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乖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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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西蘭的冬夜來得格外快, 不過才五點鐘光景,整座城市便已進入日落前的黃昏時刻。
面前的雪景似乎被籠罩上一層朦胧的淡色油彩,放眼望去, 大家仿佛置身于獨屬于數碼相機所拍攝出的古早照片中,有着一種切實的不真實感。
在這種世界浪漫的邊緣,不少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舉起手機記錄下這心照不宣的一刻。
然而祝今願卻只是靜靜看了一會兒,神情很是平淡。
她的手機仍舊在陸銜青那裏,她沒開口要, 他便也沒有想起來重新遞給她。
兩人自Mike離開後,便沒有再開口朝對方講過一句話,祝今願将滑雪板踩下, 拿在手裏, 走到一旁準備回去,而陸銜青見狀便也輕車熟路将自己的黑色單板卸下, 随手半拎在手中。
祝今願心裏還有氣, 沒有擡頭看哥哥,只是自己吃力地往車那邊走。
她的個子在國外算不上高, 力氣與男人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厚重的滑雪服與這兩塊多出的滑雪板于她而言實則是不小的負擔, 她走兩步便需要停下來歇一歇, 但就算這樣,祝今願也倔強地沒有像往常那樣開口向陸銜青尋求幫助。
夕陽的餘晖很快落下去, 無邊的黑夜緩緩漫上來。
祝今願單薄的背影在雪地上拖出一長串蜿蜒的痕跡。
少頃, 這道曲折的痕跡旁忽的多出另一道更為寬闊的腳印,那腳印很快便追上祝今願的,伴随着空氣裏的一聲無言的嘆息之後,祝今願費勁抓在手上的兩塊滑雪板自身前被抽走。
男人臂力驚人, 拎着三塊滑雪板就好似拿着文件夾那樣輕易,三兩步便沉默地走到車後将後備箱掀開,那些滑雪器具也被他一件件摘下,随手扔進去。
祝今願不發一言,站在陸銜青身旁照做。
她知道自己這氣來得毫無緣由,毫無立場,毫無身份,但人是情緒的奴隸,在隐約明白自己的心意後,祝今願好像突然開始沒辦法接受,她跟身邊的這個人只能是兄妹這件事。
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是兄妹,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應該是兄妹。
這所有人裏當然也包括陸銜青。
從前一直都明白的事情,為什麽現在就不明白了呢?
祝今願将車窗打開,腦袋擱上去,忍不住有些懊喪地想……或許,她只是在跟自己怄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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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霄回來時,下意識準備去拉副駕駛的車門,誰知手還沒碰到車門,便忽然發現祝今願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
傅霄有點疑惑,“今願妹妹,你不坐後面啦?”
祝今願點點頭,“嗯,傅霄哥,我有點暈車,要拜托你跟我哥擠一擠了。”
這是輛商務車,後面的空間其實大到還能再容下兩三人,根本算不上什麽擠不擠。
傅霄不在意地揮手“害”一聲,從善如流拉開車門鑽進去,“沒事,不過……”他還是有點不明白,湊過來問,“今願妹妹,你是不是有點水土不服,這以前也沒見你暈車啊?”
既然理由都已經被找好,祝今願也懶得再想,“嗯”一聲,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确實不舒服,她又将車窗開得更大了一些。
新西蘭此時的溫度絕對算不上高,車輛行使途中,那扇被大開的車窗吹進來的風激得祝今願忍不住嗓子不舒服,輕輕咳嗽了一聲。
因為這一聲,陸銜青終于肯纡尊降貴,出聲吩咐司機,“窗戶關小點。”
誰知司機依言照做,那扇車窗卻還是在下一秒被祝今願揿下按鈕。
是完完全全的敞開,一瞬灌進的風足以叫人打寒顫。
傅霄饒是再遲鈍,此刻也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他用眼神示意陸銜青,又伸手指了下祝今願,比了個口型謹慎問道,“生氣了?”
以往這種情況也并非沒有,畢竟陸銜青這人,長得帥與嘴毒的程度完全成正比,有時候話講得重,祝今願接受不了,也會像這樣鬧幾天脾氣。
兩人若是鬧到下不來臺,基本都得傅霄這個和事佬從中調停。
然而這一次,傅霄完全置身事外,不光不知道來龍去脈不說,甚至就連他問陸銜青,對方也不配合,他完全無視他求知的神情,反倒低頭翻起了工作手機開始處理問題。
車內的氣氛簡直壓抑得還不如外面的天氣。
得。
兩個鋸嘴葫蘆。
傅霄兩手抱臂,索性誰都沒再管,兀自靠在舒适度滿分的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
-
第二天,傅霄尚未出門,祝今願便主動抱着滑雪板攔住他,“傅霄哥,我昨天還沒學會轉彎,你今天可以教我嗎?”
傅霄“嘶”了聲,看眼祝今願,又看眼一樓陸銜青房間的方向,忽然将手機揣進兜,俯下身小聲且快速地回,“可以是可以,不過作為交換條件,你得告訴我你跟你哥究竟怎麽回事。”
誰知這招對祝今願完全失效,她聽罷“哦”一聲,轉頭便利落邁腿向外走,那語氣簡直堪稱教科書版的無情,“那我直接去找個教練好了。”
“诶,诶诶诶——”傅霄見祝今願像是來真的,一只腳已經邁出門框,趕忙上前将人拉回來,“今願妹妹,你這是做什麽,我教,我教你還不行嗎?”
祝今願見狀立刻眉開眼笑,露出得逞的狡黠笑容,“謝謝傅霄哥!”
傅霄知道自己被小姑娘給擺了一道,倒也不生氣,只手機上跟陸銜青說了聲,便将人領出去。
但走至半途,他還是氣不過,忍不住狠狠揉了下祝今願的腦袋,吐槽道,“你說說你一個小姑娘,都跟你哥學的什麽玩意兒,學就學吧,你居然還用到我身上!”
祝今願深知打個巴掌要給顆甜棗的道理,見傅霄真的生氣了,她忙雙手合十誠懇道歉,順勢再送上一波彩虹屁,“對不起嘛傅霄哥,我只是覺得你肯定比教練教得要好,所以,”祝今願伸出大拇指與食指,比了個很容易便會讓韓國男人破防的手勢,說,“……才使了一點無傷大雅的小手段。”
傅霄這人生氣快消氣也快,見祝今願說他比專業的教練還厲害,他強自壓了壓上揚的嘴角,忍不住嘚瑟道,“真的?”
“當然!”祝今願見人上鈎,肯定不吝誇贊。
兩人只顧在樓下聊得熱火朝天,誰都沒有想起回頭看一眼。
因而當車輛駛去,也絲毫未曾有人注意到。
在二樓陽臺處,陸銜青坐在桌前,目光不自覺越過面前的電腦,将樓下雪地裏妹妹的笑容一覽無餘地捕捉。
-
在熟練掌握犁式制動的基礎上,犁式轉彎其實并不難理解。
但理解是一回事,頻繁摔倒又是另一回事。
再加上傅霄明顯沒有陸銜青細心,在開始之前,他并沒有要求祝今願做準備動作,祝今願很快便感到體力不支,舉起雙手申請中場休息。
但好在傅霄性格較陸銜青要随和許多,見妹妹吃不消,他壓根沒有不同意的意思。
兩人駕輕就熟卸下滑雪板,走到休息區坐下。
不過并沒有坐太久,傅霄的手機突然“嗡”了一下,他點開看了眼,随之條件反射性站起身從車內取了瓶水遞給祝今願。
“謝謝傅霄哥。”祝今願确實好渴,倒也沒有客氣,接過後便擰開瓶蓋。
“說真的,”等到祝今願喝完水,傅霄終于等到機會,他重新整理了下自己的滑雪服,雙腿敞開坐到她身旁,狀似不經意般問道,“今願妹妹,你跟銜青到底怎麽回事?”
祝今願聞言看向他,顧左右而言他,“傅霄哥,你真的很八卦哎。”
“行,”傅霄簡直沒脾氣,“就當是哥八卦,告訴我行不行?”
祝今願低頭看向腳尖,那瓶水被她握在手裏晃來晃去,頻繁波動的漣漪就像她驚濤駭浪般的心情。
她該怎麽說呢。
她又能怎樣說。
說出口,得到的無非是,你瘋了,大逆不道,驚世駭俗諸如此類的評價。
然而祝今願的沉默落在傅霄眼中卻是另一重意思,他微微嘆口氣,收起尋常那副散漫的神情,望着面前的雪山緩緩開口,“是不是你哥話又說重了?今願妹妹,實話跟你說吧,雖然有時候我說你哥多麽多麽厲害,但我其實一點都不羨慕他,真要讓我去過他的日子,我估計一天都堅持不下去。”
祝今願見狀兩手撐在椅子上,望向傅霄,做出一副傾聽的姿态。
傅霄看她一眼,接着說,“其實在你還沒來陸家之前,銜青的生活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樣光鮮,那時候他爸媽結婚沒幾年,感情還處在磨合期,兩人三天兩頭吵架,陸叔叔十天半月不回家是常有的事,銜青沒人照顧,有時候就被莊阿姨扔給我媽,所以我跟他認識的時間其實比你還要長。”
“後來,莊阿姨收斂了脾氣,陸叔叔也被家裏人勒令跟外面那些關系通通斷掉,兩人才慢慢好起來,但好起來之後,他們就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到了銜青的身上,我們倆一樣的年紀,我話還沒怎麽說利索,他就已經要被逼着學加減乘數,你想想,在這種環境裏長大的人,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得多強,他身上究竟要背負多少責任?”
迎面吹來一陣風,面前的人來來往往。
祝今願盯着自己的腳尖,許久才憋出幾個字,“應該很多吧。”
“反正肯定是我們沒辦法想象的。”傅霄沒看出她情緒的不對勁,伸手拍拍她的背,語重心長道,“所以今願妹妹,銜青要是哪裏講話讓你不開心了呢,你就來跟我講他的壞話,我跟你一起罵他!”
“當面呢,你就大人有大量,體諒體諒他壓力大,別跟他計較好不好?”
祝今願聞言,裝模作樣皺皺鼻子,歪頭看向傅霄,輕聲質問,“傅霄哥,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我哥派你來打同情牌?”
“怎麽可能?”傅霄聞言直接将手機點開扔給她,“不信你自己看,他可只提醒了我給你拿瓶水,其他的什麽都沒說好嗎。”
“再說了,你們兄妹感情這麽好,別搞什麽隔夜仇,聽哥的,就看在銜青這麽關心你的份上,回去主動跟他說句話,這事就算完了啊。”
誰知人與人之間有時并不能做到完全同步,祝今願聽完,注意力反倒完全偏移,她眨了下眼睛,問,“傅霄哥,你覺得我哥對我好,是因為我這個人還是因為我是他妹妹?”
傅霄被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逗樂,他忍不住屈起大拇指與中指,彈了下祝今願的額頭,“你這腦袋瓜整天都在琢磨什麽呢,銜青對你好,當然首先是因為你值得,同時你又是他妹妹,這兩者有什麽區別……我看你就是念這個文學把腦子念傻了,天天淨想這些有的沒的。”
祝今願捂着被彈痛的額頭不服氣,“文學是無辜的!”
“好好好,”傅霄舉起兩只手,站起身,不跟小孩一般計較,“你說無辜就無辜。”
……
本着好人好事做到底的原則,傅霄見祝今願态度稍有松動,晚上一回去,便從壁櫥裏翻出兩瓶年份不錯的珍藏紅酒,提議去屋頂煮杯暖洋洋的熱紅酒喝。
祝今願有些驚訝,“這個屋頂是可以上去的嗎?”
“當然,”傅霄一邊說,一邊再翻出兩個橙子塞進祝今願手裏,“我前幾天勘察過,這邊不光可以上去,這屋頂甚至還是拿來做噱頭吸引游客的手段之一。”
一個屋頂而已,有什麽特別。
傅霄大概是看出祝今願的困惑,一手打電話叫管家送來缺少的香料,一手将找到的肉桂棒、蘋果、丁香、肉豆蔻全都一股腦塞進陸銜青懷裏,再轉頭朝祝今願眨一下眼,賣關子,“今願妹妹,百聞不如一見,這屋頂到底好在哪呢,咱們得上去才知道。”
幾分鐘後,等三人真的爬上去,祝今願幾乎在一瞬間便明白了為何一個平平無奇的屋頂可以作為吸引人過來游玩的噱頭。
因為這裏……實在是太美了。
新西蘭整座城市仿佛沉睡的畫卷般在你的眼前徐徐展開,而倘若你仰頭看去,漫天繁星與你的距離似乎不過只有一尺,那些星星近得宛如伸手便可觸摸。
坦白說,祝今願很難形容這一刻的感受。
就像誤入兔子洞的愛麗絲,她在不經意間踏入另一重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祝今願雙手撐在天臺邊,向遠方望去,在距離他們這裏大約兩棟別墅的地方,有一對男女正在月下跳舞,蹁跹的絲絨裙擺在半空揮舞,落下一道又一道美妙的痕跡。
就在她以為今晚不會有比此刻更加浪漫的時刻時,不遠處的串燈下,那放置的藍牙音箱忽然開始播放起舒緩的爵士樂曲。
少頃,音樂緩緩地在屋頂這一方天地裏流淌,很快便灌滿所有人的心。
旅行的意義在此刻再次具象化。
祝今願不禁閉上眼,跟着這首并不熟悉的爵士樂曲也開始輕輕地擺動身體。
那兩只橙子仍舊被她拿在手上,所以她此刻的姿勢看上去有一點滑稽。
陸銜青見狀笑了聲,他将手上的香料随手擱到桌上,随後俯身,走到妹妹身旁,将她手上抱着的兩個橙子拿了過來。
男人的手指碰到她的那一瞬間,祝今願忽然睜開眼,星空下的她眼眸晶亮,全然毫無今早的別扭與芥蒂。
她握住陸銜青嶙峋的手腕,指尖不經意壓住他平穩而蓬勃的脈搏,忽而輕聲問,“哥,你快樂嗎?”
她的語氣太過尋常,仿佛只是随口一問。
那兩顆散發着酸澀氣息的橙子也因為她驀然松開的手掌而掉落,咕嚕嚕在地上滾了一圈後,最終不知落入黑夜的哪個角度。
而陸銜青的視線始終圍繞着夜色中的妹妹,他甚至都沒分出一點注意力給正在努力研究怎麽煮紅酒的傅霄。
“嗯。”他的嗓音淡淡的,算是默認的意思。
祝今願垂下眼眸,接着問,“就保持現在這樣,你就會一直快樂嗎?”
陸銜青任由自己的手腕被妹妹攥在掌心,他緩緩跟着她的步伐移動,眸光溫柔,嗓音磁沉,“嗯,”緊接着看向自己的妹妹補充,“你乖一點,就更好了。”
祝今願聞言好半晌都沒有吭聲。
音樂仍舊在空間內播放,不知不覺間已經切換到下一首。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們是中國人的緣故,酒店的員工很貼心地在音箱中設置了中文歌,只是國外的審美與國內相距實在太大,那音箱中的歌曲要麽是多年前的塵封老曲要麽便是近些年流行的抖音熱曲,聽上去便莫名有一股奇怪的割裂感。
祝今願蹲下身,拿出手機搗鼓半晌,終于連接上了自己的歌單。
因為不知陸銜青與傅霄更喜歡聽哪種類型,祝今願想了想,便随手設置了随機播放。
這時,傅霄忽然在另一邊招手,興奮喊道,“煮好了,快來喝!”
祝今願見狀立刻抛下陸銜青跑過去。
陸銜青望着妹妹歡樂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一聲,兩手抄兜,緩緩跟在妹妹的身後走到桌前。
傅霄雖然日常很有雅興,但自己動手的時候并不多,因而經由他的手煮出來的熱紅酒其實并不算美味,甚至還有股過于刺鼻的香料味。
陸銜青低頭抿了口,随即面露嫌棄,将那酒杯向前一推,低聲問,“你到底放了多少八角?”
傅霄也覺得不大好喝,語氣挫敗,“也沒多少,就抓了一把而已。”
“一把?”陸銜青說完,定定看他一眼,微點一下頭,口吻“贊許”,“你可真行。”
“哎,湊合着喝吧。”雖然難喝,但總歸是自己煮的,傅霄向外揮一下手,又端起抿了一口。
然而喝慣好東西的嘴巴是真的将就不起來,傅霄看看杯中紅酒,面露難色,最終還是學着陸銜青将那紅酒杯往桌中推了推。
不管怎樣,氛圍到了就行,在乎過程,不要在意結果。
傅霄這樣安慰完自己,一擡頭,忽然發現對面的祝今願已經喝完一杯,順手又将離她較近的陸銜青的那杯給撈了過去。
陸銜青劈手便想奪過來,“這不好喝,我明天給你煮新的。”
誰知祝今願竟寶貝似的扭過身,護住那杯子,大着舌頭道,“我不,好喝的,我要喝!”
“今願妹妹,這真好喝?”傅霄聞言一臉震驚,實在有點不相信自己的手藝居然還能遇到知音。
“嗯!”祝今願其實已經有些暈,但好在神志還算清明,她抱着酒杯重重點頭,不假思索肯定道,“好喝!”
只不過她點頭的方向是對着陸銜青的,眼中也根本沒有傅霄。
根據以往的經驗,陸銜青很快便判斷出妹妹已經處于半醉不醉的狀态,待她手上那杯喝完,他索性朝傅霄使了個眼神,叫他把桌上的紅酒全部收掉,而他則微微俯下身,一手托住腿彎,将已經喝得半醉的祝今願給抱了起來。
祝今願又乖又輕,整個人縮起來只有小小的一團。
想起上次抱妹妹時的體重,陸銜青掂了掂,微不可察蹙了下眉,而祝今願渾然未覺,在半路便已安然睡了過去。
這一晚,是陸銜青送妹妹去的房間。
而這一晚,祝今願半靠在哥哥的懷中,口中無意識喃喃,“哥,我會乖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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