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5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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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祝今願曾離家出走過一次。
那時正是北城最冷的時候,學期最後一天,所有同學都被家中接走,只她将成績單草草塞進書包,尴尬等在教室門口。
老師蹲下身哄她,“今願,外面冷,回教室呀。”
小小的祝今願聞言只是倔強搖頭,“我不。”
她的鼻頭凍得紅通通,琥珀般的顏色一眨不眨,因為冷,本就白的膚色更加透出一種雪地裏常見的冷色調。
可愛又精致。
像一個瓷娃娃。
瓷娃娃不肯走,老師沒辦法,也只好呵口氣,陪她在門口一起等。
其實她有莊瑾華的聯系方式,但考慮到對方的身份卻不敢輕易打攪。
很快,這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凍得頻頻跺腳,眉頭都幾乎染上寒霜。
天色慢慢暗下去,整座校園仿佛接近閉園的游樂場,花燈散去,繁華不再,旋轉木馬也在最後停止了轉動。
老師在此刻終于意識到祝今願的家人很有可能是真的忘記來接她。
她拿出手機,找到家長通訊錄,點到Z的那一列,再向下翻找莊瑾華的名字。
第一次無人人聽,她耐心得又打第二次,第三次……
祝今願抿唇,視線牢牢鎖定那頻繁重撥的手機,盡管她一句話都沒有說,但屏住的呼吸,緊緊攥着書包背帶的手都在暴露她內心的緊張。
不知多少次,這通電話終于被接通。
原來莊瑾華今日在歐洲出差,再加上臨近年關,負責接送祝今願的司機家裏有事請假了,而莊瑾華事情太多,忘記安排旁人去接祝今願,這才導致她被滞留學校。
好在只是忘記,而不是故意。
祝今願悄悄呼出一口氣。
老師微微低着頭,擠出一抹笑容,“那今願阿姨,麻煩您盡快找人過來好嗎,今願不肯進教室,都快凍僵了,我擔心……”
然而莊瑾華尚未聽她說完,便兀自打斷道,“稍等,”一段流利的德語之後,她毫無波瀾的嗓音再度透過聽筒傳來,“我馬上叫人來,辛苦老師您再等一會。”
“啊,沒事沒事,”老師連聲道謝,“也辛苦您了。”
電話挂斷,老師俯下身指了指自己的手機,跟祝今願商量道,“一會就會有人過來,我們先進教室好不好?”
這一次,祝今願終于點了點頭。
俨然已經被冷風吹到神志不清的老師見狀忍不住在心裏念了句“謝天謝地”,這小祖宗總算肯配合了。
然而坐在教室的兩人一等又是接近一小時。
因為是單純的等待,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似乎是一種變相的煎熬,教師內的秒針滴答滴答轉過一圈又一圈。
就在老師忍不住撐着頭打哈欠,耐心耗盡到昏昏欲睡時,身旁的祝今願驀地眼睛一亮,抱着書包迅速站起身。
桌椅間推拉的吱呀聲将身旁的老師驚醒,她下意識轉過身,迷蒙的視線追随學生的動作看向窗外。
一張堪稱俊美的少年面龐出現在北城的冬夜裏,他的身高絕對不止一米八,看上去手長腿長,因為長得過分好看,在頭頂燈光的照射下似乎形成一道天然的風景線。
盡管十分罪惡,但尚且不到三十歲的老師還是愣了好一會。
陸銜青馬甲緊緊貼合內裏白襯衫,領帶被一絲不茍夾在裏面,最外面穿着高中部校服,隐隐散發着金光的校徽被別在外套的左上角。
“……這位是?”幾乎是憑着信念在堅守自己的職業道德。
祝今願小小聲,底氣不大足地回道,“哥哥。”仿佛是怕老師不信,她又用更小的聲音重複一遍,“這是我哥哥。”
而哥哥看上去則對自己的身份淡定許多,他身姿颀長,一手揣在口袋,一手擡起朝教室內祝今願的方向招了招,“走了。”
少年的嗓音清冽如甘泉。
祝今願立刻背着書包乖乖跑出去。
轉身離開之際,陸銜青似想起什麽,腳步頓住,對愣怔在原地的老師微微颔首道,“老師辛苦了,再見。”
也沒管對方有沒有回答他。
直到這位沉默寡言的少年走遠,老師才仿佛夢中驚醒般松了口氣。
好奇怪。
明明她才是老師,但這位少年的氣場卻似乎強過她太多,兩人的位置好似完全颠倒。
可,一旦想到這所學校裏學生的身份,老師忽然又覺得自己的反應是合理的,完全可以接受的。
……
陸銜青今日在學校有事耽擱了,接到母親電話時他其實已經坐上車準備回家。
得知母親要他去接那個闖入家中的不速之客,他反應平平。
其實,陸銜青談不上讨厭祝今願,更不在乎家裏多住一個人,他只是天然對許多事情都不感興趣,包括他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妹妹。
不同于一般兄長對妹妹的呵護備至,他根本懶得照顧她,兩手抄兜,長腿一邁,走得飛快。
祝今願抱着書包在後面小碎步使勁追,但兩人的實力實在太過懸殊,再加上陸銜青走的是高中部,祝今願從未來過,根本不熟悉,腳下匆忙之際,很快便被臺階絆倒。
她“啊呀”一聲,書包随之在面前劃過一道漂亮的弧度,落在臺階之下,“砰”地一聲恰好砸在陸銜青的身後。
陸銜青見狀繃着臉轉過身。
他先是長手一伸,将祝今願從地上拎起,再三兩步邁下臺階,将她的書包以及散落在外的試卷塞回去。
也正是在此時,陸銜青發現了那張标注為“0分”的試卷。
對于幾乎每一次都考年級第一的學霸陸同學而言,0分可真是一個相當陌生的數字,他得第一反應甚至以為是自己看錯,于是不可置信般将那張試卷抽出,前前後後确認兩遍後,才将其遞給祝今願,緩聲問,“這你的?”
盡管那張空白試卷上明明白白寫着祝今願的名字。
很神奇,明明考試時還覺得交白卷很新奇很好玩的祝今願此刻卻因為陸銜青的提問而漲紅了臉,她低下頭,莫名感到一絲羞愧,卻不得不在少年的逼視下應聲,“嗯……”
“你交白卷?”陸銜青繼續追問,語氣裏滿是不可理喻。
祝今願頭低得更低了,嗓音仍舊細如蚊蚋,“嗯……”
時間仿佛被按下暫停鍵,憑空靜止好幾秒。
陸銜青得到确切的答案,打開書包繼續翻看,果不其然翻到另外幾張同樣為0分的試卷,在這之外,甚至還有幾本空白的只有名字的作業本。
看着默不作聲堪稱乖巧的小女孩背地裏竟然将纨绔學渣那一套學了個十成十。
陸銜青的眉頭禁不住皺得更深。
莊瑾華與陸鼎峰對他的要求高到近乎變态的地步,凡是掉出年級第一便是退步,若是考到第三更是不可饒恕的罪過,陸銜青已然習慣這種高壓的學習氛圍,但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就在自己家裏,在他與父母的眼皮底下,竟然還悄無聲息生活着一個倒數第一。
陸銜青在此前并沒有跟女生相處的經驗,在長久的狼爸虎媽式教育之下,他也并不知道有一種東西叫做自尊心,于是,他接下來的話聽上去便顯得格外的尖銳。
他冷冷嘲諷道,“我是不是應該表揚你至少還知道寫名字?”
陸銜青的氣場真的很強,祝今願站在原地,腦袋低垂,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看上去,如果此刻有個洞,她一定會立刻馬不停蹄鑽進去。
可惜并沒有。
祝今願眼睫撲扇,有點讨好地開口,“對不起,哥哥。”
陸銜青并不吃這一套,“你對不起的不是我。”
然後,他将書包塞給她,轉過身。
盡管這一次他知道了放慢腳步,卻再沒有跟祝今願說過一句話。
北城的冬天真的好冷啊,祝今願突然就很想自己的爸爸媽媽了。
于是一回到別墅,她趁所有人不注意,打開門溜了出去。
她的父母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給她的賬戶打上一筆錢,陸家并不缺這點錢,所以卡放在她這裏,裏面的錢也一直未曾動用。
祝今願攥着那張卡,提着自己的羽絨服一路小跑過長長的別墅區,月亮仿佛在她的身後追趕,又或是只是仁慈地為她照亮前行的道路。
她一路跑,跑,跑……
祝今願的想法很簡單,她要去銀行,請叔叔阿姨幫她取錢,然後,她要拿着錢,去很遙遠的地方找自己的爸爸媽媽。
只可惜理想是豐滿的,而現實往往是骨感的。
祝今願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回頭望去時,黑黢黢的別墅區仍舊像是猛獸的嘴巴,好似一不留神就會将她吞噬。
她不明白,明明已經走了很久,走過很遠,但為何卻還是看不到前行的希望。
……她甚至都沒等跑出別墅區。
彼時的祝今願并不知道,從別墅到市區有多遠的距離,更不知道自己體力的極限究竟在哪裏。
她很快覺得累,也感到有一些後悔。
早知道還不如躺在床上睡覺。
但更多的,是祝今願覺得冷。
好冷。
北城的冬天真的好冷。
意識模糊前的最後一瞬,是板着臉面色不悅的少年,抓起她的兩只胳膊,托住她的腿彎,将她放到了他寬闊的後背上。
他的臉很冷,身上卻是溫暖的。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祝今願如今想起,仿佛還記得徹底暈過去前的那一幕。
她兩手伸進羽絨服,環抱着陸銜青的脖頸,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哥哥……你別生氣啦。”
那時,陸銜青不過淡淡“嗯”了聲。
仿佛根本不在意。
……
上山的路很簡單,下山的路卻很漫長。
祝今願被陸銜青一手托住腿彎,一手托着單薄而纖瘦的後背。
熟悉的苦艾香混着雨水的氣息若有似無萦繞在她的鼻尖。
與十年前那般一致無二,陸銜青板着臉,自始至終都沒有搭理她。
但祝今願卻無端感到安心與可靠。
她感受着兄長堅硬的胸膛以及沉穩有力的臂彎,甚至,她伸出手像十年前那樣環抱住他的脖頸。
她冰冷的臉頰因此與他的相貼,祝今願蹭了蹭,忍不住閉上眼。
陸銜青腳步滞了下,喉結上下滾動,他的目光始終注視前方,冷硬的态度也沒有因為妹妹的主動示好而軟和下來。
雨勢漸漸轉小,風也變得溫柔,傅霄與尤嘉行動自如,在旁邊為他們打傘。
其實打傘也沒用,該濕透的早已全部濕透,但心情是不同的,因為有陸銜青,所有人便仿佛找到主心骨,所有的忐忑與慌張,所有的不安與掙紮都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心安與心照不宣的服從。
陸銜青在路上曾找過這裏的負責人,在得知祝今願一行人真的去了後山後,他便讓助理将已經勘測好的地形圖部分發送了過來,他卓越的學習能力在此刻發揮作用,近乎只是掃過幾眼,他便大概估算出幾條妹妹上山的路線。
其實本不是走的這條,但臨到頭,不知為何,陸銜青轉向了相反的方向。
果不其然,他幾乎用最快的速度便找到了妹妹。
他的妹妹像一株被暴風雨折去羽翼的花朵,脆弱地,無助地請求他的憐愛。
陸銜青大步流星,将祝今願抱到她的房門之前。
尤嘉趕忙拿出房卡,待“滴”的一聲響起後,房門自動開啓,尤嘉讪笑兩聲,“那個,我就不進去了,黏死我了,我去隔壁洗個澡哈。”
開玩笑,她可不想在這種時候摻和進她們兄妹的家務事裏去。
更何況,今願這次受傷歸根結底還要來自于她的唆使,若是一會陸銜青想起來,她可不敢面對他的怒火。
尤嘉可以開溜,祝今願卻沒有這樣幸運。
見陸銜青并沒有要放她下來的意思,她撐起一邊手臂,小聲掙紮道,“哥,我、我也想去洗個澡……”
陸銜青聞言腳步向內,直接托着她,将她放到了洗漱臺上。
而後,他低下頭,深深呼吸。
氣氛壓抑到近乎窒息,一股蟄伏在暗處的怒火悄然滋生。
祝今願喉間小口小口吞咽,片刻,她輕輕地,帶着點讨好的去扯陸銜青已然濕漉的衣袖,像小時候那樣開口,“哥,你別生氣啦……”
誰知“啦”字尚未說完,陸銜青青筋緊繃的手便陡然落在了她的臉側。
祝今願下意識偏頭,緊緊閉上雙眼,就在她以為哥哥是要打她的時候,她受傷的腳踝忽然被一雙略顯粗糙的手掌托起。
祝今願訝異睜開眼,發現用沉默煎熬着她的哥哥,此刻正單膝跪地,撈過她的腳踝查看傷勢。
從她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線條利落的下颌骨與寬闊的肩頸。
祝今願忍不住,“哥……啊……”
陸銜青仿佛是故意的,見祝今願喊出聲,他反倒加重力道使勁按了下。
祝今願痛到神志不清,手裏下意識抓住了他頭頂粗硬的發,更加大聲喊道,“疼,哥,真的好疼……”
陸銜青冷哼一聲,站起身,“疼才好,給你長長記性。”
祝今願眼淚汪汪,“對不起嘛,我不知道會這樣……”
“我沒提醒你?”陸銜青垂首盯着她。
祝今願抿緊唇,一是因為沒有底氣,二還是因為想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話語。
好像跟哥哥作對,失敗的總是她。
又好像她越來越仗着他是哥哥,所以肆無忌憚行使妹妹的權利。
只可惜,哥哥會結婚,會有深愛的妻子,日後會有家庭,會有更加在意的小孩。
身為妹妹,還是半路出現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妹妹,後退與讓位似乎成為她唯一的出路。
已經享受太久了不是麽。
哥哥怎麽可能永遠是最愛你的哥哥。
哥哥跟妹妹怎麽可能永遠在一起呢。
所以不要再渴求。
也不要,不要再這樣不懂事了。
祝今願看向面前的兄長,因為她的原因,他永遠得體的襯衫此刻正緊緊貼在身上,他的頭發是濕的,掌心沾着她腳底的泥,西裝褲與锃亮的皮鞋狼狽到不像話。
好慘啊。
因為有她這樣的妹妹。
祝今願望着兄長沉默而寬廣的身影,萦繞在心口許多日的疑問就這樣自然而然冒出來。
她的語氣小心而忐忑,細聽之下,嗓音甚至還有幾分難以察覺的顫抖。
她問,“哥,我這麽不乖,總是給你惹麻煩……”
“——你會不會有一天不要我?”
作者有話說:
最近在調整作息,不好意思總是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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