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扮豬吃老虎的小人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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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諾,這是不是有點荒謬?”約翰難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他覺得安諾德簡直瘋了,竟然提出這樣一出戲碼。
安諾德臉上沒有一絲玩笑的痕跡,那雙總是過于專注、因而顯得格外冷徹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約翰。
“約翰,記得下午我讓你多帶些牡蛎嗎?那是塞勒涅的要求。他不僅能夠開口說話,而且完全掌握了人類的語言體系。”他的語調平穩,像是在陳述一項實驗數據,但微微前傾的身體和下意識摩挲指尖的動作,洩露了他內心的迫切。
他不給約翰消化和提問的時間,繼續說道:“這證明他之前的沉默是選擇性的。現在,我需要一個關鍵變量來打破這層隔閡,建立單向信任。”——最好是能催生出一種病态的依賴。這後半句安諾德咽了回去,他的計劃不需要與他人分享,哪怕是約翰。
約翰沉默了。他理解這個方案的邏輯:一個扮演威脅,一個扮演保護者,利用生物在危機中尋求庇護的本能,确實能高效地拉近塞勒涅與安諾德的“距離”。可是……
“塞勒涅很聰明,安諾,他不是實驗室裏的小白鼠。如果被他看穿……”約翰的話被乾脆地截斷。
“那就确保他永遠看不穿。”安諾德的語氣裏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冰冷而絕對。那雙眼睛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僞裝,此刻正牢牢鎖定着約翰,施加着無聲的壓力。
看到同伴的決心已定,約翰不再争辯,默默提起空保溫箱,轉身去準備麻醉槍和藥劑。望着約翰離去的背影,安諾德眼中最後一點僞裝的、屬于人類的溫度也消散了。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瞳孔微微收縮,似乎在精準地計算着計劃的每一個環節,冷峻的面容在頭頂慘白燈光下,像是一尊毫無生氣的雕塑。
今夜的計劃,是第一步。一旦卸下塞勒涅的心防,後續的步驟便能順理成章地展開:讓他依賴,讓他信任,最終——引導他扭曲地理解這種關系為“愛”。到了那時,這條珍貴的人魚将不再是充滿野性的神秘生物,而會成為一個自願的、完美的研究樣本。
安諾德轉過身,目光精準地投向那幽藍的觀測缸,仿佛能穿透水體,直接解剖其內的生命。
修複能力、細胞更替速率、生理機能極限、神經信號傳導效率、對各類病原體的反應、繁殖隔離的可能性……一連串的課題在他腦海中冰冷地羅列開來,嚴謹而有序。
安諾德的嘴角牽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那是對即将獲得無價研究材料的、純粹的科學滿足感。
夜色漸深,實驗室主燈已熄,只有觀測缸幽藍的光暈在黑暗中無聲脈動,将周圍的一切都染上深海般的詭谲色調。水波輕輕攪動光影,投射在牆壁上,如同搖曳的鬼影。
江晚寧懸浮在水中,長發随着水流的韻律緩緩飄散。他雙眼閉合,面容寧靜得如同古典雕塑,唯有那華麗的銀色尾鳍,每隔十幾秒便極其輕微地擺動一下,維持着一種近乎完美的懸浮姿态。
約翰的身影從器械架的陰影中分離出來,腳步放得極輕,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他手中緊握着的麻醉槍在幽藍光線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地瞥向牆角那片更深的黑暗——安諾德就隐沒在那裏,約翰能感覺到那一道毫無溫度的目光正牢牢鎖定着自己,如同無形的鞭子催促着他。
他不再猶豫,穩定手臂,扣動扳機。一聲極其輕微的“咻”聲,一支細小的麻醉镖破開空氣,刺入水面,精準地沒入了人魚肩臂處那片裸露的、覆蓋着細微珍珠色鱗片的皮膚。
水中的人魚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那雙緊閉的眼睛驟然睜開,灰藍色的瞳孔在幽暗中急劇收縮,清晰地映照出約翰持槍的、緊繃的身影。
他優美的脖頸向後仰起,嘴唇微張,吐出一串急促上升的銀白氣泡,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壓抑的、帶着水汽顫音的哀鳴。
那強有力的尾鳍本能地試圖發力,甩動,擊打水面,但神經毒素的麻痹感迅速蔓延,那有力的擺動迅速變得綿軟、不協調,最終只剩下指尖和尾梢還在無意識地輕微抽搐。
人魚眼中的驚愕、憤怒,逐漸被一種沉重的、無法抗拒的無力感所覆蓋,仿佛正在沉入無底的深淵。
約翰的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擂動。他立刻從口袋中取出真空采血管和特制的穿刺針頭,那針頭在藍光下閃爍着一點寒星。
他快步上前,在觀測缸邊蹲下,金屬器械盒放在地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他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抓向塞勒涅那無力垂落在缸體邊緣、覆蓋着滑膩黏液的手臂,試圖尋找那條淡藍色的靜脈。
就在約翰的指尖即将觸碰到那微涼的皮膚時——
“住手!約翰,你在乾什麽!”
安諾德的聲音如同醞釀已久的風暴,驟然打破了這緊繃的寂靜。他猛地從陰影中沖了出來,動作迅疾而充滿爆發力,白大褂的衣角在空氣中劃出淩厲的弧線。
他臉上每一塊肌肉都調動起來,完美地糅合了難以置信的震驚、熊熊燃燒的憤怒以及一絲對塞勒涅的深切擔憂。他一把狠狠推開約翰,力道之大讓約翰猝不及防地向後跌坐在地,采血管滾落一旁。
“你竟然想傷害他!”
安諾德厲聲斥責,胸膛因激動而微微起伏,他張開雙臂,以一種全然保護的姿态擋在了觀測缸前,将塞勒涅虛弱的身影完全護在自己投下的陰影裏。
“我絕不允許你這麽做!他是我們珍貴的研究對象,不是任你宰割的玩物!”
被推開的約翰跌坐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傳來一陣鈍痛。他擡起頭,望向安諾德,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計劃被打斷的惱怒和一絲被指責的心虛,低吼道:
“安諾德!你他媽清醒一點!他只是個實驗體!我們千辛萬苦把他弄來是為了什麽?!”
“他不是‘只是’什麽!”
安諾德的聲音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維護甚至帶着點痛心疾首,他回轉身,面向觀測缸。當他看向缸中的人魚時,臉上的怒色瞬間切換為一種刻意放緩的、充滿安撫意味的溫柔。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貼在冰冷的玻璃壁上,仿佛想透過這層阻隔傳遞力量。“塞勒涅,別怕,看着我,沒事了,我在這裏,我不會讓他傷害你。”他的語調低沉而柔和,與剛才的疾言厲色判若兩人。
這兩人演得倒真像那麽回事。江晚寧只消片刻便看穿了他們的意圖,冷眼旁觀這兩人的表演,帶着一絲嘲弄。他完美地控制着身體的反應,讓麻痹感支配絕大部分肌肉,呈現出徹底的虛弱無助。
他的頭顱微微歪斜,黑色長發遮住了部分臉頰,灰藍色的眼眸努力聚焦在安諾德臉上,長長的、濕漉漉的睫毛顫抖着,在那片灰藍之中,一點點地凝聚起一絲混雜着恐懼、脆弱,以及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賴與感激。
江晚寧甚至讓喉間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帶着氣音的嗚咽,像是受驚幼獸的哀鳴,精準地投向那唯一的“救世主”。
安諾德成功趕走了滿臉不甘的約翰,他依舊蹲在缸邊,隔着玻璃安撫着受驚的人魚。
他凝視着人魚眼中那似乎只為他一人燃起的、微弱卻純粹的信任光芒,一種近乎戰栗的滿足感攫住了他。安諾德知道自己成功了!
江晚寧沒有錯過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神色,唇角幾不可察地彎出一抹淺弧。他耐心收斂起所有利爪與鋒芒,配合着這場強加于身的戲碼。
在這張精心編織的巨網之中,究竟誰是獵人,誰是獵物,還未可知呢。
安諾德又溫聲安撫了塞勒涅許久,直到人魚眼中的驚惶漸漸褪去,呼吸節奏恢複平穩,他才像是終于放下心來,轉身離開了實驗室,金屬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
幾乎就在門合上的瞬間,系統的提示在江晚寧腦海中響起:
【宿主,安諾德正透過監控觀察你的反應。】
江晚寧眼底掠過一絲了然,表演得愈發投入。于是,在安諾德眼前的隐秘監控畫面裏,清晰地映出這樣的景象:
塞勒涅在他離去後,如同失去依托般緩緩游回玻璃前。蒼白修長的手指貼上冰冷的玻璃,沿着他方才停留的位置輕輕劃過。仿佛他的離去也帶走了所有的安全感,留下無聲的眷戀與不安。
“怎麽樣?”約翰的聲音從身旁傳來,他湊近了些,一同審視着屏幕上定格的畫面,“看來你的方法奏效了,他現在似乎對你産生了初步的依賴。”
“初步的信任而已,尚需鞏固。”安諾德将目光從屏幕上移開,落在約翰身上,“可以預見,塞勒涅後續可能會對你表現出強烈的排斥。以後的喂食工作,恐怕需要交由其他人了。”
“明白。只要能贏得人魚的信任,這點調整不算什麽。我會通知維克多,以後由他負責送餐。”約翰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我先去實驗室,完成之前停滞的項目。”
從系統那确認安諾德的目光已從監控屏幕上移開,江晚寧周身那層脆弱依賴的僞裝便如潮水般褪去。他漫不經心地甩動尾鳍,轉身悠然游回那片由嶙峋礁石構築的陰影之中。
對于自己方才的表演,他心下還算滿意。他擡起手臂,目光落在之前被麻醉針命中的位置——那裏的皮膚早已光潔如初,不見半分痕跡。
那點劑量的神經毒素于江晚寧而言,不過如同被水母輕輕蟄了一下,片刻便消弭無形。方才那番虛軟無力、任人擺布的姿态,不過是他精心排演的一場戲,旨在誤導對方對麻醉效力的判斷,方便自己日後的行動。
【宿主,】369的聲音适時響起,帶着一絲緊迫,【人魚族已确認您的失蹤。人魚王震怒,幾乎将整片利莫裏亞掀翻,預計很快便會将搜索範圍擴大至周邊海域。】
江晚寧聞言蹙起眉頭。他絕不能坐視自己的族人因搜尋他的下落而落入這個科研團隊的手中。他立刻對系統吩咐道:
【想辦法将消息傳回去,用我的口吻先行安撫住父王。尤其要警告他們,塞納島就懸浮在利莫裏亞正上方,危機四伏,千萬、不能再讓任何人魚靠近或暴露行蹤。】
【明白。】369簡潔地回應,随即隐去。
———
在利莫裏亞的極深之處,隐藏着一片被人魚們稱作“寂靜淵薮”的禁忌海域。即便是最兇猛的海底巨獸,在接近這片區域時也會本能地繞行——那是深植于血脈中的警告。
這裏的壓力足以将潛艇壓成薄片,連光線都被永恒的黑寂吞噬。偶爾有幾簇幽藍或慘綠的光點在墨色中浮動,那是深海發光生物在黑暗中游弋,它們的光芒無法照亮任何事物,反而為這片深淵增添了幾分詭谲。
就在這連時間都仿佛凝滞的絕境中,潛藏着深海鲛人——一個比淺海人魚更古老、更危險的種族。
“王,淺海人魚族那邊的動向異常。”一條紅尾鲛人垂首禀報,他的鱗片在黑暗中泛着暗啞的血色光澤,“像是在尋找什麽重要的東西。”
王座之上,塞壬王略略擡眼,金色的瞳孔收束為兩道危險的豎線,仿佛在昏暗中點燃了兩簇冰冷燃燒的金色火焰。他鋒利的面部輪廓被陰影勾勒得愈發深邃,如同暗夜雕琢的剪影。
随着他舒展身軀,肌肉的線條流暢起伏,自腰腹而下,逐漸被漆黑的鱗片覆蓋,凝聚成一條強健而龐大的魚尾。巨大的尾鳍在幽暗的水中無聲擺動,卻帶起暗流洶湧,漩渦暗生。
阿忒斯對厄度帶回的消息興致缺缺,他連眼皮都懶得擡,只随意揮了揮手,像驅趕煩人的小魚般将對方打發。待那身影消失在幽暗之中,整片海域重歸死寂,唯有他鱗片間流動的幽光在黑暗中明滅。
一股躁動在他血脈中奔湧。這幾日,某種原始的牽引感如海潮般在他體內蘇醒,引誘着他向淺海而去。若讓那群整天神神叨叨的長老知道,定又要念叨什麽海神在為塞壬王挑選新娘——畢竟阿忒斯已統治百年,卻從未讓任何生物靠近他的領域。
海神的旨意?阿忒斯從喉間逸出一聲嗤笑,利齒在昏暗中閃過寒光。他從來,就不信什麽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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