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點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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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道德綁架了。
但是這口氣, 倪青葵還不得不咽回去。
不管怎麽說,江轸也是為了她損失了一件校服。
絕交暫停。
給他找衣服。
倪青葵下課就飛速去了一趟總務處,問保管員有沒有多餘的校服, 她付了錢, 領了一件新衣服回來。
倪青葵從後門進班時,江轸如常,正襟危坐,正在座位上認真算題。
倪青葵看到他就一肚子火, 将新校服往他腦袋上一扣,她撲過去, 為了把衣服在他頭上蓋緊,兩條手臂就從後面緊緊環住了江轸的脖子。
她負氣, 後槽牙咬得緊繃繃的,在他耳畔嘟哝:“真讨厭,你也學會欺負我。”
倪青葵已經準備接受他的激烈掙紮,于是雙手将江轸捆得很緊,看起來就像從身後抱住了他。
但他完全放棄抵抗。
江轸做題的時候一般處于斷電模式,他不受影響,腦速沒停, 雖然被蒙着腦袋,筆尖也在缜密地寫着公式,只是稍稍放緩了落筆的速度。
怎麽回事啊?
瞎了也能做題!!
倪青葵驚呆, 絕望, 一敗塗地。
隔着衣服, 她鎖着他的脖子,勒令:“你說話。”
江轸便說話:“f(x)=xlnx-……”
尹丹寧路過,沒眼看:“哎喲喂。”
徐宛遙路過, 沒眼看:“又打情罵俏。”
簡書頤路過,饒有興致:“wow,今晚親嘴嗎?”
倪青葵轉移火力,騰不出手,擡腳蹬她:“我送你入洞房!”
簡書頤巧妙躲開。
倪青葵彈盡糧絕,氣數已盡,憤憤不平地鑿一下江轸的肩膀:“臭呆子。”
她指着那還挂在他肩上的校服,說:“把衣服穿好,別着涼了又找我賣慘。”
江轸唯命是從地把衣服穿上了,在聽到着涼賣慘的時候,動作頓了頓,想,也是個辦法。
體育課的事情,楊博沒去找班主任告狀,他應該也被吓到,是有所忌憚了。
倪青葵上課的時候,只要擡頭看黑板,就能看到講臺邊的葉星蒲。
她稍微觀察,能看出,她下午聽課的狀态又回歸穩定了。
放學後,江轸站在走廊,安靜地插着兜,像在等人。
路過的隔壁班女生一個個回頭望,學神通常深居簡出,幾乎不參與那群游手好閑的男生游戲,對很多外班的人來說,見上江轸一面都是奢侈,今天他抱着倪青葵飛奔的事跡在衆班傳開,很多人都在樓上看到了,八卦心理讓他們駐足,而他鮮少流露的焦灼擔憂已經被回收。
江轸維持着淡然持重的面貌,對那些流轉與崇拜的眼神置若罔聞,他面朝着走廊外的天井,像在靜靜看着遠處天空的飛機雲。
倪青葵提着書包就往樓梯口走,對他視而不見。
江轸偏眸看她。
倪青葵腳步飛快,耳邊的風送來淡淡一句:“手還疼嗎?”
倪青葵瞥他一眼,冷聲:“絕交了,別喊我。”
江轸舉起懶羊羊。
倪青葵停住腳步。
江轸用手指撐開不足他巴掌大小的紙,認真閱讀:“老公老——”
“你簡直不知禮義廉恥!”
倪青葵崩潰地撲過去,捂住他的嘴巴。戰鬥力充分,準備跟他搶手裏的紙條。
但江轸沒跟她争來争去了,将紙條從容遞過去,平靜地提醒她:“保護傷肢。”
“還不是你激怒我,”倪青葵一邊粉碎紙條,一邊看他,“到底想乾嘛?”
江轸說:“不是想讓我做作業嗎?”
他不動聲色,又收起生物課那副狡詐對付她的模樣,變成普通的無害小草狗:“等你領我回家。”
撕碎的懶羊羊被丢進路過值日生的垃圾桶,倪青葵心一軟,拍拍手心,登時不氣了:“好吧,算你還有點良心。”
倪青葵走在前面。
江轸跟上:“休戰。”
倪青葵一笑,回頭,伸手。
江轸會意,勾了一下她的小指。
“和好。”
兩個人走到樓下。
葉星蒲在等倪青葵,她站在年級大榜的表格前,尋找着自己的排名。
倪青葵偏眸看到她,對江轸說:“我去問問情況,你等我一下。”
江轸看看不遠處的女生,欲言又止地又看看倪青葵,眼眸片刻幽深,末了,那點複雜的深意又散開,他只說一句:“保護好自己。”
“我會的。”
倪青葵走過去,到葉星蒲身邊:“今天怎麽回事?”
暮色四合的校園很寧靜,三三兩兩的人群散盡。晴朗的夜空星星升起,溫柔地籠罩着大地。
葉星蒲坦白:“他諷刺我。”
倪青葵默了默,聲音壓低些,又問:“你在班裏是不是被欺負了啊?”
“沒有動手,但是說了很難聽的話。坐在講臺邊,他們動不動就會過來——”葉星蒲想了想,找不到很精準的措辭,“戲弄幾下。”
倪青葵猜到了:“我想辦法幫你解決。”
“不用。”葉星蒲搖頭說,“我不想鬧大,今天已經警告過了,看看他們後面表現再說。”
她的表情和語氣都較為冷靜:“我想,應該沒有人再敢惹一個瘋子。”
“看他們表現”,這話聽起來就很爽。
倪青葵在心底認同,要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這件事。
然而她今天出面的身份要代表正義,所以只是微笑一下,淺薄的笑意裏摻雜陰暗的支持。
“是哪幾個人?”
“沒記住名字。”
倪青葵掰着手指說:“楊博,程昱齊,丁世嘉,秦凜,我們班基本就這個刺頭。”
“好像是吧,不太記得了。”
葉星蒲應該是真沒記住那些人的名字。
她說:“我不想被請家長,不想被老師教育,我只想好好學習,我沒那麽多時間去處理學習之外的事情,也不想浪費太多精力在上面。”
倪青葵思索良久,點頭說:“好吧,尊重你的意思。”
葉星蒲低聲,又看一眼她受傷的那只手,愧疚道:“給你添麻煩了。”
倪青葵臉頰湊近,笑意輕輕:“不會啊,我支持天底下所有的抗争,想當年,我跟男生打架的時候,下手比你還狠。
“但是——!
“請你把你的刀扔掉,你這樣很危險,你的想法也很危險。”
葉星蒲說:“已經扔了,裹起來扔的。”
傷害過別人的工具,她也不想再留着。
倪青葵說:“以後也不許偷藏在身上。”
葉星蒲:“有用的時候還是要買的,美術課或者削鉛筆什麽的。”
“那不能亂用。”
“不會了。”
靜了好一會兒,倪青葵看着對面的這雙眼睛,看它透出的堅毅,以及永不退讓的決心,她問她:“你聽過‘過剛易折’這個詞嗎?”
葉星蒲眼睛一眨,因為她的話,與記憶裏微妙的重合而輕輕動蕩:“前不久,有人對我說過。”
倪青葵淡笑:“那對你說這話的人,一定很懂得如何生存。”
葉星蒲不語。
倪青葵和她并肩,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地走。
“同歸于盡的代價多大?對付這種人,小小懲戒就好了。明哲保身更為重要。卧薪嘗膽,等候時機,你才能去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倪青葵說着,伸出手臂,指向天空,她用手指着那一輪月亮,好像月亮上也承載着她自己那一條長長的夢河。
她說:“不管是北京。或是更遠、更遠的地方。”
葉星蒲在她身後,解釋說:“本來也沒打算怎麽樣,就是想吓唬一下。”
倪青葵望着她,微笑:“那就好。”
“其實你不用摻和進來。”葉星蒲看着倪青葵,思慮片刻,接着說,“萬一、我是說萬一,還有下次的話,你不要再管了。我會明哲保身的。”
倪青葵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這話要讓她怎麽回答呢?
——誰叫我是班長,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我的人生态度。
每一次,班裏有什麽大事小事,倪青葵一定沖在最前線,哪怕有可以不必出頭的機會,她也不會當鴕鳥。
班裏的老師同學都喜歡倪青葵,因為她團結友愛,明媚向上,古道熱腸,又落落大方。
這個十佳好班長的最大夢想就是世界和平,她一點兒也不怕麻煩,她希望班級欣欣向榮,活力健康。
這十年間,她會笑着,哭着,憤怒着,委屈着,在各種各樣棘手的瑣事面前撂下這句話:因為我是班長啊。
這是一份責任,一份擔當,是她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
可是摘下這個頭銜,沒有什麽“不得不”,她是倪青葵。
她依然會這麽做。
所以她今天不想再說這句話。
倪青葵走在前面,唇齒中的音節随着白霧吐出。
她說:“上星期看完了《一代宗師》,我特別喜歡電影裏面的一句臺詞。”
倪青葵習慣性地把雙手背在身後,擡頭仰望着高高的雲霧裏的月亮:“憑一口氣,點一盞燈,有燈就有人。”
“電影講的是一種文化,我想,文化需要傳承,力量也是。”
過了片刻,倪青葵又回頭看她:“你不用害怕,也不要推脫,我是沒有辦法坐視不理的,我會為你點燈。”
葉星蒲在她的話裏淡淡回視。
在這個校園裏,她極少擡頭走路,不是自卑不敢,只是習慣了平靜快速的、穩紮穩打的步伐,這樣有助于她提高學習效率,向內生長,不為多餘的事挂心,她不喜歡成群結隊找朋友,也不在乎所謂的什麽孤獨落寞。
她只在乎成績單上的排名,那是她唯一的武器,她只需要不斷地磨着這把劍,靜靜等待着利刃出鞘的時刻。
她人生的第一要義就是埋着頭往前沖,她沒有靠山,必須依賴一張張的考卷,一支支寫乾的水筆架起的橋梁,通往她美夢裏的北京。
雲穆山,一個上個學都要走斷腿的封閉地區。它會出現在扶貧的新聞裏,會出現在體驗類的節目裏,通常以作秀煽情,渲染貧窮的方式推出。
她沒有見識過開闊的交通,沒有用過發達的科技,跟山裏的村民一起披星戴月十幾年,又怎麽會覺得那樣習以為常的生活是不好的?
可是觀衆竟然會因為他們的辛苦而流淚。
“一輩子無法走出大山”這一類的詞條會讓人覺得,原來我生活的地方是一口井,是一個貧困代名詞的打卡點,是一個楚門世界,一擡頭,竟有人在心生憐憫地圍觀他們落後三十年的生活。
但葉星蒲在那裏生活時,并不覺得狹小。
那裏不是沒有複雜的人情冷暖,她感受過太多。
她以為那就是世俗全部的樣子。
直到她順流而下,看到了都市,看到了平原,看到了長江。
她領會到走出大山的意義,她的內心深處感到前所未有的激蕩與澎湃。
在這裏,她見到了倪青葵,她成長至今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子。
葉星蒲無時無刻不在低着頭趕路,除了倪青葵站在她面前時。
因為倪青葵是她在這個班級裏第一個認識的人,她會對她産生不自知的情緒依賴。于是她觀察,觀察她的交友方式,觀察她的性情品質。
她的嬉笑怒罵。
她的勇敢無畏。
她的江湖氣與生命力。
她無法用準确的文字形容她,直到在書上讀到了“烏托邦”這個詞。
她是少女的烏托邦。
世上有這樣一個人,她可以勇敢與細膩并存,熱情不失柔情,長着棉花糖一樣甜蜜溫軟的心,軀乾又像是強韌的樹。
像這座城市一樣,給來來往往的人以包容與支撐。
即便許多人泊在這裏,只将其當做渡口,當做樞紐,當做江湖的起點。
而它竭力承接着命運的起落。
一重重相遇,最接近人生的因緣際會中、寫到有關“萍水相逢”的章節時,那利落豪情而又至關重要的一筆。
在葉星蒲的沉思中,倪青葵說完,又見對方久久不吭聲,也沒有強求回答,她笑一下說:“我走了葉星蒲,明天見!”
倪青葵向她揮手告別,然後轉過身,向路的盡頭跑去。
葉星蒲遲鈍地往前踏步,“班長!早日康複!”
少女高舉手臂,比了個ok的手勢。
雖然受了傷,倪青葵的腳步竟然在跳躍,心情好像還挺不錯的。
不過也不意外,她每一天的心情都很不錯。
馬路對面,長相英俊的少年在等她。
倪青葵向兩邊延展着雙手,輕快地跳躍着,書包也随着步伐一颠一颠敲打在背上,她自由而快樂,清脆明亮地唱起歌兒:“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但你的生活還是要繼續,太陽每天依舊要升起,希望永遠種在你心裏~”
整個夜空被她明淨的歌聲與面龐打亮。
視野裏,馬尾辮左右搖晃,像是垂蕩的鐘擺。
摧枯拉朽的局勢裏,她在她自由輕盈的發尾,終于得以停靠,呼吸。
葉星蒲漸漸松下緊握的拳頭。
今天下午,也發生這般安逸的知覺,她在她的懷裏平息。
她收起那把美工刀。
危險的刀尖被藏于掌心,折出的鋒利光束指向遠方。
她說:“我要去北京。”
溫暖的陽光被排氣扇切割着下落,像星星映照在彼此臉頰,倪青葵擁抱着她,微笑着,輕聲回答:“那我們會再相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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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推薦一首歌,趙雷版本的《阿刁》,寫葉星蒲的時候随機到這首歌,我覺得跟她好貼。
前面有讀者評論說小葵是少女騎士,我喜歡這個形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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