跟他空手搏擊,還能持平幾個回合。

她不怕打架。

手被擒住,她還有腿,腿被踢彎,她還有牙。

她能打,能踢,能撓,能咬。

倪青葵非常看不慣這個家夥,此人為二流子的頭目,常常夥同朋友欺負班裏女同學。

第二性征開始發育的初中伊始,女孩們還處在兒童身份的慣性裏,沒有學會做一個女性,于是笨拙地展現出各種錯漏百出的狀況。

經血流到外褲上是常事。有些孩子跟着老人生活,而老人不那麽講究的生活習慣讓他們缺乏教育意識,很多女同學并不知道,她們已經到了要穿小背心的階段。

面對男生們肆無忌憚的眼光,倪青葵憤怒,訓斥,但她能做的有限,她只能挨個提醒那些女生,領着願意的人去買內衣,就去媽媽給她買的那一家。

聽着男生出言不遜許多次,心裏想了無數次,憑什麽傷害別人的人可以這樣大搖大擺!

她早就想揍他了!

到了這個年紀,男性的力量終究是比女孩子要略勝一籌的,已經不像小時候,是她能夠輕易對陣的了。

倪青葵沒過多久就被撂倒在地,她仍然不服輸,一身蠻勁,死死地抱着對方的小腿不撒手,勢必要把他也放倒。

兩個人就在走廊上你一招我一招地糾纏着。

直到班主任路過,大驚失色:“倪青葵!”

班主任想扒開兩人,但完全扒不動倪青葵死死拽着對方褲子的手。

“你給我放開!一個女孩子!像不像話!”

倪青葵置若罔聞,她抱着那個男生的小腿不讓他走,又動腳往他另一只小腿上狠狠一踹。

男生站不穩,還是栽倒在地。

倪青葵瞅準時機,拳頭直接往他鼻子上揮過去。

班主任的尖叫聲響徹長廊:“倪青葵!!!!!!!!”

打架的兩位同學被罰站。

倪青葵站前門,男生在後門。

課前,簡書頤聞訊,匆匆趕來。

倪青葵頭發亂了,亂得像雞窩,紮馬尾的漂亮發繩往下塌了好一節,頭頂的發絲不規則地往四處炸開。臉頰有點紅紅的,是因為剛才用力過猛而充血,她揚着腦袋,手背在身後,站姿倒是挺得意。

簡書頤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亂糟糟的樣子,又看看後門的男生:“你跟他打架?”

倪青葵瞧她一眼,語氣很重:“他嘴賤,我不服!”

簡書頤走近,看看她的臉,又看看她的身體:“受傷了嗎?”

“沒有啊,就是膝蓋有點疼。”

看着簡書頤的面色變得複雜,倪青葵往旁邊挪了挪,給她留出共患難的位置。

她笑了下,問:“你要跟我一起站嗎?”

簡書頤沒站過去。

簡書頤哭了。

她哭得好傷心,一邊流淚,一邊幫她擦着淩亂的劉海。

“倪青葵,你真傻。”

倪青葵愣在那裏,目瞪口呆地想:簡書頤,你是這麽倔強的女孩子,怎麽能哭啊?

不過她哭起來可真漂亮啊,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白裏透粉,把清純的氣質發揮到極致,倪青葵色眯眯地想,這張臉要這樣用才符合仙女校花的定位嘛!乾嘛嘴巴天天像鞭炮一樣噼裏啪啦,噼裏啪啦的!無奈她這個人缺乏嬌氣,一身剛強反骨。別人要看她怎樣,她偏不怎樣。

不過那一刻倪青葵終于領悟,為什麽總有人說,女人的眼淚是男人的武器。

原來英雄救美的感覺這麽爽。

簡書頤的眼淚,就是她倪青葵的武器!

倪青葵本來被她搞得都有點傷感了,但是熊熊燃起的戰鬥欲讓她露出英勇無比的笑,“乾嘛,還沒完呢。”

她伸出食指指向後門,鬥志昂揚,“我跟他說了,以後晚上別走小路,再讓我看見,我咬死你!”

簡書頤把她臉掰過來:“你別鬧了行嗎。”

倪青葵笑了,把哭哭啼啼的簡書頤往教室裏推:“快進去聽課吧,幫我寫份筆記。”

晚上,倪青葵因為這事被留堂,老師恐吓說要喊家長,電話打到倪月岚那裏,得知女兒被罰站,倪月岚也不跟老師客氣了,拍案而起:“倪青葵是我孩子,怎麽教育我比你清楚,你趕緊放她回來!”

班主任黑着臉的時候可能在想,這一家子都沒救了。

倪月岚才不會問她為什麽打架,只問她贏沒贏。

那一仗勝負未定,但倪青葵自認為打得很成功。

她從不懼怕來自異性的壓迫欺淩,膝蓋疼也不要緊。

後來,倪青葵再碰見那個男生,對方沒給她咬死自己的機會,只會繞着路走了。

傳言,班裏有個做好事不留名的人給了那個男生教訓。更有添油加醋的說,那天月黑風高的小巷子裏血雨腥風,來者殺人不見血,刀刀斃命。

信與不信都不那麽重要了,倪青葵想入非非:“難不成我們班還有人暗戀我?眼光不錯。”

她托着臉頰笑,“就不追究是誰了,只不過以後在班裏恐怕得有點偶像架子了。”

那件事情發生之後,當天晚上江轸就給倪青葵打來電話,他電話裏的聲音冷得像冰,“以後不要這樣了。”

倪青葵怒氣未消,險些波及他,她現在非常讨厭聽到“不要”開頭的句子。

怒火中燒的話還沒說出口,江轸就接上了一句:“有需要找我,我力氣大點。”

那一刻倪青葵覺得,人生在世,有好朋友在身邊,真的是特別特別幸福的事。

不過她想象了一下江轸被欺負的樣子,笑着說:“你打得過誰啊?還是我保護你吧!”

江轸好似生氣,語氣格外嚴肅,“倪青葵。”

他擲地有聲地說着,“我不要你保護,但請你保護好自己。”

唉。

男生果然不能接受被說不行,江轸也不例外。

倪青葵想,她應該學着說話留情,以後還是盡量不傷他自尊了。

應有的懲罰,倪青葵都得到了,檢讨寫了,班長職務被撤了,很快另一個男生上臺,不足半月,班風渙散,一衆同學集體請命,倪青葵“官複原職”。

後來有一段時間,簡書頤沒再穿那雙便宜的帆布鞋,但隔了一陣子,它又重歸校園。

江城多雨,在避不開的水塘裏踩來踩去,久而久之,那洇了水的天藍色還是變得有一點灰撲撲的,但是在心境敞亮的時候,無辜的鞋子也漂亮。

那些活在別人眼光裏的敏感年紀,每個人似乎都躲不過的自卑隐忍,在簡書頤漫長的青春期,只不過短暫發生。

鞋子被擱置起來的空缺日子,是她與自我的鬥争。

倪青葵是怎麽看出鬥争的痕跡呢?因為簡書頤對她說:“我不在乎了。”

我不在乎,是她從未介意。

我不在乎了,是她放過了自己。

有人敢跟男生打架,而她只需要對抗這小小的虛榮。

早慧的人不過是透支了敏感。

倪青葵半夜翻了個身,睜眼時,看到窗戶外面的樹被一抹昏黃的光打亮,她納悶地看了眼時間,手機顯示現在是1:24,倪青葵披了衣服起床,到窗邊,往上夠着腦袋看了一眼,二樓的書桌臺燈還亮着。

-

簡書頤的苦讀讓倪青葵心髒酸澀。

照片的出現,又讓她睡不安穩。

倪青葵的家裏有一個“時光記錄器”,她突然想到,或許可以找到她和江轸初識的那段記憶。

90年代末期,倪月岚專門為倪青葵的出生買了一臺索尼DV,用來記錄女兒的成長。

倪青葵摸黑進了書房,把門關上。

DV現在已經壓箱底了,她一時半會肯定找不到。

但媽媽有陣子把裏面的視頻內容導了出來,倪青葵打開倪月岚的那臺筆記本電腦,進入E盤,點開video文件夾,看到其中包含一個名為“青葵成長日記”的文件夾。

她雙擊進去,三百多個視頻文件以小圖标的形式鋪開。

雖然只是縮略的小圖标,但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視頻文件,讓老舊的歲月感呈現。

這麽多,她根本不知道哪一個才是三年級的合唱錄像。

倪青葵放棄尋找,點開最早的一個視頻。

千禧年的高糊畫質呈現,十二三歲的鬼馬少女出現在畫面裏。

背景是家裏客廳。

女孩子紮了一對高高翹起的辮子,應該是那天獨特設計的節日造型,臉龐白淨又明豔,眼瞳清亮漆黑,唇不點而紅,雖然已經不算上鏡,但在鏡頭裏也無比的漂亮張揚,她舉着話筒,聲音熱情又飽滿,頗具專業的主持人風采。

“hello,相機前的觀衆朋友們大家晚上好!今天是千禧年的除夕,在這個爆竹聲中一歲除的日子,首先讓我們用掌聲熱烈歡迎,我即将誕生的小外甥女,倪青葵!”

倪青葵出生前,王志斌用他彼時還很拙劣的把脈技術算出了是個女兒,于是一家人給她取好了名字。

“啪啪啪”的捧場掌聲在畫外響起。

鏡頭裏的倪月岚還不太顯肚子,但她配合地笑笑,挺起來拍拍孕肚,側身對着鏡頭,“好好好,倪青葵,在這在這。”

少女又闖到鏡頭前,笑得燦爛,“下面就由我,倪諾言,和我的姐姐倪月岚,為大家帶來一首《人間》,雖然我姐沒能混過王菲,到現在還沒收到春晚邀請,但我相信一定是導演沒本事認識到她,而不是她不行,導致現在我們只能搞這種家庭小舞臺——”

越聽越不對勁,身後有人扯住:“诶诶诶這段不用說!”

“okok,不說不說,那個我要說什麽來着——哦!接下來這首歌送給倪青葵,大家一起祝福她順利出世,來到這個美好的人間!”

背後MV的前奏已經開始播放。

倪諾言還在對着鏡頭說着主持詞,“希望倪青葵小朋友,能無憂無慮地在充滿愛的環境裏長大,人生在世,要盡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當然了,最重要的是,不要忘記孝敬你的小姨我。”

她沖着鏡頭眨眨眼,“壓歲錢交給我啊,好不好,好不好?”

又指着鏡頭,“不許忘了我,聽見沒?”

身後有人喊:“倪諾言!擋鏡頭了!!”

緊接着,古靈精怪的少女就大笑着,被人一把拽飛了。

倪月岚年輕的時候有做歌星的夢想,早期的嗓音和王菲确實很像,空靈,慈悲。她一開嗓,屋裏掌聲更熱烈了。

“不是所有感情都會有始有終

孤獨盡頭不一定惶恐

可生命總免不了

最初的一陣痛”

第二段接上。

少女的歌聲和姐姐比起來還有些稚嫩,但她唱得中氣十足,野性,爛漫。

“但願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

但願你流下每一滴淚

都讓人感動

但願你以後每一個夢

不會一場空”

倪月岚很沉穩,拿着話筒安安靜靜站着,沉浸在美妙的歌聲,真有那麽點歌星的架勢。

而倪諾言很調皮活潑,一邊唱,還一邊圍着她姐伴舞,又閑不住抓了一把糖往下撒,跟臺下觀衆激情互動。

臺下的七大姑八大姨們興致高昂地跟着拍手。

“天上人間

如果真值得歌頌

也是因為有你

才會變得鬧哄哄”

……

歌沒聽完,關掉文件。

倪青葵稍稍平複了一會兒,沒按照時間順序,随機又點開一個視頻。

盛夏的江城,在舉辦比賽。

身穿泳衣的倪諾言正在岸邊做熱身動作,五六歲大小的倪青葵也穿着泳衣,腳上綁了一個黃色的“跟屁蟲”,她不懂游泳,正在專心研究手裏的小海螺。

倪諾言說:“去年的渡江節,我問門口的老大爺怎麽參賽,老大爺瞄了我一眼說,女的游不過去,你別參加,會出事,氣死我了!”

她指着對岸,“我不服!所以我決心發憤圖強,苦練一年,今天就看我橫渡長江。Just do it!征服它。”

講完宣言,倪諾言抱起紮兩個小辮的倪青葵,倪青葵還在傻不溜秋地舔着手。

倪諾言親昵地靠着她的小腦袋,對着鏡頭笑說,“寶寶,快給小姨加加油呀。”

倪青葵不太清楚他們要乾什麽,但聞言也學着小姨的樣子用手指向對岸,口齒含糊但氣勢昂揚,惡狠狠的:“夾死毒液!征服它!”

……

第三個随機視頻,是倪諾言自己錄的。

她先拍了雪花從天上落下來,再拍了地上厚厚的積雪,最後切視角拍到自己。

她裹了厚厚的圍巾帽子,冷得口齒都打哆嗦,“最近江城下雪了,雪這麽厚,好冷好冷,我來送倪青葵練琴——好,倪青葵小朋友出現了,诶?今天的木頭鋸得不順利嗎?怎麽感覺要哭了?”

視角切換。

小小的倪青葵走過來,背上的小提琴快有她半個身體大,她穿得臃腫,像企鵝走路,企鵝過來了,臉上委委屈屈,把手一擡,糯叽叽地說:“手冷,按不動。”

“好好好,小姨給你捂一捂。”

小企鵝又乾脆把兩條手臂一擡:“走不動,你背。”

“走不動?腳也冷?”

“腳也冷。”

倪青葵滿意地趴到女孩子的背上,身下一聲慘叫:“倪青葵!你是不是又偷吃零食!重死了!”

“我我、我長個子呢。”

“不是吧,你還要長個子呀!”倪諾言背着倪青葵,像個老太太一樣折着腰,故意咳咳一聲嘆道,“現在勉強還能撐一撐,等小姨老了就背不動你了。”

倪青葵呆呆接了句:“小姨不會老的。”

倪諾言笑着說:“好啊,那你就記得我身強力壯的樣子吧,這樣小姨就不會老了。”

她走在雪裏,雖然很冷,但是心情依然很不錯,嗓音清脆地哼起歌兒,野性的少女嗓發育完全,也變得美好空靈了。

“天上人間,如果真值得歌頌,也是因為有你才會變得鬧哄哄~”

唱完,她又說:“突然想到,我要是老了,耳朵一定要最後老去,要一直一直聽小葵拉琴。”

……

合上電腦,撫一把臉,淚流滿面。

倪青葵的身體裏,除了至親的血液,還流淌着兩個女人的靈魂。

媽媽溫厚悲憫,小姨勇敢不屈。彼此的脈絡交彙延展,哺育出嶄新鮮豔的生命。

有的人遠走他鄉,卻遺留下她一手塑造的品格。

那一年,暴雪成災,侵吞了南方大地,奔騰的母親河成為冰封城市裏的最後生機,不腐的江水依舊洶湧,永遠滾滾向東。

她背着琴,她背着她。

她們相互依靠着,一步一個腳印走向遠方。

-

這一覺,倪青葵睡得很冷很累,像倒在那場雪裏,再也沒能爬起來。

翌日醒來,果然降溫。

她把襪子換成了羊絨的。

李帆的成績單在早上發來。

周一大早,倪青葵起床把琴裝好,身上背着書包,手裏提着琴盒。出了門,倪月岚在院子裏掃地。

“媽,簡書頤下來了嗎?”

“大早上跟她媽媽一起走了。”

“我的天啊這姐不用睡覺的……”

倪青葵飛速趕去學校。

今天又是江轸執勤。

她匆匆路過,揮了下手就當打招呼,實在沒空停留,像一陣風,咻一下就過去了。

她跑出去三米,才恍然剛才耳邊被風捎來的少年聲音,低沉又清晰——

“帶了琴?”

倪青葵倒回去,拍拍琴盒,擡着臉笑問:“執勤的還關心這個?”

江轸站在那裏,氣場強大,仍然是拒人千裏之外的學神樣子。

她眨一眨眼,暗暗想,誰會知道,這冰塊昨天還給她當廚子呢。

江轸看着她的眼睛,仍舊雲淡風輕:“關心你。”

倪青葵噎了下。

咳,不要在大早上說這種讓人誤解的暧昧話……

她解釋:“晚上有時間去換弦。”

江轸颔首。

倪青葵又問:“簡書頤來了嗎?”

他說:“進去很久了。”

“我……”她出聲,又低下頭,欲言又止。

江轸:“你?”

倪青葵又默了兩秒,擡頭看他:“林老師說的事,我同意了。”

她忽然眼神鄭重,對江轸說:“如果有一天,她不在我的身邊,你要代替她做我的第一聽衆。這是你答應她的。”

太多個“她”出現,倪青葵以為江轸會搞混,強調:“倪諾言。”

江轸淺淺一笑,露出萬死不辭的眼神:“我記得。”

他看着少女在晨光中跑遠。

這時江轸才發現,昨晚送她的玫瑰花,被她插在放水杯的網兜側袋裏。

花色耀眼絢爛,沒想到她竟然直接帶來了學校,還放在顯然是要秀一秀的醒目位置。

雀躍愉快的步伐一蹦一跳,架勢輕盈且自得。像個滿載而歸的松鼠幼崽,正向衆人大張旗鼓地炫耀她初次捕獲而來的食物。

今天,她是全世界最浪漫的小松鼠。

幾秒後,倪青葵忽然倒回來,這時候的笑就有點不懷好意了:“天冷,別着涼了。”

寒潮來襲的冷風裏,她伸手,把他掉在下面的校服拉鏈往上一滑。

倪青葵說:“我會心疼哥哥的。”

不知道她腦子裏冒出什麽鬼點子,跑出去的時候,口中抑揚頓挫念道:“女~~~~俠饒命。”

“女俠~~~饒命!”

“女俠繞~~~命!”

“女俠饒命~~~哈哈!!哈哈哈哈!”

邪魅的笑散在清晨的風裏。

江轸靜靜圍觀。

——————————

作者有話說:

第一樂章結束,明天見咯,哦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