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3章 燃燒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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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燃燒07

交出去0.2的時候, 倪青葵就有點後悔了,因為她滿腦子都是上午的0.1,仔細一想, 他的問題可是“早戀的可能性”, 這顯得她的回複也太暧昧了吧!

不過這一茬必須快點過去,因為今天的語文課輪到倪青葵做課前演講。

她在歡迎的掌聲裏飛快奔上去,打印好的稿紙一展,音色透亮, 清澈悅耳:“大家好,今天我演講的主題是, 面對暴力,不當沉默的旁觀者……”

雖然江轸避世的寶座被人霸占, 還沒有适應有同桌的生活,但因為倪青葵的上臺,他很快就進入到課堂的狀态裏。

江轸看着倪青葵字正腔圓地讀稿,在她的影子裏,慢慢地看到了另一個人的樣子。

昨日重現,思緒穿梭。

……

江轸第一次見到倪青葵的小姨,是在他們的合唱節目上, 他們在後臺留下合影。

他知道倪青葵很喜歡她的小姨。

但他不知道倪青葵知不知道,在別人口中,她的小姨一點也不美好, 反而風評差到極點。

他們說, 她任性妄為, 犯上作亂,大逆不道。

倪家的三個孩子裏,弟弟最受寵, 姐姐都吃過拳腳,而倪諾言是被打得最狠的那一個,因為她最叛逆。

許多人都聽過她和父親打架的事跡。

只要父親的一個巴掌扇過去,倪諾言就會毫不猶豫地扇回去。

板凳砸到身上,她立刻砸回去,讓步入中年的男人被捶倒在地。

她會以這樣極端而辛辣的方式,維護她絕境裏的尊嚴。

她的父母沒有見過這樣的孩子,沒有人見過這樣的孩子。

秩序徹底的崩壞,讓圍觀者驚愕、駭然,他們議論紛紛,哪有兒子打老子的理?倪家的二女兒就是個瘋子。

“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那一輩人秉持着陳舊的理念,對倪家的家長吹耳旁風,說還是下手輕了。

更有甚者說,打死算了,還騎到老子頭上來了,這種白眼狼養了也沒用!然後拿她做反面教材,去提點自家孩子。

在嚼人舌根的長輩那兒,倪諾言的名聲臭出十裏地。

而江轸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是那一年,他去看江城大學的演講比賽。

那天,倪青葵的老師拖了五分鐘的堂,她出來後就見到江轸在校門口踱步徘徊。

但倪青葵直接無視了他,奔向她的小姨。

倪諾言早早伸出手,等倪青葵過來,她兩只手往小朋友的胳肢窩一卡,将她抱到懷裏。

江轸速速跟上,到兩個人的面前,開始踱步徘徊。

倪青葵終于發現他的不對勁,倪諾言也看了他一眼,問:“咦,怎麽還有個跟屁蟲?”

江轸踱來踱去,說:“我迷路了。”

倪諾言好笑地看他,用反問句揭穿:“迷路了?”

江轸不講話,也停下了腳步。

“你要跟我們回家嗎?”倪諾言似乎很想逗逗他,但是她趕時間,“但我現在要去江大參加比賽,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結束我把你送回去。”

倪青葵也歪過身子,笑容滿面看看他。

江轸想了想,點頭。

倪諾言掏出一個手機給他:“喏,跟爸爸媽媽說一聲。”

打完電話,他跟在兩個人的身後。

倪青葵真是嬌氣,這麽大了還要人抱。

她以熊抱的姿勢攀附在小姨的身上,兩條腿晃蕩,腦袋就親昵地搭在倪諾言的肩膀上,沖着後面跟着的男生笑嘻嘻,五指張開:“小江小江快跟上~”

演講比賽在江城大學的某學院階梯教室進行。

倪青葵和江轸撿到兩個後排的位置。

課堂氛圍不比小學,較為松散。左右兩邊,是個子高高的哥哥姐姐們。漂亮的,帥氣的。

他們是小姨的好朋友。

倪青葵喜歡江大的氛圍,她憧憬着大學的生活就在眼前。

風華正茂,自由明快,包羅萬象,充滿力量。

江轸正望着窗戶外面青蔥的綠植發呆,一聲輕輕的提醒在他耳畔傳來:“江轸,要這樣坐。”

江轸瞥一眼倪青葵,發現她雙手整齊地疊在桌子上,身子靠桌沿一拳距離,身姿無比端正——班主任教的。

江轸面色無語,希望她能看看四周:“好像沒有人這樣坐。”

不過他适時地把後面那句“你好像傻子啊”咽了回去,因為他舍不得傷害倪青葵。

雖然很像傻子,他還是把手臂端正地擺了上去,學着她,将手指緊繃,伸直擺放,胸膛靠桌沿一拳距離,跟她一樣端正。

為倪青葵當傻子也是心甘情願的。

然後,他看着年輕的女生上臺。

江轸見到的倪諾言,跟“瘋子”的稱號一點也對不上。她很沉靜,一身利落乾淨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頭發紮成高高的馬尾,沒有化妝,但五官濃麗,往臺前一站,脫稿發言。

“大家好,我叫倪諾言,是一名研一新生。

“我的專業名字很長——‘粒子物理與原子核物理’,物理嘛,簡單來說,就是研究‘世界到底是由什麽組成的’,但是在我徹底搞清楚它的秩序與真相之前,一切由這世界的不人帶來的棱角,早已反反複複、刺穿我無辜的童年。”

她面帶輕松的微笑,說着:“今天不講物理,我要講的是苦難與重建。”

接着,她講她令人痛心疾首的家庭經歷與親子關系。

發言的時間不長,大概三五分鐘。

倪諾言的語氣始終輕盈,甚至還摻了點幽默感,并沒讓臺下聽衆淚流滿面,雖然是苦大仇深的話題,但她的重心落在鬥争與思考。

她說:“所謂的苦難固然值得同情,但我不要你們聽完這些覺得我很可憐,我要你們覺得,我很厲害!”

她說:“我要贊揚我重新塑造自己的信念,以及對抗不人的勇氣。”

她說:“人人生而平等自由,我必須為我的權利鬥争。”

她說:“我想對所有正在經歷的人說,你不孤單。我要對所有目睹的人說,如果你的身邊有人正在經歷,不做旁觀者,替他們找到出口。如魯迅先生所言,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裏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

“最後,他說,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而最後,倪諾言說:“但是我相信,在我身後仍有炬火,我們是凝聚的光。”

她站在那裏,作為一個成熟的青年女性,洋溢着青春氣息。

她并不是謠言裏那個扁平的形象,那個糟糕至極的“女兒”。

她是她自己,有着健全和獨立人格的倪諾言。

倪青葵還是要人抱回去,她伏在倪諾言的肩膀上睡覺時,江轸跟在身側,忽然擡頭,輕輕問了一句:“需要幫助嗎?”

倪諾言感到意外地看他一眼:“你打算怎麽幫我?”

“報警。”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我也以為警察是萬能的。”

江轸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你有苦惱的事嗎?”她又問。

“考試。”

“那确實很值得苦惱。”倪諾言笑眼燦爛,騰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腦袋,“你先長得有我高再說吧,小書呆子。謝謝你的熱心。”

江轸想說,他又不是倪青葵,他沒那麽傻。

但是在大人面前,他的懵懂不需要僞裝,袒露無遺。小孩只有傻和更傻,裝成熟沒有必要。

江轸沒有苦惱,父母偶爾争吵,但很快和睦。江轸不懼怕争執,因為他微微懂得摩擦與愛的永恒共生關系,畢竟吵完架,他們還能繼續手拉着手看電視。

他沒有見識過真正的世界殘酷,和倪青葵一樣,似懂非懂。

但他深谙,她經歷了許多不好的事。

江轸飛遠的思緒被教室裏的掌聲喚回。

倪青葵的最後一句話落在:“人人生而平等自由,我必須為我們的權利鬥争。”

因為她的演講稿寫得不錯,李帆站在後邊,和大家一起鼓了鼓掌,等倪青葵下來,她一邊往前走,一邊說,“稿子不錯,後面這個‘佳作欣賞’好久沒換了吧?”

李帆看了下語文課代表的方向,“陳嘉懿,你下課把倪青葵的演講稿換上去。”

倪青葵碰巧還沒坐進去,想要把稿子直接遞給不遠處的陳嘉懿,但是安靜的女生只是用手指撐了下眼鏡,繼續低頭看書,沒有回答李帆,也假裝沒看到倪青葵已經送到她眼前的東西。

倪青葵愣了下,只好暫時把紙收回手中。

她一坐下,就聽見徐宛遙緊張兮兮地問句:“你幾號來着?”

倪青葵:“學號嗎?18。”

徐宛遙倒吸涼氣:“快到我了!”

“你不是27嗎?”

“下下周就到我了!”

徐宛遙開始掰着手指計算。

19號,星期三。

20號,星期四。

25號,下星期……

她面露愁容:“能不能裝病請假逃過去啊?”

徐宛遙的恐懼心理從李帆宣布“課前演講”這個環節的時候就開始了,已經足足延續了18天。

倪青葵正要把稿子收起來,但想到老師剛剛說要換到人告欄去,頓了下手裏動作,又瞄了一眼陳嘉懿,随後看向徐宛遙,同情且抱愧一笑:“愛莫能助。”

倪青葵拍拍她的肩:“加油吧小遙遙,不要總是想着,好緊張好緊張,要想,蘿蔔白菜而已,實在不行就把我們當成火鍋烤肉,呀米呀米~”

倪青葵看着她,輕輕歪臉,笑得溫柔:“克服一下,鍛煉自己嘛,你的人生還會有更大的舞臺。”

徐宛遙不緊張了,開始擦口水。

-

倪青葵利用課間跟江轸商量好了班會課的事項,最後一節班會課,她拿着一些東西上臺。

今天下午開始,天氣不太好,外面一直昏昏的,大家上了一天課,也累得各自癱倒。

倪青葵清亮的聲音将一部分人喚醒:“最近呢,我們班級裏有一些同學矛盾,今天這節班會課由我主持,核心內容在于整頓班風。

“借此機會,我給我們班開設了一個意見箱。”

她捧着一個diy的紙箱小盒子,放在講臺上,拍一拍,展示。

“這個意見箱由——”

倪青葵頓了頓,很快找了個合理的名頭:“紀檢部的江轸同學看管,我負責批閱。”

“顧名思義,大家可以寫一些對班級管理的意見,或者,我知道有一些同學面子薄,遇到生活上的困難,不願意主動找老師交流,也許你們認為溝通是無效的,難題是無法解決的,但是如果你願意在這裏留下你的煩惱,我們一定會為你傾情提供幫助。

“具體的內容可以寫,你有什麽問題,我能夠幫到你什麽。想不出來的話,把這裏當成一個樹洞也可以。實名或者匿名都可以。

“當然,這一切得基于大家對我的信任。我也希望,我是一個值得信任和托付的好班長。”

倪青葵又拿起一堆信紙,舉起來:“我自費給大家買了信紙,一個人五張,夠你們寫了。”

倪青葵說着,把她的信紙按小組分發下去,一邊發一邊說:“不想被認出字跡的話,大家可以打印出來,或者直接用左手寫。雖然我知道我很迷人,但不可以偷偷表白哦~”

她的語氣俏皮又臭屁,伏在桌上睡着的人終于也笑着醒了。

發完信封,倪青葵接着說:“其次講一下,我們重點關注的幾個事項。

“最重要的是,肢體沖突,堅決抵制。一旦發現,嚴懲不貸。

“其次,言語羞辱。

“這一點我要重點說,因為它聽起來沒有肢體沖突那麽嚴重,攻擊性或許也不強,導致大家可能覺得,這好像不是什麽大事吧?但是如果施暴者和受害者之間,形成長久持續的羞辱與被羞辱關系,它的性質就會完全不一樣。

“我知道同學們在校園裏,可能或多或少的受到過一些言語攻擊,內斂羞澀的性格,會讓你們難為情地把這些事情埋在心裏頭,不好意思講出來,也許這些惡意的表達方式并不嚴重,可能就是嘴賤一下,騷擾你一下,貶低你一下,因為身體發育,因為成績,因為相貌,因為家境。

“有了這個信箱,請你放心,只要你有困擾的時刻,我就會出現在你身邊。

“如果你被貶低到懷疑自己,我願意陪伴你找回自信。”

“還有一些,孤立之類的情況。如果我們班有同學被孤立了,請你立刻、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告訴我。

“這個問題的解決措施非常簡單,可以立刻執行,只要你不嫌棄,我陪你玩。”

倪青葵笑着說:“我的好朋友也很多,然後你就會擁有——”

她雙臂展開,往下一擴,做了個海納百川的包容動作:“一大群好朋友。”

溫柔地說完這些,倪青葵又收起笑容,話鋒一轉:“最後是懲罰措施。”

她指着暫時空出來的講臺邊座位說:“這裏有個冷板凳,一經發現有問題學生,你就坐到老師眼皮子底下來。如果還不改正,嚴重者要寫檢讨、請家長。”

倪青葵用手掌指向老師:“這個主意是李老師點頭同意的。”

李帆在後面聽着,聞言,點點頭。

倪青葵說:“總之,面對惡意,不論采取什麽措施去應對,無視或是對抗,或者向我尋求幫助。希望同學們心中一定要保持自信,勇敢,不服輸的精神。當然,我們的集體意志是,消除這些不良乾擾,大家一起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對了,想到有人會有一些擔心,比如你是不是只在這個教室被保護,那離開了教室呢?在校外會不會遭到威脅?如果事情還沒發展到要報警的地步,你還可以打我的電話。”

倪青葵在黑板上寫了一串號碼。

“除了武力值滿點的我自己之外,我還有一大群好朋友。”

她拍拍自己的胸脯,然後笑着說:“雖然,我們都不支持動用武力解決問題,但我們都會站在你身邊的。”

……

班會課結束之後,大家各自收拾東西離開,倪青葵還記得語文課那件事,喊住了路過的女生:“陳嘉懿!”

陳嘉懿看了她一眼。

她長得清瘦,黑色短發,戴黑框鏡,沉默寡言的性子,聽見倪青葵喊她,就靜靜問句:“怎麽了?”

倪青葵翻出課上用的演講稿:“老師說換一下佳作欣賞。”

陳嘉懿偏頭,繼續走她的路,只不鹹不淡地撂下一句:“你自己換呗。”

“……”

倪青葵微蹙愁眉,她回憶了一下,她跟陳嘉懿好像沒什麽交集吧?惹她了?

不過倪青葵很快想起來,佳作欣賞那一欄現在貼的是陳嘉懿的滿分作文。

這個小欄目是李帆開設的,但是身為管理者,有的想法就是心血來潮,沒多久就忘了這事,放任不管了,于是這篇作文已經在這挂了一個多月了,每次下課有人來飲水機倒水,排隊等候的時候都會給這篇作文一點停留的時間。

文章寫得的确是好,陳嘉懿是有寫作天賦的,李帆也很喜歡她的這位課代表。

倪青葵沒多想了,自己去換。

她塗了點固體膠,走到後面人告欄去時,徐宛遙正收拾書包,忽然旁邊的窗戶被推開,一陣冷風竄進來。

“徐宛遙。”有人站在教室走廊,在窗口喚了一聲靠窗的女生。

少年嗓音清清,很低沉,沒什麽情緒。

徐宛遙後背緊張地一繃,倏然擡頭。

方立函已經準備放學離開了,被人攔住,他也懶得再回去,低眸看着徐宛遙,就隔着窗戶傳話說:“喊一下倪青葵,有人找她。”

“哦……好的好的!”

徐宛遙飛快眨眨眼,小碎步挪到倪青葵跟前,給她遞話:“那個那個,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倪青葵下意識往外看了眼,但隔壁班剛下課,人還挺多的,“誰啊?”

她又看看身前的女孩:“找我就找我,你這麽嬌羞乾嘛?”

徐宛遙往外面瞥一眼,窗前已經沒有人了,嬌羞也有慣性,讓她回去也挪着小碎步。

這話傳得太周折了,等倪青葵貼好東西,拎着書包出去時,江轸已經和陳思堯面對面站着了。

倪青葵尚沒來得及走上前去,剛看到穿着附中制服的陳思堯,心髒一沉,微微屏息,就聽見背對她的江轸音色沉冷,并不友善地說了一句——

“你穿這身衣服,怎麽進來的?”

倪青葵頓住步伐,往後退一步,站在門檻靠裏的位置。

陳思堯的臉确實讓這裏的學生陌生,也帶來一些新鮮感。

有人駐足,好奇望他。

他小時候長得有些女氣,被同學嘲弄,但長開了後,這種雌雄莫辨的容貌似乎還挺受歡迎的,男生清瘦修長的身型撐起筆挺光鮮的西式制服,帶來附中熱情飽滿的藝術氣質,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甚至是另一個次元。

“跟我親戚的車。”陳思堯也淡淡說,“我找倪青葵,不是找你。”

江轸跟人對峙時永遠雲淡風輕,他雙手插兜,青松般強勁的肩背帶來抵禦能力很強的安全感,他撒謊道:“她已經回去了。”

江轸微微斂下眼睫,餘光裏,有人在躲閃。

他又擡起眼睛,看向眼前清秀斯文的男孩,不客氣地說:“你們幾個人,不要再陰魂不散了,倪青葵這輩子都不會再拉小提琴。”

陳思堯也不杵他,靜靜回視:“她的事情需要你來定奪嗎?”

江轸說:“你進來時想必也感受到了三中的氛圍,人才濟濟,高手如雲,她成績出色,名列前茅,一定會考上很好的大學,不管做什麽,倪青葵都會過上很好的人生。”

他冷冷地重複一遍:“她不會再走到小提琴的舞臺上,別再來找她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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