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燃燒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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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一茬, 倪青葵又拉起江轸的胳膊,看了看他手背的皮膚狀态,仍然只是發紅:“還好, 不是特別嚴重, 沒起泡。”
剛才在小區門口的藥店買了燙傷膏,此刻被她取出來,倪青葵遞過去,交代:“塗一下。”
誰料, 江轸不輕不重地掃了一眼她手裏的膏藥,問了句:“怎麽塗?”
倪青葵愣了下, 随後憋着笑,擰開蓋子, 接過他自覺遞上的手,幫他塗抹上藥。
她一邊用手指幫他擦着膏藥,一邊彎唇輕笑,說:“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真的挺做作的。”
江轸的視線從她的手部動作,轉移到倪青葵的像彎月一樣漂亮的眼睛:“做作?”
倪青葵輕聲說:“裝聾作啞什麽的啊,不就是争風吃醋想當最佳好友麽?想故意在簡書頤面前顯擺, 聽我多說幾句好聽的話,又比如——”
她指指手裏的藥膏,“像這樣, 徹底把自己活成了高分低能的殘廢人設。”
不過, 倪青葵是願意在他身受重傷的時候給予寬容的。
所以她就千依百順了。
江轸面不改色, 看着她的表情,“你發現了。”
她笑起來:“你這點小九九,我還看不出嗎?”
倪青葵仰頭, 笑得一臉伶俐模樣,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汪清澈的湖,映出路燈小圓環的形狀,仿佛此刻她就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看在你今天受傷,平時也對我不錯的份上,我就大發慈悲地獎勵你一下啦。”
倪青葵幫他細致地塗好藥,讓藥膏覆蓋上傷痕的每一處,最後,拍拍他的手背:“又爽到了吧?心機男。”
“……”
蓋子擰回去,她把燙傷膏揣進他的口袋。
江轸垂眸,平靜如水的雙眸沒有神韻,隔着鏡片低低看她,淡淡地說了句:“有沒有另外的可能。”
倪青葵不假思索:“沒有另外的可能,你絕對是裝的,除非你真是殘廢。”
他指的可能性,并不僅限于裝或不裝。
大方向對了,小方向錯了。
江轸斂眸,不再多言。
倪青葵指點他:“雖然看起來不嚴重,但是燙傷也不容小觑,堅持塗藥,一天至少兩次。這麽好看的手,留疤可不行。”
江轸一語不發,非聾即啞。
“聽話?”她催促。
“嗯。”他終于吱聲。
冰袋拿走之後,手上的疼痛就加劇了。
表面的鎮痛作用,只能起到自欺欺人的緩釋。
——你很讨厭這樣的親密嗎?
從不讨厭到喜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她的好朋友真的很多,多到他要費盡心機地擠到前列。
其實他更想問一問,剛才拉着手時,你在想什麽?
話到嘴邊,看到她坦蕩明媚的笑容,又咽回去。
倪青葵有着很強的憐弱心理。
她酷愛匡扶正義,一身俠骨柔腸。
比如,維護小學班級裏被邊緣的智障男同學,安撫被流言攻擊的陳思堯,抱緊被老師批評而趴在桌上哭的顧靈靈,又或者,她會為了被虛榮心短暫牽制住的簡書頤而打抱不平。
自然,打抱不平的對象,也可以是處心積慮的江轸。
他假裝被孤立,然後成為她的好朋友,千方百計地擠到她的生活裏,成為泱泱大軍裏的一份子。
拙稚的幼年時期,那般被吸引的感受還不叫喜歡,因為那一年的她太耀眼了,沒有人會不想站在倪青葵的身邊。
她在合唱團的隊伍總是占據最中間的位置。
她當大隊長,帶着紅領巾站在陽光下,中氣十足地發言。
她雄赳赳氣昂昂地加入鼓號隊。
她為了班級裏得了罕見病的同學,挨個去別的班敲門,組織募捐……
她燦爛、溫暖,坦誠俠義,名氣遠揚。
身在遙遠班級的江轸都會時常聽到“倪青葵”這個名字在耳畔回蕩。
江轸和陳思堯一樣,一點也不喜歡抛頭露面的演出,但他走到老師面前,第一次毛遂自薦:我會彈琴,能不能讓我去試試?
媽媽對他辛苦的高中生活體恤萬千,幾次交代,不要總是乘公交,但江轸只會想,颠簸搖晃的公交對他而言都太漫長。
偶爾面對她敞亮的模樣,江轸殘存的良心會讓他自慚形穢,他是不是奢求太多?
反思的時刻就會覺得,這樣平淡地相處着也不錯。
他要是再貪婪一點,對她澄淨的做派或許是亵渎。
只是事到臨頭時,還是忍不住會貪婪。
手背的疼痛抵不過手心的溫暖。
柔軟的體溫,蔓延着,抵達心髒最深處。
江轸把雙手散漫地塞回了褲兜。
他沉默地想,不怨她反射弧太長,她的字典裏沒有愛情。
她有一大幫好朋友。
都是好朋友。
不急——
他勸自己。
江轸的心思千回百轉之際,倪青葵也靜靜地思考了一些什麽:“哎,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沖突事件太多了,清整班風的事務必提上日程了,我得找時間跟李老師要一節班會課。”
倪青葵自顧自說着,突然想到什麽,眼睛一亮,對江轸說:“哦對了,跟你宣布一下,你上位了。另外一位選手由于不良行為,被我單方面宣布罰去坐冷板凳了。”
她說完,目光如炬,鐵面無私,伸手指向遠處,大概那就是她單方面發配的冷板凳方向。
江轸波瀾不驚:“謝謝葵總。”
他把剛才塞進褲兜的手取出來,擡起,展示紅痕:“光榮負傷,吃飯都成問題。”
在倪青葵滞澀的眼神中,江轸繼續淡定地說:“恐怕是有心無力了。”
“果然,果然。”倪青葵譏诮着鼓掌,“一轉正就開始屍位素餐,你還真是沒讓我失望。”
江轸提醒:“重點是吃飯問題。”
倪青葵戳破:“你還有另一只手呢。”
江轸靜靜看她:“你覺得呢?”
倪青葵觑他一眼:“難不成要我喂你吃?”
他終于滿意:“也好。”
……就知道他沒安好心!
倪青葵狠狠指責:“江轸你多大了?”
他輕飄飄反擊:“倪青葵你多大了。”
倪青葵沒聲了,腮幫子一鼓,別開臉看旁邊。
只能怪她前幾天演起來不知輕重。
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
“可以是可以。”她梗着脖子,揚臉看江轸,“但是你這樣頤指氣使的态度可不行。”
“頤指氣使?”他好像連個表情都沒做吧。
“你想賣慘也得有個賣慘的樣子吧?”
“怎麽做。”
倪青葵鬼點子冒出來:“彎腰。”
江轸順從地彎腰。
倪青葵用手輕輕拍拍他的發頂,像給狗狗順毛。
大狼狗固然可怕,如果能将其馴服,就會讓人類更有成就感嘛。
“好啦。”
江轸再擡臉,倪青葵已經喜笑顏開。
“寵愛到位嗎?”她問。
“嗯。”
“那……”她放低聲音,笑眼眯一眯,“能把琴還給我了嗎?”
原來只是為了琴。
江轸在心中輕嘆,沒辦法跟她對抗,也不忍心欺負她。
笨笨的倪青葵。
要什麽都給她就是了。
江轸點了頭,上樓拿琴。
倪青葵腳步飛快跟上:“對了對了,杜若要我們去看她演出,你有時間嗎?”
江轸當機立斷:“不去。”
“她會來打我的。”
“打回去。”
“……”
-
倪青葵把舊琴帶回家,小小的小風鈴已經不适合大大的倪青葵。
但是琴盒一開,許多的回憶就撲面迎來,她凝神靜望片刻。
媽媽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倪月岚靠在門邊,喊了她一聲:“今年去看看外婆嗎?”
倪青葵回頭,看向最近有些思慮挂心的媽媽,她尚沒回答,倪月岚又接上一句:“不願意就不逼你。”
倪青葵不知道媽媽在思考什麽,選了一個折中的回答:“可以去。”
倪月岚點點頭,沒再說什麽,便轉身離開了。
那一天媽媽和舅舅的争執,倪月岚不主動提,就當沒發生,倪青葵便也沒有去問。
倪月岚不希望她聽到任何的争吵,有女兒在的地方,她盡量不與任何人發生口角,更不要提讓倪青葵參與進來。
倪青葵不喜歡過年的氛圍,從小就是這樣,因為一到逢年過節,她就得被媽媽領回外公外婆的家。
從幼兒時期起,倪青葵就認識到家裏親眷之間那種僞裝的和氣,與時刻要爆發争執的微妙。但是無奈,一家人還是一家人,還是要湊在一起吃所謂的團圓飯。
她也不喜歡看到外公高高在上的臭臉。
在外面低聲下氣做工的人,回到家裏終于可以當皇帝。
後來大了些,倪青葵有了點行動自主權,她就學會出去找朋友玩了,她和好朋友們放煙花,守歲,度過難熬的除夕,主動回避那種讓她不适的微妙。
好在某一天起,“打斷骨頭連着筋”的那根筋終于斷了。
她不用再回去了。
媽媽的身上有疤痕,好幾處。如今醫學先進,有了一些祛除的妙計,但是倪月岚不再去管,要留下烙印,成為不被磨滅的記憶,才足以提醒着她,讓她為“家庭”二字,不斷地做出身為人母的思考。
家暴,發生在離倪青葵很近,又很遠的地方。
很近,因為她目睹了那些切實的傷痕。
很遠,因為媽媽替她擋下所有的風雨。
倪青葵捧着她的小風鈴。
三到五年級用的這把琴,如今已經能夠功成身退了。
它記得單純的倪青葵,記得那個活潑爛漫,覺得所有人都是好人的倪青葵。
但它不明白痛苦,不明白眼淚,不明白為什麽一家人之間,吵架不能和好,問題不能徹底解決?
一定要遺棄。
一定要逃亡。
為什麽呢?它不理解。
它的世界溫暖和睦,沒有傷心遺憾,沒有遠去的愛。
倪青葵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藏好,連同她視如珍寶,涉世未深的童年。
倪青葵把筆記本打開,學號快輪到,她得準備語文課的課前三分鐘演講稿了。
苦思冥想定不下來的主題,在混亂的班級狀态,以及媽媽低垂的眼中有了定奪。
她提筆寫下:【今天,我要演講的主題是,如何對抗暴力與惡意。】
倪青葵洋洋灑灑地寫好稿子,去樓上找簡書頤。
簡書頤幫她審稿的時候,倪青葵已經不由分說地霸占了她家的電視頻道。
電視上,佟湘玉正在說着她的經典臺詞:“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倪青葵在電視外跟她齊聲,聲情并茂:“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嫁過來,如果我不嫁過來,我滴夫君也不會死,如果我的夫君不死,我也不會淪落到這麽一個傷心滴地方~”
末了,她雙手合掌,咂舌感嘆:“緣分吶緣分,你不淪落到傷心滴地方,也沒人演電視給我們看。”
她話音剛落,耳邊傳來一聲突兀而淺淡的:“他今天給我聯系方式了。”
倪青葵看旁邊的女生:“哪個他?”
簡書頤低頭,用紅筆給她改着錯別字:“你說呢。”
倪青葵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哭笑不得:“你怎麽還在想啊?這不是讓他足足摸了你三個小時嗎?!”
她攤手說,“看來已經由恨生愛,随便磕一下吧,這下不能怪我咯。”
簡書頤:“我只是覺得很可疑,而且我已經原地銷毀。”
“你沒加?”
“沒。”她說,“但我剛搜了一下,我發現他剛開學的時候加過我,不過當時好友申請太多,被我無視了。”
“不是銷毀了嗎?”
“看兩遍就記住了,腦子太好不能怪我。”
倪青葵興奮激動,笑眼燦爛:“一見鐘情,我吃我吃!”
簡書頤評價說:“一見鐘情而産生的占有欲就是征服欲,和漂亮的女生在一起會讓他們有成就感,以及滿足底層的低級欲望,這是很原始的動物性。唾棄。”
“……簡書頤你可不可以不要突然開始朗誦論文。”
簡書頤看她:“結語,我希望愛我的人,可以愛我的刻薄,清高,寡淡和自私自利。這才是我身為人類的獨特品質,而不是愛我的臉。”
她着重強調了人類這兩個字,随後接着說:“當然,要是愛我的不理不睬就更好了,自甘下賤的男人多懂事?”
倪青葵偏偏跟她對着乾:“那更好了,我可以随地篡改劇本,沒錯沒錯,他愛的就是你的毒舌,我吃我吃!”
簡書頤鄙視她:“有的人就是全班都加一遍,什麽愛來愛去的。”
“但他沒加我啊。”
“是嗎?”
“這是江轸的臺詞,別偷人家專利——是啊是啊,是我後來有工作任務才找他的。”
簡書頤并不多想,起身去倒水:“随便吧,離我遠點。”
簡書頤讨厭這個世界上許多的東西,她的精神潔癖嚴重到讓旁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步。
如果有男生對她說,你好純啊。
簡書頤會将其永久拉黑,立刻執行。
同樣的,她讨厭“校花”這種頭銜,叫她學神她就會非常高興。
別人是帶刺的玫瑰。
簡書頤是刺上長了朵玫瑰。
她總是活出一種要跟所有人對着乾的鋒利感,但是被倪青葵這樣評價,她就會很無辜地說:“沒有啊,審視的源頭又不是我,而且正常人我也會正常對待啊,但是開出正常男人的概率就和開出18cm的男人概率一樣小。”
倪青葵立刻嚴謹地拿出尺子比劃。
簡書頤露出十分純美清澈的表情:“你別對着卷子量啊,你去量□□啊,記得要等充血狀态哦,給足面子。”
倪青葵一臉羞臊地大叫:“……你能不能少看黃書!!!!”
她歪歪臉:“是你的求知心态不端正吧?”
簡書頤倒完水回來,倪青葵已經閉眼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裏了。
“針鋒相對,撕心裂肺,抱在一起,翻雲覆雨,破鏡重圓!暴雨天,他淋着大雨求和,而她,決絕地上了公交,頭也不回地遠去。”
倪青葵想入非非地做了一個爾康手。
簡書頤抱着胳膊,一手端水,冷漠看她。
倪青葵振振有詞:“意淫帥哥美女是我的樂趣。”
簡書頤翻白眼:“你都意淫了,就不能讓我坐着勞斯萊斯遠去?”
“目前不行,你的人設是清貧堅韌的女學生。”
簡書頤:“拒絕,我必須是呼風喚雨的大小姐,讓他變成窮小子,保镖也行,要不然就是家道中落的公子哥,走投無路不得不求我幫他重回巅峰,簽賣身契給我,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聽到家道中落這個詞,倪青葵托腮靜靜地看她,突然想到什麽,停下了意淫,臉上也沒笑了。
片刻後她反應過來,“等一下?什麽意思,你答應跟方立函組cp了?”
簡書頤:“我答應和這個名字永遠解綁。”
“夫唱婦随,永結同心。和結婚證只差加個好友的距離了。”倪青葵放肆暢想。
簡書頤把她掐倒在地。
再坐起來,看了會兒電視,簡書頤冷不丁說句:“對了,江轸喜歡你你知道嗎?”
她從容優雅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想好倪青葵會如何花容失色,晴天霹靂,又或是小鹿亂撞,夜不能寐。
然而,倪青葵未覺驚訝:“方立函喜歡你你知道嗎?”
簡書頤目瞪口呆:“他是真的喜歡你!”
倪青葵學舌:“他是真的喜歡你!”
兩人同時扯嗓:
“他是真的喜歡你!”
“他是真的——!!!”
簡書頤沒說完,絕望地往下一癱,氣瘋了。
倪青葵開懷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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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講稿改到深夜,第二天,倪青葵頂着熊貓眼去學校。
她撐着困意,度過了煎熬的早讀課,然後去食堂就餐。
有的人在家裏吃了早餐過來,有的人等下課,江轸就在等下課——
三分鐘後,熊貓眼才出現。
實際上,他不光等了三分鐘,他等了一晚上。
倪青葵一整個早上,混沌的腦袋狀态總是處于:幾點了怎麽還不下課……怎麽還不下課,幾點了……醒醒!
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遠矣,其出人……其出……醒醒!
他好帥啊……醒醒!
樓梯轉角的少年靜靜站立,清貴得宛如傲立的青松,涼風掃過他挺拔高冷的身軀,清俊迫人的眉目涼得像深冬的霜雪。衆人來往,不影響他孑然一身,有金色的晨光灑下,給懶散飛揚的發絲鍍了一層潔淨耀眼的光輝。
路過的人只顧欣賞,不敢搭話,只好背地裏議論紛紛,冰山大神在等誰呢?
熊貓眼路過,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大神在等我喂飯呢……”
倪青葵出現的時候,江轸才微微偏眸,不輕不重地掃了一眼過來。
熊貓眼到他跟前,面如死灰,雙手一攤,聲音懶怠:“我好困啊大哥,你要不要試着自己吃啊?”
江轸不說話,只擡起傷肢,展示。
“……”
确定倪青葵跟上,他把手插回褲兜,轉身,閑庭信步地下樓。
倪青葵心如死灰地想,昨天到底為什麽要答應他,把他一巴掌拍牆上多好啊。
倪青葵絕望地頂着青黑眼圈,彎腰駝背,下垂着兩條胳膊,走得像個怨氣積攢了八百年的女鬼,跟上他們的清冷男神。
“你這個腹黑心機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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