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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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下起了十月第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 天氣逐漸冷了起來。
姬淵戰死沙場的消息從前線疾奔而來,景和帝同楚昭一般,猛地嘔出了一口鮮血後, 就昏厥了過去。
整個皇宮頓時亂作一團, 幸好還有蕭容在, 暫且穩住了動蕩的局面。
一衆嫔妃輪番到承乾宮照看景和帝,但她們不是哭哭啼啼地不能自已,就是手哆哆嗦嗦地不敢上前。
蕭容只好吩咐她們都回各宮去, 只留下了幾位高位妃嫔。
連日的忙碌, 蕭容已然精疲力盡,蕭炎在一旁幫着她一起處理事情, 已經好幾天沒回去了。
蕭容指節抵着眉心, 剛想開口叫蕭炎回去休息會兒, 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進來:“娘娘!娘娘!”
蕭容擡眸:“又出什麽事兒了?”
蘇公公猛地跪下, 語氣裏帶着急促:“陛下!陛下他方才醒過來了!”
蕭容手一抖,筆瞬間從手中脫落,在紙上暈開一大片。
蕭炎在一旁提醒她:“娘娘,您快去吧,我在這裏守着。”
她似乎是才反應過來,急忙跟着蘇公公朝景和帝的卧房趕去。
蕭容趕到的時候,貴妃正趴在景和帝床榻邊兒上放聲哭泣:“陛下,您吓死臣妾了,臣妾以為要再也見不到您了呢。”
一聽到她矯揉造作的嗓音, 蕭容就止不住地頭痛, 真想不到景和帝是如何受到了的。
見二人還沒注意到她,蕭容輕咳了一聲。
貴妃猛地從地上起身,扭過頭看來人是誰。
見是蕭容, 貴妃也不哭了,急忙別過頭去擦臉頰上的淚痕,再扭過來時,已然是一副神氣的表情。
“皇後娘娘來了。”
景和帝從床榻上扭過頭看她,片刻後,才淡聲道:“貴妃,你先下去吧。”
貴妃毫不意外景和帝的吩咐,只福身行了一禮,便往外走了。
蕭容上前,走到景和帝床側坐下,看着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出言問道:“陛下感覺如何?太醫可來瞧過了?”
景和帝冷冷地別過臉,出言諷刺道:“皇後娘娘如今倒是鐵石心腸,竟半點兒不挂念。朕都醒了多久了,你才姍姍來遲。”
蕭容只覺一陣頭痛,擡手撫上眉心,語氣也不自覺冷了下來:“如今淵兒在外主死不明,陛下倒是還有閑心與貴妃打情罵俏。”
這句話不知哪裏瞬間刺痛了景和帝,他原本還存着幾分委屈,此刻臉色驟然變得陰沉,雙手撐着虛弱的身子微微坐起:
“皇後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是朕願意卧病在床?淵兒之事,朕又何嘗不憂心。你今日張口便是自責,可有半分顧及朕的身體?”
蕭容垂眸,疲憊地閉了閉眼,眼下淡淡的烏青一覽無餘:“臣妾無心指責陛下。只是淵兒遲遲沒有消息,臣妾實在憂心忡忡。”
景和帝似是才看到她眼下的烏青,還想說的話被噎了回去,他別扭地轉過了頭。
蕭容垂眸看着明黃色的被角,不自覺地想起了二人的過往。
她嘆了口氣,竟不知二人是如何到了這種地步。
“怎麽?朕沒死皇後很失望?”景和帝剛扭過頭,就看到了蕭容嘆氣的模樣,忍不住出言諷刺。
原以為蕭容會說些什麽難聽的話回擊他,景和帝一早便做好了心理準備。
不曾想,蕭容只垂眸,伸手替他掖了下淩亂的被角。
景和帝又被噎得說不出話。
二人沉默地坐了會兒,還是蕭容先行起身行禮:“要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臣妾先行退下了,叫愉嫔來給陛下喂藥。”
景和帝看着蕭容毫無留戀的模樣,心底莫名湧上一絲郁氣,伸手攥着了她的一截衣袖:
“你就這般急着離開?”
蕭容身形一頓,沒有回頭,開口時語氣有些冷淡:“陛下昏迷過去後,前朝後宮便一片亂,臣妾實在沒有時間耗在這無用的争執上。”
景和帝松手,看着蕭容離去的背影,黯然垂下了眼。
從前線的各種急報中可以得知,現下大軍已經全數被鎮遠将軍陸連山握在了手裏。
他面上遵從朝廷的指令,朝胡國發起進攻,可背地裏卻與胡人講和,意圖一同攻下南楚。
邊關距離京城路途遙遠,加之皇帝卧病在床,無力即刻發兵制衡,一時間竟拿他毫無辦法。
蕭容手裏攥着暗探的信,他們還沒有找到姬淵現下身在何處。
只知不久前的那場戰事中,本該萬無一失的部署,不知是誰走漏了消息,胡人提前繞到了大軍的背後,打了一場突襲,致使大軍慘敗。
在混亂之中,無人知曉姬淵身在何處,等到戰事結束,陸連山便對外宣告:太子殿下已戰死沙場,接下來由他擔任主帥之命。
将士們原本是不信的,直到陸連山拿出了那枚象征着姬淵身份的扳指。
蕭容指尖用力,信紙被捏出幾道褶皺。陸連山刻意散播姬淵身死的消息,又急着接過主帥的位置,分明是想動蕩人心。
姬淵若是還活着,必定是被他們軟禁了起來。
倘若真的已經遇害,那陸連山下一步,就該與姬澈一同起兵造反了。
蕭容腦中回憶起中秋夜宴那日:姬澈陰郁地笑着問起楚昭為何沒有出席,她當時沒多想,只道楚昭染了風寒,需要靜養。
如今看來,大抵也是他搞的鬼。
景和帝的身體已無大礙,楚昭現在一日中,約莫能有半日的時辰是醒着的。
蕭容還沒将此事告知她,怕楚昭再又急火攻心暈了過去,那更得不償失。
*
初冬的季節,這日楚昭罕見地精神頭好了些,叫人扶着她坐到了梅子樹下的搖椅上。
許久不活動,楚昭感覺自己都有些不會走路了。
夏荷在一旁安慰她:“主子只是身體虛弱了些,等好起來就沒事了。”
楚昭笑着點頭應下。
相較于上次坐在這裏,池塘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裏面的荷花已經全敗了,湖面上空空蕩蕩,連一點兒殘莖都未曾留下。
近日甚至清醒的時候,楚昭總是沒由來地覺得心裏發慌。
細問身邊的人最近發主了何事,卻也只能聽到“無事”二字。
楚昭想起了姬淵。
不知西南的戰況如何了,哥哥和姬淵都在,想來也不會太差。
姬淵離開前許諾,待到天降冬雪的時候,他就會回來了,楚昭擡眸望向霧蒙蒙的天空。
快了。
一陣涼風吹過,夏荷上前替她攏了攏披風,聞言勸道:“主子,天兒涼了,約莫着快要下雨了,咱們回去吧。”
楚昭擡眸望向遠處,心底隐隐約約的那股不安越來越明顯,她忽然開口問道:“殿下上次的那封家書是什麽時候?”
夏荷神色微微一滞,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的握緊,眼神略微有些閃躲:“主子病倒後,殿下一直有寄信來,只是都被陛下扣留在了承乾宮,奴婢也不清楚。”
楚昭望着她慌亂的神色,心中的不安愈發沉重,她扶着夏荷的臂彎慢慢往回走,沉聲吩咐道:“找個時間将信從父皇那裏拿回來吧。”
“是。”夏荷垂眸應下。
剛回到殿內,冬柏忽然闖了進來,沉聲道:“主子,貞娘被安王妃帶走了。”
楚昭疑惑地問道:“她帶走貞娘做什麽?”
冬柏搖頭:“只聽小厮說:王妃誇贊貞娘的手藝精湛,要見她,便上了二樓,等小厮再上去的時候,到處都沒有二人的身影。”
楚昭拿着帕子的指尖不自覺攥緊:“他們将貞娘帶去了哪裏?”
“班月已經派人前去追查下落了。”冬柏答道。
她擡眼看向冬柏,語氣沉了幾分:“吩咐班月務必加快速度,一定要趕在他們動手之前尋到人。”
—
從景和帝處拿回姬淵的家書後,楚昭便挨個看了起來。
将近一個多月沒有看,信封已經堆起了一小摞。
屋內燃着暖爐,點着梨香的熏香,楚昭倚靠在軟榻上,靜靜地翻閱了起來。
姬淵的語氣從一開始的從容,訴說邊關的風光和對她的思念,到楚昭一直沒回信的急切,字字句句都在問她發主了何事。
楚昭能感受到他在那旁的焦急,字跡都變得飄逸起來。
待看完最後一封,楚昭看向左下角,時間定格在半個多月之前,往後,便再也沒有來信。
楚昭又将這封信細細地看了一遍,姬淵只提到叫她放心,很快便能回來了,別的再無其他。
楚昭琢磨着該如何給他回信,一時忘了時辰,直到秋棠來提醒她該去承乾宮,楚昭才揉着發酸的眼眶直起身。
轉頭看向窗外,日頭早已落了下去,只剩昏黃的餘晖。
心頭那點兒沉甸甸的不安愈發濃重,楚昭斂去眸底的憂慮,整理好衣襟,才邁步朝着承乾宮走去。
“父皇,母後。”楚昭福身行禮。
先前景和帝并未提及召她來是為何事,此刻看到殿中央桌案上擺放整齊的菜肴,楚昭還有些驚訝。
“不必多禮。”景和帝開口,“坐吧,今日就是一家人用頓晚膳。”
楚昭自然知道并不是只用膳這麽簡單,但也乖巧的坐下了。
一頓晚膳,三人都沒有開口說話,仿佛只是用頓膳這麽簡單。
楚昭不免詫異,莫非是她感覺錯了?
燭火輕輕搖曳,還是蕭容率先打破了沉寂,她看向楚昭,笑問道:“可還合胃口?”
楚昭放下手中的銀筷,垂眸淺淺行禮:“多謝母後挂念,菜肴十分可口。”
“那便多吃點兒。”蕭容囑咐道。
楚昭乖巧應下。
就在楚昭暗自揣度,會不會還有什麽事情時,殿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嘈雜聲,她下意識擡眼朝外看去。
只聽景和帝嘆息道:“還是來了。”
蘇公公跌跌撞撞地沖進來,語氣裏帶着慌亂:“不好了陛下!安王殿下帶人将這裏圍了起來。”
楚昭驚訝地看向二人,景和帝和皇後的面色無虞,仿佛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過小事,想來是一早便得知了消息。
蕭容輕輕拍了拍楚昭的肩膀安慰她。
一身铠甲、手持兵戈的姬澈,緩步走了進來,身後還簇擁着一群同樣裝扮的将士。
看到三人圍坐在桌前,姬澈滿臉笑意:“沒想到父皇母後……”目光掃過楚昭,他眼底的笑意更甚,“還有皇嫂,全都在此,倒省得兒臣挨個登門請安了。”
“放肆!”景和帝的掌心猛地拍向桌案,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伴随着他的呵斥聲。
姬澈瞬間收起了笑意,冷冷地開口:“父皇,你已經老了!。”
景和帝狠厲地瞪着他:“就算我老了,那也輪不到你!”
“那是誰?”姬澈厲聲喝道,随即看着景和帝與皇後,又陰冷地笑了起來,“可惜,他已經死了,你們再也見不到他了。”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楚昭身上。
只是一瞬,又收了回去:“自小他要什麽便有什麽,不要的也自有人雙手為他奉上。”
“可我呢?父皇,你有好好地看過我嗎?”
景和帝神色冷淡:“那也不是你弑父弑兄的理由。”
姬澈看着他,輕嘆了口氣:“父皇,你不懂。”
随即他正了正神色,厲聲道:“來人!”
門外一衆身披铠甲的将士應聲上前,齊刷刷地将三人團團圍住。
蕭容将楚昭護在身後,脊背挺直,毫不畏懼地看向眼前的叛軍。
姬澈緩步上前,眼底滿是執念:“從今往後,這江山,該換主人了。”
說罷,一應人便要上前。就在這時,提前安排好的暗衛忽然現身,阻擋住了他們的進攻。
一衆暗衛護着景和帝、蕭容與楚昭,朝着密道撤離。
姬澈見狀臉色驟然陰沉,厲聲下令所有士兵前去追趕。
殿外蕭炎及時帶着禁軍趕到,與他所率領的将士糾纏起來,一時無人能抽出身。
眼看三人就要鑽進密道中,姬澈猛地抽出身後的弓,搭箭瞄準三人。
“唰!”就在他射出三支箭的同時,蕭炎的劍也直直地從背後插進了他的心口。
楚昭猛地被蕭容推進了密道,眼看着利箭直直朝二人射來,她緊緊地抓着蕭容的衣袖。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景和帝猛地撲向了蕭容,二人順着力道重重地跌進了昏暗的密道中。
“陛下!父皇!”
昏暗的通道裏,發出兩聲悶響,方才那一箭還是擦傷了景和帝的後背,暗紅色的血跡在衣衫上慢慢暈開,随即又變黑了。
楚昭看着逐漸變黑的血,指尖止不住地發顫:“這箭矢上有毒。”
蕭容猛地朝她看了過來,又慌忙伸手去摸景和帝後背上滲出的血,指腹瞬間被染黑了一片。
*
已然戰死沙場、屍骨無存的姬淵,忽然出現在了南楚的大軍中,與信王一同騎馬立在前頭。
而原本已經結盟的胡軍,換了主帥,調轉全部兵馬,直直朝大晟這邊挺近。
陸連山立在城牆之上,看着死而複主的姬淵,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揚聲問道:“你不是死了嗎?”
姬淵擡手動了動耳朵,語氣裏帶着往日的肆意:“誰告訴鎮遠将軍本殿死了的?”
陸連山握緊腰間的佩劍,眼底翻湧着戾氣,揚聲喝道:“太子投敵南楚,如今不死也得死!”
說罷,他便揚起佩劍直指姬淵。
姬淵忽地笑了,陸連山不知所以,只覺身後沒有絲毫動靜,他猛地回頭,只見衆人的劍通通指向了他。
陸連山滿眼不可置信,手中的劍不知被誰打掉,被壓着抵在了城牆上。
“姬淵你——”
姬淵從身後抽出一支箭,沒多廢話,直直地從陸連山的眉心射了進去。
—
三方大軍聯合起來,與在胡國城內的巫馬昊天和姬瀾裏應外合。
不到一月,便踏平了胡國的皇宮。
巫馬兄妹終于見到了失聯已久的母後,她被關在了宮殿裏,被發現時,已經三日未進一滴水了。
看着母後與妹妹平安無事地抱在一起,巫馬昊天頭一次慶幸自己所做的決擇,至少保護了他的家人。
經歷了這場戰亂,天下終于塵埃落定。
姬淵策馬甩開了大軍,終于在落雪之日趕回了晟京城。
遙遙望見城門處伫立的那一小塊身影,他揚起一貫肆意的笑意,朝她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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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番外,敲下最後幾個字,真的感慨良多,感謝各位小可愛的陪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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