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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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鬼是真的很難纏,陸銜青剛将懷中的妹妹拖出來,她便不由分說環住他的腰再次抱了上去。
很神奇,酒液的氣息有時是有些難聞的,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妹妹喝的是雞尾酒的緣故,陸銜青鼻尖嗅到的反倒是一股清新的柑橘氣息,像是在陽光晴朗的午後海邊,沙灘上一瞬吹來的潮濕海風。
他看着賴在自己身前不走的小女孩,有些無奈地低頭,輕聲問,“那哥哥抱你出去?”
“不要。”祝今願果斷搖頭。
陸銜青的語氣裏帶了點哄,“那你想怎麽樣?”
然而這一句還沒說完,祝今願小朋友強撐的能量便在瞬間消耗殆盡,她眼睛一閉,方才環着兄長的手臂便徹底松開,因為整個人都處在極度不清醒的狀态,她潛意識中認為只要躺下去後面便是床,于是便心安理得向後仰。
眼見妹妹的腿與腦袋即将先後撞到茶幾,陸銜青眼疾手快拽住妹妹的手臂将人從危險邊緣撈回來,但不知是不會因為動作幅度太大,當妹妹再次撞入他懷中時,他很清晰地聽到了一聲乾嘔。
沒那麽明顯,很輕很輕。
但聲音的來源顯然不太妙。
陸銜青垂眸,視線之內,妹妹的半張臉被黑發遮住,齊劉海因為推搡而被擠到一邊,露出光潔而飽滿的額頭,大抵是胃中翻滾得難受,她眼睛緊閉,眉頭微微蹙起。
其實祝今願長得真的很好看,她不是像程淑媛那樣的完美淑女,也不是尤嘉那種明豔大方的類型,但若要說小家碧玉,她的氣質又似乎要更為複雜一些。
就像是山林裏的一場霧,散步時偶遇的一只懵懂而無知的小鹿。
有時候大膽,有時候又有些膽怯。
現在,這只無知的小鹿徹底化身為惡魔,胃部那股劇烈的不适愈演愈烈,在嘔吐的欲望上湧至喉部時,祝今願近乎是本能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繼而伸手推開了陸銜青。
然而她的力氣實在太小,再加上醉成這樣,那一掌跟棉花似的,軟綿綿落在陸銜青的身前。
“嘔——”祝今願撐着茶幾,蹲坐到地上。
她實在太難受了,以往出來喝酒,要麽有哥哥的叮囑,要麽身邊便坐着陸銜青,她最多最多能接觸到的酒就是一杯酒精度數聊勝于無的雞尾酒,然而今晚,她仗着自己心情不佳,又想着人人都說借酒澆愁,便一杯接一杯,不知當水一樣喝下去多少。
在喝的時候,她完全沒有想到,原來喝酒之前不吃東西會這麽的難受,祝今願雙眼被生理性的淚水所占據,所有的出口似乎都成為情感的宣洩口,她一時快要分不清,流出來的究竟算不算是酒水化作的眼淚。
少頃,她的後背被兄長寬厚的手掌輕輕拍了拍,祝今願順着那力道咳嗽了幾聲,于是那手掌便一下又一下耐心地撫着她單薄而纖細的脊背。
祝今願今天穿的是一套背後镂空的襯衫搭配牛仔褲,當陸銜青的手掌擦過那片镂空的區域時,她下意識瑟縮起來,仿佛是小鹿受到驚吓,她的肩膀向內縮,将自己團成一團。
火焰順着冰涼的脊椎游走。
音樂聲在無形中擴大。
祝今願在這仿若地震的震蕩中終于将胃中吐得乾乾淨淨,也是因為終于吐到再無東西可吐,她的眼前才慢慢恢複清明。
她眨一下眼,又眨一下,等到第三下時終于确認,原來不知何時,陸銜青将自己的西服外套脫下,墊在了她勉力撐着的手掌之下。
也是因為這樣,祝今願在這樣尴尬的境地中卻仍舊不算狼狽。
她的手是乾淨的,腿彎枕着哥哥西服的下擺,向來乾淨到有些潔癖的男人此刻正單膝蹲在地上幫她擦拭嘴角尚未清除的痕跡。
祝今願擡起眼,看着哥哥,有些懵懵的。
因為他們這一角比較偏僻,當兩人都蹲在地上時,燈光所能夠照到的地方便顯得格外有限,因為照明度實在太過欠缺,所以陸銜青原本便異常深邃的眉眼在暗色的襯托下便顯得棱角更為分明,看上去似乎……有種格外的不同。
祝今願鬼使神差伸出手,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觸碰到哥哥的鼻端時,她的手指被兄長一把攥住了。
“做什麽?”陸銜青看着她,在這方小空間內,他的嗓音有種收過音的磁沉。
哥哥手掌的溫度其實是偏涼一些的,但不知為何,祝今願卻仿佛被這一絲突如其來的微涼燙到了。
她下意識想說沒有,但估計是吐得太厲害,一開口,她嗓音嘶啞得不行,喉嚨的位置有股強烈的灼燒感。
于是她便只能直接付諸行動,試圖将自己的手指抽回。
可哥哥的手掌是那樣穩穩包裹住她作亂的手指,祝今願試了幾次,皆沒有能夠如願。
兩人之間的呼吸克制而湧動,如寂靜月光下的海浪,無聲而激蕩。
一股熱意倏然在此刻自胃部卷土重來,只是這一次,祝今願并沒有難受到想要嘔吐,她的胃中反而像是裝滿了蝴蝶,正随着她激烈跳動的心而不住撲扇着翅膀。
-
回別墅的路上,祝今願面色沉靜,安靜靠在車窗上看外面一閃而過迅速倒退的風景。
整座城市似乎化身為一個巨型的魚缸,紅的藍的橙黃燈光染上黑夜獨有的灰暗色調,從魚缸中悠悠蕩蕩穿行而過,而她自己,只是被困在其中不得章法的一條小游魚。
或許是喝過酒的緣故,她的大腦被酒精侵蝕得有些遲鈍,不知對着窗看了多久,她才緩緩将視線移到玻璃上映出的屬于哥哥的那一抹面無表情的身影。
男人大概是被她折騰得有些疲憊,閉着眼後靠在椅背上養神,原本穿在身上的定制西裝被弄髒後便被他随手扔在了夜店,但盡管方才如此混亂,他的襯衫仍舊是妥帖的,毫無褶皺的,那張沒有任何情緒的面龐在頭頂冷色調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冷隽。
不知怎的,祝今願仿若有一種剛剛蹲在地上替她擦拭臉龐的男人并不是他的錯覺。
然而又怎麽可能。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內心仿佛被一種名為憂愁的情緒所填滿。
身旁被随意倒扣的手機忽然在這時發出急促的嗡嗡聲,這聲音使陸銜青睜開眼看過去。
一般來說,能打到他私人手機上的電話并不多,除開自己的妹妹外,其餘無非傅霄之流,但今日顯然并非是他,陸銜青看眼那上面顯示的人名,随手擡起兩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方才低低出聲道,“程小姐。”
程淑媛一手握着手機,站在別墅花園的杜鵑花叢旁,語氣欣喜,“銜青,不好意思這麽晚打擾你,我就是想說,明天你要來我家的事……別忘了。”
程淑媛與陸銜青接觸許久,但不知是不是陸銜青天生便性格冷淡的緣故,她總覺得彼此之間差了點什麽,但究竟是什麽,程淑媛說不上來。
因為陸銜青在所有方面真的很紳士,他基本從不拒絕她的邀請,如果她提出想要進入他的社交圈,他也總是坦然同意。
她甚至仔細觀察也找人旁敲側擊打聽過,在這個大多數男人都會左擁右抱,與莺莺燕燕笑着調情的圈子裏,陸銜青身邊卻總是乾乾淨淨,甚至于某些場合,他出席活動所帶的異性居然是自己的母親。
程淑媛應該感到安心,畢竟這樣的男人總是稀缺物,事實上,在一開始,她也是慶幸的。
但不知為何,随着時間越來越長,她使盡渾身解數,而對方卻總是那副氣定神閑的模樣時,她模模糊糊湧出了一點不安。
程家父母同樣也擔心夜長夢多,在程淑媛的默許下,程夫人找到莊瑾華,提議兩個孩子是時候推進下一步流程了,畢竟結婚有時是一種利益的捆綁,只要彼此不讨厭,那麽便一切皆有可能。
莊瑾華對這樁婚事的态度一向是積極的,程家更需要陸家并不代表陸家一點都不需要程家,兩家若是結親,在某種意義上是相輔相成,一加一大于二的關系,所以在程夫人離開後,莊瑾華便給陸銜青打電話,示意他最近有空到程家去一趟。
陸銜青當然知道這是更進一步的象征,對于自己母親的吩咐,他盡管有些淡淡的厭煩,面上卻仍舊只是平和應下。
程淑媛在知道此事後心情當然是雀躍的,但從小的淑女教育使她後天學會矜持與延遲滿足,在按捺好幾日之後,她終于在陸銜青同自己父母見面的前一晚打來電話,委婉而又含蓄得表達自己應有的欣喜。
然而電話那頭的陸銜青卻遲遲未曾出聲,不知為何,程淑媛突然感覺那種握不住的飄忽不定感再次襲來,她握住手機的那只手微微顫抖,稍稍偏過頭,壓抑着胸腔內陡然而至的緊張,對着電話那頭确認道,“銜青?”
“嗯,”陸銜青的嗓音聽上去格外冷靜,因為太冷靜,所以他接下來的話便在夜色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無情,他淡聲開口,彬彬有禮表達歉意,“抱歉,程小姐,明晚的事情暫時先取消吧。”
程淑媛懸着的心一霎便仿佛從高空墜落,理智不曾壓抑住情感,她咬緊牙,顫聲問,“……為什麽?”
遙遠的風聲将她的震驚傳遞至陸銜青的耳邊,然而他看眼身邊的妹妹,只模糊解釋了一句“明天有事”便兀自将電話挂斷。
程淑媛在聽到那機械的忙音時險些站立不住,從小到大,母親都告訴她,任何想要的東西都需要徐徐圖之,但若實在很難,那必要時可以用一些無傷大雅的小手段。
這麽多年,程淑媛一直都是這樣踐行的。
她站在花叢邊,望着那通被挂斷的電話,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而執着。
雨水不知是何時落下的,模糊屏幕上的“銜青”二字,但程淑媛渾然未覺,待退出通話頁面,她将通訊錄翻到最底下,撥出一通标注為“*”的電話。
風聲混合着雨聲,花瓣零落一地,而程淑媛一貫大方得體的面容在樹木搖晃着覆過來時蒙上了一層模糊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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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銜青根本沒考慮過将喝醉的妹妹送回學校這個選線,黑色轎車在夜色中一路飛馳,停在別墅的地下車庫中,而後,他率先提腿下車将妹妹那側的車門打開。
祝今願看眼面前的男人,乖乖抱着包下車。
她吐過,又吃了一點東西,現在正處在一種既清醒又不那麽清醒的狀态中,或許也是因為意識不那麽清晰,她的每一步都好像瘋狂動物城中的樹懶先生般被按下0.5倍速鍵。
慢吞吞邁開腿,後知後覺意識到手機還在車上,便又緩緩鑽回車內将手機找出來,然而出來時,又忘記将包順道一起帶出,她只好站在原地愣幾秒,預備再度返回車內。
就在她轉過身之際,一旁站着的陸銜青估計實在看不下去,将人按住,自己探身入內将她扔在車門口的包給拽了出來遞給祝今願。
祝今願看眼陸銜青,又看眼他手裏的包,忽然仰起頭沒頭沒腦問了句,“哥,剛剛你跟淑媛姐說取消什麽?”
陸銜青沒料到妹妹此刻會問這個,但他跟程淑媛的事情并不算秘密,大家遲早都會知道,于是他垂眸看她眼,倒也未曾隐瞞,只低聲解釋道,“莊女士讓我到程家去一趟,原本是明天,我推遲了。”
哦,原來是推遲。
祝今願聽罷點點頭,從哥哥手中接過包,調轉方向,悶頭便往電梯的方向走。
陸銜青見狀微微蹙眉,停頓一秒後才擡腿跟上去。
兄妹二人默契得沒有再說話,祝今願是累得不想說,而陸銜青則是需要臨時處理工作。
電梯一路垂直向上,停留在兩人休息的樓層。
祝今願習慣性走去拐角的那一間,而陸銜青則自然而然邁步往相反的方向走。
待兩人都洗漱完畢換上睡衣,陸銜青信步穿過漫長的走廊,敲響妹妹的房門。
他是第一次見到祝今願喝得這樣醉,擔憂似乎是屬于兄長下意識中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為擔心妹妹,因為身上擔負着哥哥的那份責任感,陸銜青務必要在睡前确認妹妹的狀态。
好在,當門把手壓下後,陸銜青視線所及的房間內,妹妹已經安靜得躺到床上,仿佛是睡着了。
他輕手輕腳過來将她的被子蓋好,又确認一遍空調的溫度,當他做完這一切,正欲轉身離開時,他身側垂着的手腕忽然被床上的人輕輕的攥住了。
“哥?”她細細的聲音響起來。
陸銜青回身看向她。
月光下,妹妹慢慢睜開眼,她琥珀色的眼眸定定望着他,臉龐似乎比窗外的月亮還要更為皎潔,她安靜而乖巧,似乎比小時候還要依賴自己的兄長。
陸銜青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當他開口時,他的嗓音有多麽溫柔。
“嗯?”他沒有收回手,任由妹妹用那一點點力道圈住他的手腕。
然而祝今願卻似乎只是想要留住他片刻,什麽都不想說,又或許,要講的話醞釀在心中太久,等到真正需要開口時,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月光安靜流淌在兩人之間,陸銜青仍舊維持着那個姿勢,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那圈着他手腕的力道忽然加重一些,祝今願深深吸一口氣,咬住自己的唇瓣,含糊着嗓音,輕聲問,“哥……”
“——你可不可以不結婚?”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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