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友誼06
關燈
小
中
大
面前壓下來的俊臉慢慢離開, 擡起眼皮的少年,将視線定格在她擴散的瞳心。
倪青葵反應過來後,猛地把人一推, 迅速地把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 用力地甩了甩,有着手上沾滿汗水的躁動感,其實什麽也沒有,她甩的是心尖的火苗。
江轸觀察她一眼, 又平靜後靠,若無其事。
火苗沒有甩乾淨, 反而愈燒愈烈,倪青葵瞄過來, 江轸此刻沒有戴眼鏡,做完這件事後,便閉上眼開始淺憩了。
跟個沒事人一樣。
不知道他心裏會不會也跟她一樣翻雲覆雨,他看起來總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樣子,清冷裏透着深邃,那雙讓她恍惚以為是書呆子的眼睛,看着像一塊平整的地面, 一探過去,卻是深不見底的無波古井,水流的形态多變, 也危險, 可以風平浪靜, 也可以暗藏玄機。
她又往他的另一邊看了看,還好,江轸的旁邊座位沒有別人。
這一排就他們兩個。
倪青葵浮躁的心跳慢慢回到穩定的頻率上, 看來已經比第一次更熟練應對了,接吻這種事,竟然也能夠駕輕就熟。
半天,她憋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你也不怕被人看到。”
“抱歉,沒忍住,”他又與她對視,低聲問,“下次想在哪裏?”
倪青葵倏然站起來,拳頭高舉:“你——!”
江轸提醒:“這麽大聲,是打算讓全車人都聽見?”
倪青葵只好坐下:“先放過你。”
看着她鼓起的臉頰,他問:“很生氣?”
她說:“有一點吧。”
“氣什麽?”
“你跟我鬥嘴啊。”
江轸淡淡地嗯聲:“不是氣我親你就好。”
倪青葵的嘴巴噘得更高,拳頭揚起:“……也氣啊。”
江轸很會判斷:“那就是程度不深。”
倪青葵無語,叉腰,抱胸,又叉腰,又抱胸。
好煩,無法反駁。
他的氣勢壓過她,她無法忍受,但是親親還是很不錯的。軟軟的,暖暖的,最重要的是,還是和她喜歡的人。
她覺得所有的心弦被攪亂。
她覺得——
她好喜歡。
她喜歡得快要暈倒,她喜歡得快要窒息,她喜歡得想要不停,想要更多,她喜歡得想要快一點長大,可以不用承擔早戀的風險,和他光明正大地做任何事。
倪青葵帶着點羞怯的心思歪過臉去,默了半晌,問他:“青梅竹馬可以這樣嗎?”
他姿态鎮定,理直氣壯道:“我們可以就行了。”
倪青葵惱羞成怒,不說話。
江轸說:“反正又不是第一次,重要嗎?”
過了會兒,倪青葵仍舊看着窗外,很小聲說:“江轸,你不會把我吃掉吧?”
他睜開眼。
女孩子白淨清瘦的面龐近在咫尺,她生氣時,眉心微微起褶子,皺成一個小小的、可愛的八字,眼睛很大很亮,梨渦很甜很明媚,處處漂亮,處處機靈。嘴唇像果凍一樣,不薄不厚,瑩潤柔軟,浮着一層甜甜的氣息,如同她整個人滲透出來的氣質,像熱帶水果,被充沛的陽光雨露滋潤,攜帶一股沁人心脾的甜。
江轸的視線在她的唇上定格幾秒,又徐徐地轉向她的眼睛:“什麽叫吃掉?”
倪青葵不答反問:“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嗯?”
她猛地偏頭,沖着他,馬尾那麽一甩,啪一下砸在他鼻梁上,繼而一字一頓,嚴肅問道:“你從什麽時候開始,想要吃掉我?”
因為馬尾甩臉上而微蹙的眉心漸漸松下,江轸用指關節蹭了蹭鼻梁。
這個問題,他還真沒想過,于是只道:“有一陣子了。”
江轸的确對倪青葵有過不坦誠的心思,從那些自己都無法掌控的夢境開始,看到她柔軟的唇瓣,就難以忍受深處的躁動,想要攫奪、占據,想要把她摟在懷裏深吻,或者将更深邃可恥的欲望發酵,這樣的念頭是無法自我抑制的,他深谙這或許稱得上亵渎,畢竟她太過明亮磊落。石頭背面的苔藓壓久了,不見天日,就會在潮濕的環境裏,持續不斷地滋生蔓延,直到一不留神,就布滿了一個少男的青春期。
江轸在思考時,倪青葵已經懶得跟他計較,倒頭睡着了。
她不再扭捏,直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額頭的碎發刮過他的下颌骨,癢癢的,但為了離她近一點,江轸甘願承受着抓心撓肝的每一秒。
她帶來的“折磨”也令人愉悅。
在想她的時候,他晦暗。
在看她的時候,他卻純粹。
望着她的安逸睡眠,古井裏湧動的暗流都會平息。
第一個春夢的時間點,被遺落在時光裏,但不會遺落的,是孩童時期就被強烈吸引的感受,她在人海的中心,就無時無刻不成為他的錨點,走再遠,也被她牽回來;是陪她長大、打鬧的點點滴滴;是看她跌倒,又頑強爬起來的感動與欣慰。
看着一個中二病的少女無懼無畏,光芒萬丈,十幾歲就想要拯救全世界,并且為此付諸實踐——他還能有什麽自私利己的想法呢?
他只會想,怎麽會有這麽美好的女孩子。
如果要選擇一句話坦露心跡,比起,我很想吃掉你,他更想要向她表達的愛意是,倪青葵,你怎麽會這麽美好?
江轸用手掌輕輕撫過她睡熟的臉頰。
在占有欲之外的深深喜歡,也和她一樣光明。
喜歡這件事,就是純粹的。
他十分理解,什麽叫做,你站在那裏,我就會愛你。
-
江城的深秋多雨,在這樣的氣候裏,競賽生的決賽逼近。
倪青葵不去附中集訓的時候,就留在教室裏上晚自習。
那天一起在食堂吃飯,簡書頤扒了兩口,又趕着回來做題,倪青葵覺得吃飯是天大的事,所以沒有跟她同步回班,她一定要把飯菜吃得精光,打幾個心滿意足的飽嗝,才會慢悠悠地晃悠回來。
上晚修的人不多,倪青葵進班之前,看到方立函站在走廊等人,過了幾秒,他像是等急了的樣子,往教室門口走了幾步,但沒進去,就站在後門口,曲指扣了扣門板。
“催什麽?”簡書頤很不喜歡做題的時候有人打擾,她坐直的背影絲毫未動,只冷淡道,“要麽走要麽等。”
方立函沒走,他定定地站了會兒,沒轍了似的,往裏頭走,而後靠着一張桌子,随手拿了本雜志架上的青年文摘在翻。
倪青葵路過時問:“乾什麽去?”
方立函說:“去江大練實驗。”
“她叫你走,那你先去呗。”
“拼車便宜。”
為這個信手拈來的蹩腳理由,倪青葵驚訝地笑出聲。
她看了眼簡書頤,随後将手掌擋在嘴邊,很小聲地說:“不得了哇,我看你也是個M。”
方立函托着那雜志,漫不經心地掃着上面的文字,淡淡一笑說:“我喜歡讓別人當M。”
倪青葵放肆揣摩:“難以想象哦,那你們可能會打起來。”
他淡薄的笑眼掃到倪青葵臉上:“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倪青葵興致不錯地蹦回桌子上:“吃飽喝足做作業~”
同桌這幾天定時消失。
江轸不是學習毫不費力的那種人,但他表露出的鎮定樣子會讓他顯得毫不費力,而且他有傾倒負面情緒的渠道,他學累了就一定會找地方松一松弦,有的人需要高壓模式的環境,而江轸需要勞逸結合,入秋這一陣子,他雷打不動地每周去游泳館一兩次。
簡書頤跟江轸的心态其實是類似的,但她進了競賽圈子後,整個人時常表現出一種失序的狀态,越臨近考試,越顯焦灼,這是跟她平常的學習模式不太一樣的。
這一點,倪青葵從她當時說害怕失敗就有所察覺,簡書頤向來極少表現出這樣的忐忑心緒,她猜測,可能是夏文骢之流太過強勁,給了她許多的壓力。第六感讓倪青葵覺得,簡書頤的這一條路會走得較為艱難。
決賽成績和模考成績是一起出來的。
那個雨夜,簡書頤站在校園公示欄的成績榜前,看着自己流落在人海深處的排名,久久未動。
她兵荒馬亂的學習生涯,在此有了一個暫時的停頓。
在人生的逗號節點上,她應該想什麽呢?失敗只是暫時的,抑或是,終于可以好好地、認真地吃一頓飯了。
她放空大腦,平穩地呼吸着,直到旁邊站過來一個人。
江轸雙手插兜,與她并肩站立,視線虛虛地看着名次表。
他在等倪青葵下樓。
“你進國集了吧?”她說。
江轸淡聲回應:“嗯。”
簡書頤沒有看他,只盯着自己的排名和落後的科目成績,淺淺一笑說:“恭喜你,可以暫時脫離苦海了。”
這句祝福她是真心的。
此刻,除了學習好累、人生好難,她什麽都不願細想,更不要提再去競争,奪取什麽名額。
她真的好累。
江轸說:“銅牌可以降分錄取,沒有完全喪失希望。其次,高三才是更關鍵的節點,你把這一次當做試手,不占太大的比重。”
可惜,她要的不是降分錄取,是國集的名額,是保送。
簡書頤說:“我沒有在想成不成功,我只是在思考值不值得。”
江轸說:“你的任務軌道偏離了而已,心态比一切都重要,你還有底牌。”
在簡書頤沉默的片刻裏,倪青葵背着琴過來了。
她今天要去訓練,但是知道簡書頤競賽失手的事情,倪青葵就躊躇了片刻,難得有一天,她的腳步不輕盈、不雀躍了,在這個與朋友分擔失落的雨夜,情感的色彩變暗,時間的流速也放緩。
悲傷總是慢鏡頭的。
一向嘴甜的倪青葵都不知道要用什麽開場白,只是輕輕喚她:“簡書頤。”
簡書頤看向她。
倪青葵說:“高二競賽不過很正常的,很多人都是高三才沖上去,連遺憾都算不上,當做模拟考試就好了。”
安慰的話她已經聽了很多了。
“不意外,幾次模考成績都不是很拔尖,實驗做得也不順手。”簡書頤淡淡地說,“還是習慣當第一了,競賽不适合我。”
倪青葵不再出聲。
她站在女孩的身前,靜靜地打量她清冷的眉目。
簡書頤微微一笑,對她說:“放心,不用擔心我,我不會哭了。”
看她帶了琴,她終于有空隙來關心一下朋友:“你去附中練琴嗎?”
“對。”
“最近練得怎麽樣?”
倪青葵:“快要重回巅峰了。”
簡書頤:“那就好,反正你文化課肯定碾壓。”
倪青葵:“算是吧,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
“你跟江轸坐挺好的,他後期清閑了,正好幫你抓緊這一塊。”簡書頤說完,沒有繼續逗留的心思,跟倪青葵說,“那我今天先回去了?”
“好。”倪青葵點頭。
她目送簡書頤走出一樓大廳,随後驚覺,她似乎沒有帶傘。
今天的天氣預報報錯,雨來得也急,倪青葵自己也沒帶傘,只有江轸手頭有一把,兩個人決定共撐。
“簡書頤!”
倪青葵又小跑跟上,“雨越下越小了,你等一等再走,過會兒就停了。”
簡書頤說:“不用了,我不喜歡等待。”
見她要走出屋檐,倪青葵抓住她的胳膊:“我去幫你借一把傘。”
簡書頤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便讓倪青葵的手自動滑落:“到車站就這麽一點路。”
倪青葵下意識要跟着她走進雨中,卻被人往後一拉,她跌進江轸的懷裏,聽見男生低沉勸說的聲音:“別打擾,讓她靜一靜。”
倪青葵皺着眉,看着遠去的背影。
靜一靜當然是好事。
可是簡書頤走得好慢。
她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想躲雨,不想盡快趕到車站,她平靜且淡定地走在這場雨中,企圖讓冰冷的深秋雨水澆在臉上,身上,浸濕這一身乾淨的校服。
她好像覺得這樣很痛快。
倪青葵飛速地脫下背包,把琴塞到江轸懷裏,“今天要麻煩你,幫我把這個帶回去,明天給我就好。”
江轸遲疑一瞬,聽見她說:“你不要跟過來了,我們需要有我們的空間。”
幾秒後,江轸提着她的琴盒,淺淺地“嗯”了一聲。
倪青葵交代完,就急急地沖進了雨幕裏,加快腳步跟上前面的女生。
她不想打擾她,但她可以陪她淋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