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燃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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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青葵還是太單純了。
江轸幫她轉換格式的時候, 默默地想。
這種夢他都不知道做過多少回。
雖然夢裏花樣百出,但江轸仍然能夠每天保持着清心寡欲的神色面對她,老江湖自有老江湖的風雅跟從容, 內褲再髒一百條, 他都能處變不驚地應對。
不過他還是挺好奇倪青葵究竟夢見了什麽。
她肯定不會直說。
謹防暴露自己,如果不能得到具體的情報,江轸情願窩在少言寡語的殼子裏,伺機再探。
雖然內心有意外和少許驚訝, 但夢的随機性減弱了他的自滿。
格式轉換器正在推動進度條。
江轸說:“需要等一等。”
他已經在倪青葵的座位坐下了。
她主動讓出位置,在他身側, 弓着身子望着電腦屏幕。
卧室門打開後,光線亮了許多, 她還把窗簾拉開了,外面的滿園花草被季節冰凍,晦暗寒涼。
等待的過程裏,倪青葵忽然偏眸看他:“對了,那個意見箱裏有信嗎?”
“暫時沒有。”
她托着下巴,微笑說:“看來真的沒有人偷偷給我告白啊。”
雖然目前沒有,就算有的話也會消失, 她收到情書的概率從始至終只為0。
倪青葵并沒有沮喪,她只是開玩笑,但真誠地向他道謝:“辛苦你啦, 為我們的班風重建效犬馬之勞。”
江轸只是說:“為人民服務。”
又靜了幾秒。
倪青葵瞄一眼江轸, 好像特別受不了他們之間的安靜氛圍, 還是得找點話說:“你會夢到我嗎?”
“嗯。”
“夢到我什麽。”
“在天上飛。”
“……我長翅膀了?!”
“嗯。”
“天使?!”
“嗯。”
“好神聖啊!”
“還行。”
江轸只是簡單應答,并沒有告訴她,那是五年級的夢了。
五年級的他還是個純良無害的小男孩。
現在夢到的她, 基本都是在他身下。
這當然是很過分的事,話又說回去,夢境具有随機性,不能怪到他的頭上。
倪青葵打量着他,不知道想到哪裏去:“你最近行情怎麽樣?”
江轸不解地看她:“行情?”
“還有人給你表白送禮物嗎?”
“怎麽關心這個?”
她大義凜然說:“好奇啊,你不是覺得很煩嗎?你也是我們班級的一份子啊,我當然也不希望你受到乾擾。”
靜了靜,江轸如實交代:“有幾個。”
江轸已經很盡力地把自己在這個校園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了,他做任何事都采取節能模式,能不說話就不說話,能不出風頭就不出風頭。
可惜,顏值不能降低,成績不能降低。
光這兩樣就是絕殺。
即便用了“有女朋友”這樣堅不可摧的理由,還是會有人湊上來:沒關系嘛,我可以等。
非要他冷漠且堅定地交代一句:我會和她結婚。
對方才不得不遺憾退場。
倪青葵見江轸沉默,又找話題聊:“跟周綏坐怎麽樣?”
“一般。”
“他不吵你嗎?”
“不會。”
“你能看出來周綏有喜歡的人嗎?”
江轸的視線掃向她,不明所以:“和我有關?”
她笑笑說:“八卦一下嘛。”
倪青葵彎腰撐在桌面,手掌托腮,把臉頰軟軟的肉擠得變形。
漂亮,機靈,可愛,雖然魅惑這兩個字跟她不沾邊,但江轸是真的會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想親她。
“我不知道。”江轸看一看她,“你知道?”
倪青葵一本正經地分析:“我覺得他應該喜歡隔壁班的那個戴眼鏡的女生,有一次看到他們一起走。然後他一直跟我抱怨,說簡書頤要是文靜點就好了,他喜歡文靜的女生。我說,簡書頤挺文靜的啊,他說,那你知道她講題的時候沖我翻多少個白眼嗎?!我覺得那個跟他走一起的女生就挺文靜的。”
那是周綏的表妹。
江轸不忍打斷她的胡亂猜想。
他得出結論,倪青葵的判斷能力為0。
不過也有意外,她偶爾會看出一點苗頭。
比如直率的王冕。
但這也并不能算倪青葵多麽機智,王冕太耐不住性子了,就差把戶口本交出來要邀請她去領證。
想到王冕,江轸微微低頭,有那麽點不爽地扶了扶眼鏡。
片刻後,他又看向電腦屏幕的進度條,還是那句:“隔壁班的和我有關?”
“好了!”倪青葵看着轉碼成功的文件。
江轸起身讓座,并把頭戴式耳機安裝好,遞給她:“耳機戴上聽。”
雖然這個耳機不好分,倪青葵關心一句:“你聽嗎?”
江轸淡淡:“聽過了。”
在打開文件之前,倪青葵問他:“你覺得怎麽樣?”
江轸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倪青葵笑:“你現在也學會圓滑了?說點假話我聽聽?”
“不如你。”他面不改容,信手拈來奉承話。
“那真話——”
“真話刺耳,我抵抗不住你的憤怒。”
“……”
說刺耳的話是要被橫眉冷對的,看得出,他已經努力在圓滑處世了。
倪青葵嘆一口氣,不問他了,把耳機戴上,聽杜若拉梁祝。
江轸靜靜地看着文件上的運行标志在轉動。
倪青葵見識過的杜若,一直被诟病水平局限,是因為她技術底子雖然好,但情緒不夠,缺乏藝術上最重要的靈魂部分。
她想起她們兒時争鋒的那一天,同一段《化蝶》部分,杜若揉弦快速均勻,音準雖好,但情感上的漏洞很明顯,運弓強硬,強弱變化僵硬,悲怆不到位,激烈也不到位,像個訴說故事的局外人。
而此刻耳機裏的聲音,樂句開頭,她先用極輕的弓壓制造出虛浮的泛音效果,需要爆發的地方,則瞬間增加弓壓,讓弓毛緊緊咬住琴弦,發出穿透力很強的聲音。關鍵樂句中,加入恰到好處的滑音——滑到目标音時速度放緩,揉弦完全融入音色,像纏綿的嘆息。
倪青葵閉着眼,內心深處随着她落定的音符發出長嘆。
杜若長大了,她懂得除了技術的精湛,要使得藝術打動人心,更重要的地方是感情。
如果在現場,這場演出一定會更動人。
她內心深處竟生出一點遺憾,沒有去參與杜若這場盛大的個人秀。
光是隔着時空的錯位聽着,她體內的肺腑都不由地在燃燒。
耳機裏的聲音停了,她卻久久沒有回神。
大約五分鐘後,倪青葵把耳機摘下,面色平靜,沒有憤怒,但也沒有驕傲。
她并沒打算說什麽,也沒打算摘下耳機,可能是還想再聽一遍,但外面有人在砰砰敲門。
“有人嗎?”
砰砰砰——
倪青葵立刻跑出去,年輕小哥把快遞小車停在門口,過來給她遞東西:“你們家快遞,有封信。”
“信?”
倪青葵捏了一下薄薄的文件袋,看了下收件地址,填的是二樓。
簡書頤的?
她不是有意要窺探是誰寄來的信,但查看收件人的時候,視線就不小心掃到了寄件人。
“李”姓的後面打了個星號。
是K省的軍區寄來的。
小哥喊的聲音挺大,簡書頤聽到信就下樓來了:“給我的吧?”
雖然不是她的東西,但是倪青葵把文件遞出的時候,捏着薄薄的紙張一角,手指頭有那麽點用力,以至于簡書頤沒一下子接過去,跟她掙了一下,倪青葵才脫手。
“李昊還在給你寫信嗎?”倪青葵眼色狐疑地問她,“你搬來我家沒多久吧?今年還給他新地址了?”
簡書頤:“你看了?”
倪青葵:“就看到個寄件人。”
簡書頤哦了一聲,“又不是我主動給的,他跟我要的。”
倪青葵覺得很怪異,“他都快三十了吧?”
“26、27吧。”
簡書頤下樓緊急,就穿了一套睡衣,她揉揉兩邊胳膊:“好冷,我上去了。”
簡書頤回頭時,看到站在檐下的江轸,給了他一個白眼,然後跑上了樓。
倪青葵看着她的背影,好一會兒沒動,直到江轸問了句:“是那個當兵的?”
倪青葵看他一眼:“嗯。”
江轸對簡書頤的事情了解得不是很多,但從前聽倪青葵只言片語說起過,簡書頤和媽媽生活在城中村的時候,母女兩個生活偶有不便,有個鄰居幫了他們不少,給他們搬搬家,修修水電什麽的。
這個李昊沒怎麽讀過書,在專科學校念了幾年就入伍了,看樣子,這幾年一直也跟簡書頤有聯絡。
搬東西,修水電,這些不過是些小恩小惠,但即便在這些小事面前都無計可施的時候,一個成年男人的出現就顯得多麽可貴,他的照拂趨近于雪中送炭的溫暖,即便這溫暖是具有迷惑性的,但烙在記憶深處,錨定在一個小女孩最無能為力的年紀,微不足道的恩惠都成了令人感懷的坐标。
倪青葵思索着往裏頭走了幾步,又回眸,壓低聲音問他:“你有沒有覺得他這樣很奇怪?要真想關心人家,可以給錢阿姨寫信啊。”
她沒有明說自己在質疑什麽,但江轸認真思考了一番,領會了她的意思,判斷道:“的确不合适。”
倪青葵又想了想,憤憤道:“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江轸神色正直,嚴正補充:“除了我。”
-
常年陰雨的江城,今年的雪卻綿延不斷。一天又一天,像回到雪災的那年,陳舊粗粝的房屋瓦片上又開始積攢厚厚的雪,像可口的冰淇淋或者奶油。
歲聿雲暮的時節,萬裏雪飄,倪青葵抱着琴盒坐在窗前,一邊發呆,一邊等着媽媽做好早餐。
面食的香氣傳出,她提着小提琴走到餐廳。
倪青葵又一次背着小提琴趕路。
她腳步雀躍地跑進校園,所有人打傘,倪青葵不打,她只是飛快地穿梭,身姿利落,看起來永遠心情暢快,像一陣風,像一道光,像個仗劍天涯的女俠,女俠随風飛揚的青絲盛起一片片清雪,步伐輕盈如鼓點下落,在廣場印上一串來無影去無蹤的痕跡。
倪青葵直奔方立函的課桌而去。
桌前的少年正靜靜地低頭算題。
倪青葵站定,氣還沒喘勻:“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有沒有點團隊意識了?——雖然我們團隊就兩個人。”
方立函擡起頭,不明所以地看看她,像在狀況之外:“找你什麽?”
他看起來完全是把那天說好的事給忘了。
“……”
雖然已經用不到他了,這副懶散不上心的姿态還是把倪青葵氣到了,她叉腰,氣勢洶洶瞪他。
“哦,”方立函終于想起來,把筆放下,“練歌?現在練?”
倪青葵揮揮手:“走開走開,早晚把你們都裁了。”
“不用我上了?”
“我換節目了。”
“換什麽。”他又低下頭,重新拿起筆。
倪青葵鬥志昂揚地拍拍琴盒,挑挑眉梢:“上去拉一首曲子,等着被我驚豔死吧。”
方立函已經撐着下颌繼續算他的題了,對她拉小提琴還是拉二胡表現得并無興致,只是輕淡一笑說:“好,你是天才。”
“世态炎涼啊,求人不如求己,”倪青葵轉身離開,縱情高歌,“榮耀的背後刻着一道孤獨~~”
後排的江轸收回視線。
他對這號敵手放松警惕,最主要是源于,他看穿這人對一切都無動于衷的內心,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真相,一個溫和卻涼薄的人,他願意對你報以百分百的溫和,說明他的深處并無波瀾。
有漣漪泛起時,再講風起雲湧的概率。但目前看來,她還沒有激起他水花的本領。
倪青葵昨天才問了江轸的“行情”問題,今天就有人找上門來了。
彼時課間,因為天氣不好,今天沒跑操,江轸出去執勤的時候,隔壁班有女生過來,從後門探進腦袋,笑嘻嘻問:“周綏周綏,你能幫我找一下江轸嗎?他不在教室?”
在走廊拖地的倪青葵立刻豎起靈敏的耳朵。
周綏看她:“你還認識江轸?”
女生仍然笑得清甜:“誰會不認識江轸啊。”
老師不在班裏,周綏眼見女生要進來找人了,跟門神似的,往門口一堵:“自己班沒學霸?來我們這兒借人,打的什麽心思,如實招來。”
女生說:“我們班沒有數學滿分的學霸呢。”
周綏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不考滿分也夠你用了吧,就你那點破分數,我給你講都夠格。”
“你——!”
“我什麽我?”周綏勾勾手,“來,小爺我看看你哪題不會。”
女生抗議:“你別侮辱我了。”
“哈?”周綏也感覺受到了侮辱,“要不要給你看一眼你周爺豬突猛進的排名。”
“豬突猛進?!”
倪青葵在心裏“hiahia”竊笑一聲,緊接着就聽見少年沉冷的嗓音,從女生身後傳來——
“借過。”
女生立刻讓道,又紅着臉上前:“我有個題目不會,我們班沒人做出來,你能給我說說不?”
江轸依舊沉冷的嗓音淡淡:“提高一分,乾掉千人。”
他繞過擋在門口的女生,回到班級裏,眼神都不給一個,“我們是競争對手,沒有給你講題的道理。”
“……”
女生落敗,沮喪地跑了。
倪青葵看看女生的背影,望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一點笑。
雖然這人看起來還是這麽不近人情,但她心裏卻升騰起一陣怪異的欣慰。
直到從玻璃窗裏看到自己的笑容,她立刻收斂神色。
在欣慰什麽啊?!
倪青葵把拖把歸位,回座位時湊到江轸面前,小聲說了句:“王冕這兩天好奇怪,一見到我,又吓得拔腿就跑。”
江轸淡淡:“是嗎。”
無論聽到什麽消息,他都山崩于前而色不變——不過,別人的事或許對他來講算不上山崩。
江轸的定力太足了,就這樣一天到晚守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他看她一眼:“那你應該不會再被騷擾了。”
倪青葵是想跟他探讨一下她的魅力衰退問題,聞言忍不住呿了一聲,一臉懶得跟書呆子廢話的表情,回座位去了。
江轸當然毫不意外。
因為是他早有預謀。
姓王的還有兩條腿能跑,都算是他手下留情了。
簡書頤最近貌似因為江轸和倪青葵的相親相愛很不爽,拆散的任務線也被她執行崩了,她問完題目從辦公室回來,聽到這樣的對白,路過他的課桌時,冷笑一聲:“看你能裝到哪一天。”
江轸不急。
怕被狼吃掉的人,會選擇逃跑。
而狼呢,尾巴一旦露出就不可往回收了。
但是裝傻,可以靠近。
裝到哪一天,自然是看這個笨笨的倪青葵哪一天能識破。
“提高一分,乾掉千人。”周綏又學到了一個新的說法,往簡書頤桌前一站,敲敲她的桌子,“不肯給我講題是這個原因?”
簡書頤希望他立刻消失:“給我當墊腳石你都是最底下那塊,還挺看得起自己。”
節節敗退的周綏又氣了一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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