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 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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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去的路上, 祝今願實在沒忍住,看向一旁的陸銜青,“哥, 傅霄哥說什麽呢?”
“沒什麽,”陸銜青看她一眼,長手一伸,将她從馬路外側扯至自己身邊,語氣随意, “我看他就是太閑。”
兩人的手臂因為這動作在走動間不可避免會碰到,就像挂在屋檐廊下的風鈴與路過的風,只不過那串風鈴發出的聲響改為搖晃在了祝今願的心裏。
她悄悄屏住呼吸, 腳步也不自覺落後。
視線內是兄長投射在地面的倒影, 那倒影在走動間拉長,在此刻仿佛成為一道正在形成的漩渦, 吸引着她的目光不斷往裏墜落。
祝今願默默跟在身後, 悄悄踩一腳,将自己的影子與兄長靠得更近, “哥, ”幾秒後, 她忽然擡頭, 換了個問題,“你以後還會考慮結婚嗎?”
她指尖扣了下掌心, 佯裝問得很随意, 好似不過随口一問,而她本人則完全不在意這個問題的答案。
然而實際上,祝今願的心裏在意得要死,在等待兄長回答的這短短時間內, 她的耳朵豎着,心髒緊縮着,與兄長對上的目光也因不敢洩露內心的想法而緩緩垂落。
然而陸銜青到底不清楚妹妹究竟在打什麽主意,在聽到這個問題的一瞬間,他下意識頓住腳步,回身,那堪稱溫和的目光輕輕籠住妹妹纖瘦的身軀,“怎麽突然想到問這個?”
大概是他确實也有想過要同妹妹聊一聊這一點的緣故,說完後,沒等祝今願回答,陸銜青便自顧自繼續,“嚴謹一點來講的話,”他慢聲開口,嗓音磁沉,道出一個肯定的答複,“會。”
就像是風鈴停止了轉動,世界上所有的聲音在一霎間止息。
祝今願愣神片刻,疑心是自己聽錯,她走近一步,上前,試圖再次确認,“真、真的嗎,那如果你還會結婚,”她眨了眨眼,嗓子口有點發緊,輕聲問,“哥,你為什麽要拒絕聯姻呢?”
陸銜青看着她,然而在此刻,他那溫和的目光落在祝今願眼中,反倒多了些殘忍的意味,開口時更甚,“我拒絕同程家聯姻是厭惡再走一遍父母的老路,但這并不代表我厭惡婚姻,事實上,我對感情只是不期待,但不期待并不代表它不會發生,所以我才說,這是嚴謹一點的情況。”
說完,陸銜青垂下眼眸,仿佛是要聆聽她的意見,他溫聲開口,平聲問,“今願,你能明白嗎?”
她能明白嗎?祝今願不由緊了緊呼吸。
眨眼在此刻似乎都成為無比困難的一件事,事實上,她的大腦已經完全宕機,失去思考的能力。
所以她能明白嗎,她寧願自己不要明白。
祝今願機械揚起唇,看向自己的兄長,她聽到心髒下落的聲音,也知道自己開口時,嗓音有些發飄,“不知道,”祝今願喉間吞咽一下,深呼吸,裝作天真爛漫的好妹妹,“好複雜啊哥,我聽不懂。”
其實有時候,仁慈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冷漠吧。
陸銜青似乎完全沒察覺出她的不對勁,他甚至低低笑出一聲,眸光深沉,伸手揉了下妹妹的腦袋,像全天下所有的好哥哥那樣寬容表示,“沒關系,你不需要懂這些。”
可這根本不是祝今願想要的。
她不着痕跡,微微側過頭,落在頭頂的重量像是一道塵封已久的枷鎖,她刻意的忽略導致那上面落滿了灰塵,當她想要解開時,才發現那把鎖已經生鏽,她只能終身帶着妹妹的身份站在這個男人的身邊。
祝今願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握得愈來愈緊,愈來愈緊,等她意識到自己在靠疼痛竭力保持理智時,她的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紅印。
-
回去後,祝今願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迷迷糊糊睡着的短暫時間裏,她竟然夢見了哥哥的婚禮。
實在是過分光怪陸離的夢,她與程淑媛是伴娘,站在臺下望着臺上的人,新娘與哥哥的面孔全都模糊不清,祝今願唯一能夠感知到的便是自己與程淑媛都在流淚。
心口好似空掉一塊,兩個被抛下的人在夢中竟然體會到相同的心情。
祝今願睜開眼之際,眼前恰好是木質的房梁,她下意識有點迷茫,過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裏。
她坐起身,擰開床頭放着的礦泉水,待咕哝咕哝灌下幾口後,從夢中延伸至現實的那股慌亂感才漸漸消散,但不知為何,或許是白日同哥哥談論過這種話題的緣故,她仍舊感到心慌極了。
排解情緒最好的方法或許便是傾訴,但她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無論找誰傾訴大概都會覺得她瘋了,唯一的知情人士陳妙言此刻估計睡得正香,也沒空聽她胡說八道。
祝今願思來想去,這個點還沒睡的大概只有傅霄,于是她索性撥通了隔壁傅霄的電話。
誰知電話被接通,傅霄身旁恰好是一陣嘈雜的聲響。
祝今願現在想要的正好就是這種感覺,房間裏太安靜,她呆着睡不着就會忍不住一遍遍去反刍今日兄長的言論,以及那個仿佛預言般被丢棄的夢,她實在不想再體會一遍。
她需要熱鬧,越熱鬧越好。
“傅霄哥,”祝今願啞着嗓子開口,“你在哪,我想過去玩。”
傅霄聞言有些稀奇,“不對勁啊今願妹妹,以前哥喊你你都愛答不理的,今兒怎麽轉性了,主動要來玩,別是有什麽心事吧?”
“哎呀能有什麽事?”傅霄說完,電話內擠進一個叽叽喳喳的聲音,尤嘉精力充沛,嗓音高昂,“今願肯定是知道我來了才要來玩的,我們心有靈犀一點通!”
“尤小姐,我也真是奇了怪了,人怎麽能自信成這個樣子,你從小到大就沒受過挫折嗎?”
“當然沒有,我又不像你,看着就不讨人喜歡!”
這兩人一見面就吵個沒完,祝今願還以為他們相看兩厭,再也不會見面,誰知不知為何又玩到了一起去,但尤嘉在也好,她正好不必應付傅霄哥的盤問。
祝今願對着電話那頭承認,“對,我看了嘉嘉的朋友圈,所以才想過去玩。”
尤嘉見狀得意極了,在深夜晃動的燈光下對着傅霄挑眉道,“你看,我就說吧!”
……
祝今願過去時,傅霄人不知去了哪裏,座位上只有尤嘉一人。
見她過來,尤嘉站起身揚起手招呼道,“今願,這裏!”
這是山莊邊角配套的一間小酒吧,不知是不是大家到這邊都是在度假的原因,哪怕現在已經将近十二點,裏面僅有的幾個座位也很快被占滿。
祝今願看了眼四周,走過去,好奇道,“嘉嘉,傅霄哥呢?”
誰知尤嘉聽完直接翻了個白眼,“他這人心理素質真不行,被我說破防跑廁所冷靜去了。”
“真的假的?”祝今願忍俊不禁,坐下後追問,“你真把傅霄哥說生氣啦?”
其實傅霄對于女孩子的忍耐度真的很好,曾經有一次,也是在傅霄的酒吧,祝今願親眼見過他被兩個醉酒的女生騷擾,對方又哭又鬧最後甚至想要動手扒他的衣服以及強吻他。
若是一般人,大概已經不耐煩或許叫來保安将人拉走了,但傅霄全程都在笑着安撫對方,哪怕那兩個人已經醉到完全分不清東西南北,更別提聽清楚他在講什麽。
祝今願真的很困惑,這樣紳士的一個男人,為什麽偏偏對尤嘉态度那麽差。
當然,尤嘉對他的态度顯然也沒有好到哪裏去,見祝今願問起,她仿佛是連提起都覺得煩得很,索性一揮手,言簡意赅回道,“反正最後摔桌子走了,這男的,脾氣真差,”尤嘉皺皺鼻子,總結陳詞,“反正玩不起!小氣得很!”
祝今願笑了聲,要是以前,她多少得為傅霄哥講句話,試圖充當兩人之間的潤滑劑,但今天她實在狀态不佳,根本沒心情管他們之間的陳年舊事。
她揚手給自己叫了杯酒,尤嘉一看那度數,身為閨蜜的雷達嗡嗡作響,她換了個位置,從祝今願的對面坐到她身旁,輕聲問,“今願,你不開心嗎,乾嘛點度數這麽高的酒?”
祝今願并不習慣對外釋放自己的脆弱,見尤嘉坐過來,她下意識搖頭否認,“沒有,就是突然想試一下。”
然而尤嘉卻并沒有坐回去,歪下頭,雙眸緊盯住她,神情緊張,“今願,你還記得我們認識多少年了嗎?”
祝今願聞言這才抿口酒,看向尤嘉,“五年,”她停頓一下,問,“怎麽了?”
尤嘉看着她,語氣并無責備,反倒有點開玩笑的意思,“是啊,都五年了,你有什麽事還是不肯講出來,偏要悶在心裏。”
祝今願聞言喝酒的動作停頓一瞬。
其實她并沒有不想告訴尤嘉,相反,比起孤身一人,她其實很需要在這種事情擁有一位大膽的同謀,但尤嘉與陳妙言不同,她與陸銜青認識的時間同她一樣長,當她們成為朋友時,她與哥哥便已經是兄妹,在她這麽多年的固有認知內,他們就是如假包換的親兄妹。
祝今願不知道,倘若自己告訴她,她喜歡自己的哥哥,她會怎麽想。
她不想将自己的煩惱帶給她人,于是思索之後,祝今願仍舊選擇了本能的隐瞞,她将酒杯中剩下的琥珀色液體一飲而盡,自顧自笑了聲,解釋道,“嘉嘉,我沒有不想告訴你,我真的就是看它名字好聽,所以才想要嘗一下。”
“真的?”尤嘉半信半疑,語氣猶疑。
祝今願為了讓她相信,笑着點頭,又點了一杯,“真的!”
不得不說,酒精真是麻痹神經的好東西,尤嘉見祝今願一連喝兩杯,也有點心動,便依葫蘆畫瓢也給自己叫了一杯,兩人短時間內幾杯酒下肚,方才所有的顧慮與不解全都随着身體逐漸升起來的溫度消失得無影無蹤。
尤嘉酒量不算好,臉上一圈酡紅,傾身過來勾住祝今願的肩,大着舌頭開口,“今、今願,你知道嗎,咱倆剛認識那年,我完全是被你的外表給欺騙了,當時我就想,怎麽會有人長得這麽可愛,像個洋娃娃一樣,誰知道認識之後,我發現你這人性格一點都不可愛,像你哥,有時候悶悶的,什麽都不愛跟我講,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哎,這真的很讓人挫敗知道嗎?”
尤嘉是真的喝多,講完後,身體晃了晃,又補上一句譴責,“祝今願,我真的很受傷你知道嗎?”
迷離的燈光下,祝今願一手托着腮,眼神專注,實際上她的大腦已經完全遲鈍,根本沒聽懂尤嘉在講什麽,只能機械式地用“嗯”“啊”“哦”來回應。
尤嘉此刻也顧不上計較自己是不是被敷衍,再度湊過去,低聲喃喃,“但是今願,有時候我其實還挺羨慕你的,你哥對你那麽好,要什麽給什麽,不像我,上個月想買輛跑車還得軟磨硬泡我媽好久……”
尤嘉說着說着,聲音漸漸弱下去,整個人趴到桌子上,腦袋重得她完全擡不起來。
身旁的祝今願也沒好到哪裏去,她的外表真的很具迷惑性,喝醉後不吵不鬧,只那雙眼睛睜的比平時還要大,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神志清醒,完全能夠自主交流。
然而實際上,祝今願腦中混沌一片,只能勉強聽得到“哥哥”二字,那種心髒抽痛的感覺在聽到的那一瞬間再次卷土重來。
原來有些痛苦是喝酒也忘不掉的,祝今願兩手托腮,低頭看着尤嘉喃喃,“哥……”
尤嘉只當她在回應,費勁點一下頭,下巴在桌上磕痛,她捂了下,才轉過頭繼續講話,“對,你哥,嗯……”尤嘉閉上眼,好一會才伸出手将手機從另一側夠過來,自言自語道,“現在應該……對,給你哥打電話……電話、電話在哪裏……”
尤嘉使勁晃腦袋,用僅存的清醒将這通電話撥出,然而對方不知是不是在休息,聽筒響過幾聲後,裏面傳來的是繁忙的嘟聲。
尤嘉見狀搖了搖手機,徒勞“喂”兩聲,見電話自動挂斷,手機裏根本沒有任何回應,她直接将手機扔到桌上,吐槽道,“什麽破東西。”
祝今願聞言也附和一聲,“……破東西。”
說完後,兩人面對面,一齊笑出聲,随後齊齊閉上眼,陷入了暫時性的昏睡。
說是睡覺,其實不過是閉上眼等待那陣暈眩與心跳加速的感覺過去,周遭環境的嘈雜就像是晃動在
眼前的燈球,五彩斑斓的光在腦海中蕩漾,祝今願仿佛漂泊在一望無際的大海,船只随着海浪而上下浮動。
兩人必須深深呼吸,才能緩解那股宛如暈船而泛上來的惡心感。
不知過了多久,尤嘉忽的被一陣手機的震動給驚醒,她下意識睜開眼,神情迷茫,胡亂在桌上翻找的間隙,一旁的祝今願瞥見那手機屏幕上的備注已一把将她的電話給奪了過去,按下了“接聽鍵”。
“哥……”祝今願想都沒想,便對着那頭喊,語氣委屈,“你怎麽現在才來?”
休息片刻後,酒精在體內代謝掉一部分,她稍稍恢複了一些神智,但仍舊覺得頭暈,只能一邊撐着頭一邊對着電話輕聲發洩自己的不滿,“哥,你為什麽還是要結婚,就我們兩個不好嗎……”祝今願根本不在乎陸銜青有沒有回應,也不在乎他有沒有聽到,她只知道自己被壓抑太久,此刻喝過酒的大腦興奮着,叫嚣着,迫切想要她将內心潛藏許久的真心話講出來,于是她對着手機,垂下眼眸,低聲呢喃,“為什麽……你不可以喜歡我呢……為唔……”
早在祝今願講到前一句時,尤嘉便已經蹙起眉勉力支起了頹廢的身體,現在聽到這一句“喜歡”,她更是直接瞪大眼,酒醒了大半,近乎是出于本能,腦袋尚未反應過來,身體便已在第一時間捂住了她的嘴。
祝今願“唔唔”兩聲,困惑自她的指縫間洩出,“你乾嘛……”
尤嘉卻沒第一時間理她,趕緊去看桌面上的手機,待查看到那通電話是拒接狀态時,她下意識松口氣。
想來是祝今願腦袋發昏,将拒絕當成接聽,所以她方才的呓語陸銜青應當是全都沒有聽到才對。
尤嘉意識到這點,這時才呼出一口氣,将捂住祝今願的手松開。
然而手上松開了,心裏卻始終沒有放松,經過這一輪沖擊,她原本昏沉的思緒已基本恢複清明,她湊近一些,兩手撐住祝今願的肩,輕輕搖晃了兩下,試探性問,“今願,你知道你剛剛在說什麽嗎?”
“啊?”祝今願擡起眼,語氣迷茫,“什麽?”
尤嘉嘆口氣,循循善誘,“你剛剛說……你喜歡……”
“哥哥!”聽到提示詞,還沒等尤嘉說完,祝今願便率先搶答。
盡管并非第一次聽到這個回答,盡管先前已經有種隐隐的直覺,但當她從閨蜜口中确切聽到這一答案時,她還是難掩震驚,瞳孔微微睜大,好半晌才好似消化完這一爆炸性信息,接着問,“可是他是你哥,你們,你們怎麽可以……”
電光火石間,尤嘉忽然想到曾經屢屢聽到的一則傳聞,“難道你們……”她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選擇問出口,“真的不是親兄妹?”
從前,在尤嘉跟祝今願認識之前,她便已經知道了陸銜青,也知道他有一位疼愛有加的妹妹,但那時,除開妹妹,在大家之間還流傳着一個說法,那便是兩人并非親生兄妹,所以這個妹妹究竟是哪種妹妹也就不得而知了。
但這種說法在尤嘉與祝今願相識後便不攻而破,因為陸銜青實在是一位過于合格的兄長,只要見識過他們兄妹間相處的人,絕對只會感嘆他們感情好而絕非生出那些腌臜的想法。
更何況,像陸銜青這種光明磊落的性格,真要乾這種事,恐怕比玷污他的人格還要讓他難受。
所以尤嘉哪怕有過一霎的猜想,也被她立刻及時按滅在了搖籃裏。
但現在,伴随着眼前祝今願的一聲“嗯”,她的過往認知感到了些許挑戰,一邊是自己堅守至今的理念,一邊是閨蜜醉醺醺的肯定,她就像是踩在天平上,稍有不慎便會從另一端滑落。
尤嘉托腮思索片刻,見自己實在想不明白,她索性煩躁得給祝今願叫來了一杯牛奶,好說歹說哄她喝了下去。
醉鬼是不講道理的,但祝今願除外。
她很乖,哪怕不願意也只是緊緊抿着唇,但好在尤嘉有耐心,說等她喝完哥哥便會來接她,祝今願聽罷立刻妥協,主動端起牛奶喝了下去。
原本便已緩緩恢複清醒的二人這一通操作之下将酒精帶來的影響驅散大半,祝今願揉了揉腦袋,意識逐漸回籠,方才的片段仿佛電影般一幀幀劃過她的眼前,她呼吸一緊,立即探出身想要去看尤嘉的手機。
尤嘉當然知道她是要看什麽,見狀将通話頁面遞過來,安撫道,“別擔心,你哥一句都沒聽到。”
祝今願聞言松口氣,看向尤嘉,語氣歉仄,“嘉嘉,抱歉啊,我真不是故意不說,但這件事情很複雜,我怕我說了之後反倒增加你的負擔,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
祝今願是真的苦惱,感情問題向來不是她的強項,她連确認喜歡誰都花費了好長時間,更別提在這段感情裏,還摻雜了這麽多年的親情與陪伴,她就像置身異常繁複的迷宮,無論怎樣努力都找不到出口。
誰知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她說完後,尤嘉反倒比她更快鎮定下來,她咽下最後一口牛奶,坐過來,對着祝今願耳邊低聲講了幾句話後便利落站起身,踉跄一下後,她對着她潇灑揮手道,“今願,我先走啦,我一會就給你哥再打個電話,你就等着他來接你就行!”
只不過尚未等到尤嘉撥出那通電話,陸銜青便已找到地方自外面推門而入,他目光逡巡一圈,很快便在這些分散的座位中發現了妹妹的存在。
而妹妹也正認真看着他,但陸銜青幾乎沒費什麽力氣便判斷出,那目光實則與清明無異,摻雜一些飲過酒的迷茫。
他微微蹙了下眉。
陸銜青其實很不喜歡妹妹飲酒,酒液味乾而苦澀,對身體不好,且容易上瘾,更何況,世人飲酒多為逃避現實,他有足夠的能力給予妹妹想要的一切,根本無需她小小年紀借酒消愁。
這個點,酒吧的人仍舊只多不少,陸銜青撥開人群來到祝今願的身邊,當他意識到桌上究竟空掉幾杯酒時,他原本蹙着的眉頭皺得愈加深。
并非不是不能感知到妹妹低落的情緒,也并非不是不能意識到這段時間她偷偷喝酒的次數越來越多,若是從前純屬娛樂,但現在……陸銜青敏銳意識到,妹妹身上發生了一些他所無法控制的變化。
“今願,”陸銜青俯下身,像從前那般注視着她的眼眸,溫聲詢問,“跟哥哥回家好嗎?”
……
今日注定是個不眠夜,當祝今願洗完澡躺上床時,窗外忽然劃過一道閃電,漆黑的夜色瞬間被照亮,窗簾被光穿透,那圖案在牆上投射出斑駁的陰影,一聲悶雷随之響起。
祝今願在心髒戰栗之際,迅速捂住耳朵,将自己蜷縮進被窩,大口大口呼吸。
她從小便很怕打雷,從前還跟父母一起住時,他們總是日夜呆在實驗室,有時幼小的她便會被遺忘在家裏,印象很深的一次是罕見的臺風天,窗外的樹木被風刮得搖搖欲墜,沙沙的雨滴砸在窗戶上仿佛要随時破窗而入,她小小一只,縮在被窩裏,一點都不敢動。
可大自然似乎并不準備放過她,當那聲悶雷響起時,她下意識顫抖了一下,之後那雷每響一次她便抖一下,眼淚是何時落下來的她也不知道,只知道當她意識到自己被吓到哭泣時,裹在身上的被子已經濕掉很大的一塊。
現在想來,那一塊的形狀真的有點像地圖上父母現在所在的國家。
再後來,祝今願住進陸家,她在一個同樣的雷雨天縮在被窩裏,本以為這個夜晚與從前無異,她只能獨自一人承受這一切時,祝今願敏銳聽到了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眼見閃電即将再次劃破天際,祝今願握緊拳,試探性小聲開口,“哥……”
第一聲陸銜青并沒有聽到,但不知為何,大概是祝今願實在太害怕,又或者是她太想在這個家中找到一個同盟,她緊接着又喊了第二聲哥哥。
這一次,她提高音量,用了幾分力氣。
門外的陸銜青在聽到這聲後果然停下腳步,推開了她的房門。
夜色下的少年個高腿長,穿了身灰色的綢質睡衣,看上去有種超乎他年齡的成熟,這時他們的關系僅僅限于字面意義上的兄妹,彼此間并不算親密。
陸銜青顯然也沒想過這個名義上的妹妹會在這時喊住他,他随手揿開燈,目光在她慘白的小臉上停頓片刻,公事公辦問道,“找我有事?”
這時,那道閃電之後的悶雷突然降臨,祝今願近乎出于本能立刻将腦袋鑽進被窩,身體觳觫不停。
陸銜青見狀了然,走近一步,淡聲确認,“你怕打雷?”
“嗯……”祝今願在被窩內悶悶出聲回應。
這時的陸銜青尚且缺乏安慰妹妹的經驗,被窩中的人出聲後,他沉默良久,最終對着床上那團拱起的蠶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怎麽辦?”
祝今願也不知該怎麽辦,但她知道她明天還要去學校,倘若這雷不停,她是決計不敢睡着的,短暫的思索之後,祝今願自被窩鑽出到眼睛露出的位置,看向陸銜青,更加小小聲請求,“哥哥,你今晚可以跟我一起睡嗎?”
床上的人大概也知這個要求有些過分,很冒昧,說完後,她飽含期待的水汪汪大眼睛垂斂下來,因為緊張,她整個人幾乎要再次縮到被窩裏去。
“算了。”
“可以。”
就在祝今願以為陸銜青不會答應時,兩人卻幾乎同時出聲,祝今願下意識睜大眼,外面再次響過一道驚雷都沒能驅散她的驚喜,仿佛是不敢相信,她又眨一次眼,确認道,“真的嗎?”
陸銜青冷淡嗯一聲,直接走過去自衣櫥抱出一床新的被子在床上攤平,随後他将燈關掉,用行動回答了她。
那一晚其餘的記憶祝今願到現在其實已經有些模糊,但這麽多年過去後,她始終記得當另一記悶雷來臨時,背後的少年忽然伸出手捂住了她的耳朵,低聲告訴她,“睡吧。”
可怖的雷聲化解在兄長的掌心,取而代之為令人安心的溫度。
祝今願終于在這個雷雨夜安心進入睡夢,她終于不必再像多年前那樣一個人緊縮在窄小的兒童床上,獨自面臨這一切。
仿佛是一種命運的回溯,多年前的陸銜青在那一天恰好經過了平日裏并不會路過的走廊盡頭,多年後的今天他又在深夜轉醒,接到了來自尤嘉的電話。
陸銜青打給傅霄得知了妹妹的位置,将她送回卧室後,窗外緊接着下起暴風雨,幾乎是在雷聲響起的那一瞬間,他便原路折返,再次推開了妹妹的房門。
現在的他已然懂得如何安撫恐慌中的妹妹,當祝今願因為害怕而整個人縮在被窩之際,她很快便感受到床邊落下一處凹陷,有人坐了下來,緊接着,她的後背被輕拍,陸銜青異常磁沉的嗓音随之在空曠的房間內響起。
“今願,哥哥在,不要怕。”
祝今願在聽到這聲後下意識自被窩中鑽出,這一刻無助的她仿佛又回到幼時那個只有自己的家,她将面前的兄長全然當做自己的依靠,緩緩挪過去,兩手圈住他勁瘦的腰,臉頰貼上去,發絲垂落。
雷電閃過的那瞬間,陸銜青看了眼懷中的妹妹,猶豫片刻,還是将手輕輕放上了她的背。
但放上去的那一霎,陸銜青很快便意識到不妥,妹妹穿的是吊帶睡裙,露出半個後背,而那裏恰好此刻恰好承載着他的手掌。
掌下的肌膚有着與空調房相一致的冰涼,可不知是不是夏夜在燃燒,他的掌心現在似乎也正在滋生火焰,那熱度幾乎有着能夠将他灼傷的能量。
陸銜青指尖撚了撚,扯過一旁的被子,重新将妹妹蓋上,而後,他坦然地隔着那層被子輕拍。
然而這樣避嫌的動作卻徹底刺激到了祝今願。
尤嘉臨走前講的那些話仿佛再一次在她的耳邊出現,她罕見嚴肅,冷靜告訴她,能夠意識到自己真的喜歡誰在如今的社會是很稀缺的能力,而喜歡這件事本身并沒有罪過,既然她與陸銜青并非親兄妹,那她便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人生短短三萬天,遺憾這樣多,沒必要因為流言而錯失。
當然,這些并不足以支撐祝今願沖動行事,但恰好的酒液與知道她害怕打雷而折返回來的兄長難道還不夠麽,如果這些仍舊不夠,那時刻将她放在心上,半夜趕回只為給她過生日,以及因為她的不情願而退婚,鬧到如今這樣的階段夠麽。
過往的一切仿佛幻燈片一般在祝今願的眼前播放,她忽然發覺,那些她曾以為遠去的片段竟然都藏在她的記憶深處,她從來不曾遺忘過它們。
她與兄長,這些年似親非親,似友更勝友,在親情之外滋生出另一種別樣的情感。
理智與情感,倫理與道德,幼年互相依偎取暖,長大後仍舊要在深夜相擁。
尤嘉在走之前最後說的是,今願,倘若你無法付出行動,錯失良機,這輩子就永遠不要将你的愛說出口。
祝今願知道她尚未講完的後半句是,在陸銜青這種人這裏,要麽沒有,要麽全部,如果她膽怯,那就膽怯到底,可如果她勇敢,失敗後面臨的便很有可能是徹頭徹尾的失去。
她能夠承受嗎?
祝今願不知道,但她很想在此刻試一試。
“哥,”祝今願仰起頭,看向夜色中的兄長,輕聲問,“你還記得小時候嗎?”
陸銜青當然知道妹妹說的是,自從那次之後,兩人之間的兄妹關系便仿佛因革命友誼而深化,每逢雷雨天他總會自覺搬上一床被子去她的房間,兩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聽着雷聲與雨聲的白噪音,間或閑聊幾句,而後安然入睡。
但這樣的生活截止于陸銜青成年之後,經過莊瑾華的提醒,他意識到這樣不妥當,之後便再也沒有那樣做過,但是在雷雨天,他仍舊會過來,竭力做好哥哥的職責,耐心陪伴,将祝今願哄到入睡後方才離開。
可祝今願現在覺得不夠,她不要這樣淺嘗辄止的擁抱,她要的,是比兄妹更加親密的關系。
她想要自己的哥哥,她想要自私地占有她宛如高嶺之花般的兄長。
她想要将月亮摘下來,歸為己有。
祝今願望着兄長,等待他的回複,陸銜青是那麽相信他的妹妹,他絲毫未曾意識到這個問題背後的含義,聞言甚至笑了聲,說,“記得,你喊我的時候我還驚訝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祝今願見狀也笑出聲,今晚喝過的酒仿佛又在此刻如潮水般用來,不,甚至比那更多,窗外的雷聲似乎也成為序章,祝今願生平第一次未曾在閃電來臨時感到害怕。
她撐起半邊身體,在黑夜中平靜與自己的兄長對視,內心湧動着一股難以言狀的躁動,壓抑太久,即将呼之欲出,在此刻瘋狂叫嚣。
祝今願維持半跪的姿勢,視線同兄長平齊,開口時,她的嗓音很輕,像一縷煙,又像蠱惑人心的妖,低聲問,“哥哥,我們還可以跟小時候一樣嗎?”
就像從前那樣,我們躺在一張床上,不要避嫌,也不要離開,在睡夢中不自覺相擁。
空氣仿佛安靜了一秒,黑暗中,祝今願清晰看到在自己說出口後,兄長的眉頭下意識蹙了一下,但很快,那眉頭重新舒展開,他顯然尚未理解妹妹的意圖,溫聲回應,“好,”陸銜青說,“就像小時候那樣,等你睡着哥哥再離開。”
然而祝今願卻不願再迂回,她抿起唇,注視哥哥半晌,須臾,她索性在哥哥的目光下俯下身,雙手交疊放置在他的腿上,随之,她歪頭枕上去,将自己蜷縮為尚在母體中的姿勢。
據說這樣的姿勢令人覺得安全,可祝今願只知道,令她覺得安全的只有眼前這個人。
從始至終都只有他。
說她扭曲也好,病态也罷,縱使畸形,縱使不能夠為世人所容,她也只想要得到他。
世界在搖晃,閃電在嘶吼,雷聲夾雜着雨點打在玻璃上,這間卧室仿佛成為此刻風雨飄搖中唯一安全的存在。
祝今願伸手,握住陸銜青微涼的指尖,近乎是出于一種本能,她将那指尖遞至唇邊,略顯粗糙的指腹擦過她柔軟的唇瓣,她用它抵住自己的唇,氣息噴灑,近乎呓語般開口。
“不是的哥哥,不要離開我,”她像小貓那樣用臉頰輕蹭,貪戀地汲取着兄長的體溫,她并沒有注視他的眼眸,因而并不知此刻兄長眼中是怎樣的驚濤駭浪,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将腹中的蝴蝶盡數放出。
祝今願緩聲說,“哥……你像從前那樣,整晚都留下,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更新啦
下一章!進入下一階段!嘿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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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