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2章 友誼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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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友誼08

倪青葵是在外邊等着江轸洗完澡的。

他很快出來, 穿了一身冷酷黑色,襯得氣質深邃,輪廓清隽的一張小臉由無可挑剔的五官點綴, 雖然他笑起來很好看, 但這樣清清冷冷地從黑夜深處走來,周身散溢着不食人間煙火的距離感,俊美而疏淡。

倪青葵把他的眼鏡遞過去。

江轸戴上,推進鼻梁高處, 鏡片的綠膜反光削弱了眼底的陰森——

陰……陰森?

江轸看着倪青葵變幻莫測的表情,她的花癡到驚恐只需要一秒, 他問一句:“想什麽?”

她嘟嘟哝哝:“你好腹黑啊。”

他不以為然:“是嗎。”

看着他戴好眼鏡,她關心道:“看清了嗎?”

他低聲應:“嗯。”

游泳館外面這條路黑黢黢的, 路燈年久失修,身側是枝繁葉茂的橡樹,秋冬的季節,開始淺淺落葉。

冷風裏,倪青葵淺淺打了個寒噤,她裹了一下衛衣的衣領,瞥一眼身側的人:“我有點怕黑诶, 看不見路。”

江轸提議:“你可以走盲道。”

“……”

倪青葵立刻收起小扭捏的撒嬌表情,一秒威武起來,跳到他前面, 擋路, 冷聲:“大哥, 我看你現在很欠扁啊。”

江轸眼神平靜幽深,看看她:“什麽意思?”

“……”

算了,她不計較, 因為——

因為她現在很喜歡他。

倪青葵繼續在他身側行走,因為腳步輕盈,可愛的馬尾都擺蕩起來。

過了會兒,倪青葵把插在口袋裏的手拿出來,語氣又變得嬌滴滴,換上一副少女嬌羞,“咦,手還有點冷呢。”

江轸聞言,極淡地露出一抹笑,随後輕輕握住了身側的手。

她的手确實冰冰涼,他剛洗完澡,身上還是暖和一些的。

女孩子的手生得很細巧,小小的,纖細的,看起來很脆,他的手掌可以整個将她裹住。

牽了半分鐘的手,他的體溫将她焐熱,渾身上下都變暖。

江轸問:“還冷嗎?”

倪青葵說:“不冷你就要松手了嗎?”

沉吟半晌,江轸說:“不冷也不松。”

他說着,還收緊了指骨,将她攥得更為牢固。

倪青葵又眉眼盈盈地笑起來。

她仰頭,瞧着他:“江轸,你開心的話也要多笑笑,要不然我都不知道你開心。”

他低着眼睛,對上她的笑臉,淡聲說:“你不知道嗎?”

靜了幾秒,江轸說:“跟你在一起每一秒都開心。”

倪青葵虛焦的視線放下,她低着頭,輕聲說:“好,現在知道了。”

江轸沉默下來。

過了會兒,她又問:“那你會心跳加速嗎?”

“嗯。”

倪青葵驚訝:“真的嗎?你看起來好淡定。”

他挑眉:“你摸摸?”

倪青葵試想了一下,站在這裏摸他胸口的畫面,同時盯着他的胸口琢磨:“那顯得好怪啊,像我在揩油。”

江轸認真地思索後,給出建議:“那你聽聽。”

他話音剛落,倪青葵還沒反應過來,便被男生一把撈進懷裏。

沖鋒衣的布料硬邦邦的,他的懷裏有洗過澡後的濃烈香氣,剛才拉手的時候就聞到了,此刻,整個人被這股冷冽的清香灌滿。

江轸看起來确實是想讓她觀測心跳,因為他恰好将她的耳朵按在了自己的左胸位置。

倪青葵的耳廓感受到規律地震顫。

撲通撲通。

她不知道是自己的心,還是他的心。

她無法區分,或許彼此的心跳已經同頻地糾纏在一起。

半晌,江轸低沉着嗓音,問一句:“聽到了嗎?”

她淺淺應:“聽到了。”

“聽到什麽?”

他低眸,靜靜地看着她烏黑的發頂。

倪青葵說:“你很強烈的心跳聲。”

江轸嗯了一聲,倏然又道:“聽不到我愛你嗎?”

“……”倪青葵呆了幾秒,紅着臉,嚴謹地告訴他:“心髒只能發出心跳聲。”

他彎唇一笑,聲音更為低沉了一些:“但是嘴巴可以說出我愛你。”

可能因為害羞,倪青葵窩在他懷裏的姿勢,有點像受驚的小鹿在蜷縮着身體,也或許,她真的在專注研究。

聽他的聲音,聽他的心。

良久,她把他推遠,極輕地回應一聲:“好了好了,我聽到了。”

倪青葵背過身,蹦到前面去,耳朵跟臉頰都被燙得一片緋紅。

-

簡書頤的媽媽做手術那幾天,一直在看護的是倪月岚,她是推了幾天店裏的工作去病房待着的,這樣,簡書頤就不用落下學校的課程了。

錢玉玲的手術順利,在家靜養了一段時間。

簡書頤繼續沉默寡言地念書。

簡書頤是最堅強的人,她不會說傷心事,倪青葵習慣了她不輕易袒露脆弱的狀态。

她的偶像是江轸的那個學神表姐,那一年的高考狀元。

女孩威風堂堂地面對記者采訪,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視頻裏那一副王者姿态,成為簡書頤堅定不移的目标。

排名掉下來很糟糕,但因為浪費太多精力在競賽上也情有可原,她必須花更多的時間,重整旗鼓繼續上路。

不過倪青葵奇怪地發現,簡書頤最近晚自習總是早退,因為她成績好,老師也不太會說什麽。

倪青葵沒去問,簡書頤就也沒跟她解釋為什麽。

因為簡書頤走得早,倪青葵最近只能跟江轸一起回去。

有一次周五,倪青葵心情不錯地對她發出邀請:“天氣涼咯,今天要不要去吃關東煮?”

簡書頤奮筆疾書:“你跟江轸去吧,我今天沒什麽胃口。”

倪青葵沒多想,又只能拖着江轸去了。

然而強烈的第六感告訴她,這事沒這麽簡單。

簡書頤最近對倪青葵很沉默——不是冷漠,但即便只是沉默,也會讓人敏銳地感受到變化的發生。

倪青葵的好奇戛然而止在李昊出現的那一個晚上。

她是練完琴從附中回來的,心裏正琢磨着最近是不是過于刻苦,搞得身體僵硬,她敲一敲酸痛的腰背,打算去找她爸爸紮兩針,這麽想着,剛要邁進院門,倪青葵看到不遠處巷子口的男人。

簡書頤跟他并肩走,兩人隔了有一段距離。

李昊長得挺高的,有着訓練過的結實身板,頭發很短,接近寸頭,穿一件短短的黑色夾克,在跟簡書頤說話。

他是個看起來很溫柔的人,總是面上帶笑,跟誰都這樣。

或許倪青葵對他的确有一些偏見,她總覺得這樣的笑容具有迷惑性。

倪青葵止住步子,朝着二人的方向看了一會兒。

簡書頤一直沒什麽主動開口的積極性,神色有幾分疲倦,但認真地聽着男人在說話。

過了會兒,可能穿堂風太冷,李昊忽然脫了那件夾克,要往女孩子身上披。

倪青葵忍不住皺眉的一瞬,簡書頤也立刻擡手,擋掉了他的手腕。

她還是有一些戒備心的,這讓倪青葵稍微放寬了心,但她沒有将顧慮徹底放下。

倪青葵站在院子裏,等到簡書頤進門。

簡書頤低着頭跨進大門時,擡頭見到面色嚴肅的少女,被她突然的出現吓了一跳,然後反應過來:“今天回來這麽早。”

倪青葵說:“嗯,我腰有點疼。”

“你是不是練琴站久了?抽空去針灸啊。”

倪青葵沒說話,她跟着簡書頤上樓:“我有話跟你說。”

簡書頤沒多想,讓她跟進來了。

倪青葵進門後問道:“阿姨在嗎?”

簡書頤也想知道,便沖裏面喊了一聲:“媽!”

沒人回應。

“不在,”她換好鞋子往裏面走,“可能有人找她出去了,或者在你家玩吧。”

倪青葵點點頭,又問:“她恢複怎麽樣?”

“還可以,這幾天緩過來了,剛出院的時候虛得不行。”

簡書頤把書包放下後,發現倪青葵一直站着,還背着她的琴,便問她:“你怎麽了,找我什麽事?”

她指了一下沙發,是叫她過去坐的意思。

但倪青葵沒動,她抿了抿唇,低聲說:“你最近不怎麽跟我說話了。”

“有嗎?”簡書頤想了想,說,“可能學習太緊張了吧,天天在一起,也沒什麽好說的吧。”

倪青葵垂眸,望着木色的地磚,半晌沒動。

簡書頤本來打算坐下的,看她樣子不對勁,就走到她身邊,打量打量她的眼睛:“到底什麽事啊?”

倪青葵說:“李昊什麽時候回來的?”

簡書頤一愣:“你看到了。”

“嗯,剛你們就在我後面。”

簡書頤哦了一聲:“就我媽出院前一天。”

“你最近晚上是跟他出去?”

“也不是每天吧,有的時候他來學校了,就一起走走,說說話。”

倪青葵皺眉:“這是什麽意思啊,你們在約會?”

簡書頤很顯然地懵了一下:“你在想什麽啊?”

她解釋說:“他最近休假十幾天,回來了就來照顧我一下,有的時候找人傾訴傾訴壓力會好點,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是把他當哥哥。”

“他為什麽要照顧你啊?”倪青葵脫口而出這句話,轉而換了個句式,“你為什麽要他照顧啊?”

她的重音落在“他”這個字上。

簡書頤說:“因為我媽生病了,很多事情我無法操持。”

“我媽不是也在幫襯嗎?”

“阿姨要忙店裏生意,精力有限。”

“可他是外人啊。”

“他只是幫一下忙。”

“那你打算怎麽還這個人情?”

“沒想過,我想不了那麽多事。”

簡書頤跟她面對面站着,互相安靜了片刻後,她不明所以問道:“為什麽氣勢洶洶地問我這些?”

倪青葵:“你喜歡他什麽?”

簡書頤愣了愣,氣笑道:“不是,我什麽時候說我喜歡他了?你不要滿腦子情情愛愛好不好。”

“那你為什麽和他接觸?”

“他很踏實,對我還挺好的,看起來還比較可靠吧。”簡書頤說,“但這跟喜不喜歡沒有絲毫關系吧?”

“就沖他勾引未成年女生這一點,他就不可能是個老實人!”倪青葵靠近一步,認真嚴肅地跟她說,“簡書頤,你裝糊塗可以,但我不準你是真糊塗。你把他當哥哥,他把你當妹妹嗎?”

簡書頤無語至極:“那不然呢?”

倪青葵說:“我打聽過了,你知道他當年為什麽跑那麽遠的地方去當兵?因為害一個女孩子懷孕,打胎不順利,子宮出了很嚴重的問題,他不想承擔責任,所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簡書頤怔了半天,眼神愕然:“你跟誰打聽的?”

倪青葵說:“我去城中村了,你樓下那個開小賣部的大叔告訴我的。”

“那那個女孩呢?”

“也早就走了,外地人。”

“你特地跑回去打聽?”

倪青葵坦坦蕩蕩:“對啊。”

“……”

安靜幾秒,簡書頤皺眉不解,“為什麽要做這些事?首先你說的這些真假不明,有的人就是喜歡嘴碎別人,他的風評如果真的這麽差,我們總能聽到一點風聲,這件事存疑,其次這對我來講,你說這個很荒唐——”

倪青葵拔高音量,打斷道:“因為我很在意你啊!”

女孩子響亮的聲音在天花板上空回旋許久。

簡書頤怔怔地看着倪青葵洶湧的眼睛,終于懂了她的來意。

她偏眸,視線虛虛地望向一旁的白牆。

彼此又安靜很久,簡書頤輕輕出聲:“倪青葵,我沒有爸爸。”

她站在餐桌前,用手扶着桌沿一角,像是在靠着這個在支撐着自己瘦弱的身體,否則下一秒将會筋疲力盡地倒下。

簡書頤說:“我已經在盡力堅強了,但是偶爾家裏需要個男人的時候,我也會無助,我媽出院那天,阿姨出差,是他去的醫院,他幫我跑上跑下,幫我打點,幫我媽辦出院,安排得很妥當,好讓我在學校能安心上課。小時候搬家,我爸留下的書,成箱成箱的,我搬不動,都是他在幫忙。

“我媽說,一定要給死了的人燒紙,每年生日,一直燒到一百歲才能結束,你聽過這個規矩嗎?我真的覺得好可笑啊。”

她說到這兒,抽搐着嘴角,苦笑一聲:“可是我不想每年都去那個墳墓前給一把土過什麽狗屁生日,我要真真實實的協助,操持,我想要一個頂梁柱,我想要一個在我媽軟弱無能,做不了決策,也沒有魄力的時候,可以幫助我們撐起這個家的人!當然,我不是說李昊就是這個人,但他确确實實給我很多的幫助,讓我省心很多,很多很多。”

倪青葵說:“那你可以自己成為頂梁柱啊。”

她往前一步,影子蓋上面前的少女身影,盯着她說:“你根本就不是我認識的簡書頤,我認識的簡書頤不會說,因為他幫了你所以你需要這些,你應該說,即便你不需要他幫助,也可以過好自己的生活,你應該說,那又怎麽樣呢?就算沒有那個李昊我可以做好這些事!阿姨出院,我們可以請假一天,落一天的課有那麽難補回來嗎?家裏水管壞了你不願意花錢,哪怕你來找我,我倪青葵也願意為了你去試着做好啊!幾箱書而已,是什麽泰山衡山武當山?愚公來了都挪不動嗎?哪怕你多找人幫忙,就算你沒有男人的力氣,也可以多找幾個女人——”

“我不可以!”

簡書頤扶着桌沿的手指也力氣喪盡,手掌塌下,緊緊地撐着桌面,她說:“我成為不了頂梁柱,我才十七歲。我拿身份證出去辦事都受到限制,你要我怎麽強大?!”

倪青葵咬着牙說:“這就是他趁虛而入的理由嗎?”

簡書頤不再說話,不是無法反駁,她覺得倪青葵的想法完全歪了,但她已經沒有太多的力氣去争吵了。

倪青葵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想拉着你往上走。不要再跟他來往了,他不是個好人,他如果一直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騷擾你,會影響你的成績,第一名的位置你不想要了嗎?”

簡書頤說:“現在的成績我也知足了,第一我會搶回來的。”

“知足?你根本就不是會說出這兩個字的人!”

倪青葵也心力交瘁地想,她是不是要跟電視劇裏那些拆散鴛鴦的惡毒配角一樣說出一句,他到底給你下了什麽迷魂湯了?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被正義還是邪惡支配,她只知道,她想要簡書頤真正地振作起來。

她一定要拉着她往上走。

她必須讓她回到自己的軌道。

她不該被這些三教九流的人帶離校園。

她不該這樣。

她是要金榜題名的人。

就像那一年夏天,她無限地憧憬着江思淼的光榮,和倪青葵一起看着電視,忽然偏眸問她:“狀元後面一位是什麽?”

“是榜眼。”

“不,是探花。”

“是榜眼啊。”

“是探花。”

“不可能啊,我去搜一下。”

倪青葵似信非信,拿出手機點點戳戳。

而簡書頤露出意料之中的一笑:“你看,從來不會有人搜第一名是不是狀元。”

她篤定地說道:“我要當狀元。”

倪青葵的腦海裏陡然浮現出她那一年的笑容和語氣。

她想不通,這樣的女孩,怎麽可以對着一蹶不振的成績說出知足的話?

倪青葵最後勸了一句:“不要再跟他來往了。”

簡書頤說:“跟你沒什麽關系,你不要再管了。”

“你不聽,那我去找他。”

“倪青葵!”簡書頤看向她,深深皺眉,爾後又輕輕閉上眼,“可以了。”

她面色憔悴地說:“你不是我,你不會懂我的。”

倪青葵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慢慢地遠離她,讓她們重疊在一起的影子漸漸分散,疏遠。

倪青葵覺得,她真的好讨厭李昊。

這個跟她沒什麽交集的人,居然成為她生平最讨厭的人。

讨厭他對好朋友的司馬昭之心,他的過去,他的複雜,他的信,他的禮物,他可以碾壓她們的社會閱歷……

同時,驅使着她往前讨要說法的,還有她無法言說的私心。

她不想看到簡書頤走向別人,她突然醒悟過來,她從來不該覺得簡書頤對江轸的讨厭是小題大做。

因為現在,倪青葵也感同身受了。

簡書頤見她沒吱聲,但也沒聽到離開的腳步,她過了好一會兒,睜開眼睛,卻看到站在門口的倪青葵已經淚流滿面。

她背着琴,站在離她很遠的位置,她哭得臉頰濕透,皮膚浮起很明顯的紅暈,語氣透着無限的傷心失落。

“晚自習下課,我也可以陪你散步的,我也可以陪你吃飯,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吃關東煮。

“你以前……有什麽不開心的事,都是第一個找我說的。從來從來從來……都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我是有什麽做的不好的地方嗎,簡書頤……你為什麽,為什麽,不可以繼續依賴我了。”

倪青葵哭得抽抽噎噎,胸膛起伏:“他能給你的,我明明都可以。”

簡書頤吓了一跳,趕忙上前:“你不要哭——”

倪青葵轉過身,“你就當我無理取鬧吧!我恨死他了!!”

她跑出去,把門重重地摔上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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