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不是說好都擺爛的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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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州江家,臨雲夢澤而居。
那片澤地煙波浩渺,靈氣彙聚,是方圓千裏數得上號的修行福地。
江家世代紮根于此,雖算不上頂尖世家,卻也根基穩固,門風清正。
江晚寧是現任家主江鶴年的獨子。
六歲開靈禮那日,測靈石亮起的那一瞬間,滿堂皆驚。
冰藍。
純粹的、毫無雜質的冰藍色,自靈石深處層層漫開,像是凍了千年的寒潭忽然被人投下一顆石子,漣漪蕩開,寒意逼人。
變異冰靈根。
百年難遇。
江鶴年站在人群最前方,面上不動聲色,袖中的手卻攥得發白。
他身後幾位族老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點頭,有人撫須,目光落在那六歲孩童身上,複雜得很。
有豔羨,有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江晚寧站在人群中央,被那麽多目光盯着,也不怯,只是微微仰着臉問:“爹,好了嗎?我想去喂魚。”
滿堂哄笑。
後來江鶴年常與人說,他這兒子,別的好處暫且不論,穩是真的穩。
六歲被那麽多人圍着,還能惦記着喂魚,這份心性,難得。
可惜這話如今再拿出來說,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畢竟那個穩的孩子,十二歲那年乾了一件事——
離家出走。
原因說來也簡單。
江家擅幻術,一脈相承,可江晚寧是冰靈根,修幻術事倍功半。
江鶴年思來想去,決定把這根好苗子送去昆侖劍宗,正好他與劍宗一位執劍長老有舊,托關系送進去,不算難事。
況且——
還有一層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
江家與昆侖有婚約。
對方是昆侖劍宗宗主門下大弟子,顧長夜。
此人比江晚寧年長十歲,生得一副好皮相,劍道天賦更是驚人,二十二歲便已築基中期。
放眼整個修仙界年輕一輩,那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
江鶴年想得很周全:把兒子送去昆侖,既能學劍,又能和未婚夫培養感情,一舉兩得,豈不美哉?
他唯一算漏的是——他兒子本人怎麽想。
江晚寧知道這件事的那天晚上,在房裏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不亮,他翻窗走了。
身上就揣了幾塊乾糧,一柄啓蒙時父親送的短劍,還有一張皺巴巴的地圖。
地圖是他從書房順來的,上面圈圈點點,标注着各處仙山福地。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總之先離開再說。
那天江晚寧從家裏跑出來,跑了不到三十裏,在山道上撞見一個人。
暮春的山風還帶着涼意,吹得松濤陣陣,松針簌簌落了滿地。
那人就立在那片簌簌的松針裏,周身氣息沉靜得不像個活人。
倒像是山間的某株古木,或者一塊生了青苔的石頭,本就該長在那裏,已經長了很多年。
他穿一襲月白道袍,袍角沾着幾點不知哪裏蹭來的草汁,衣袂被風吹起時,隐約能看見內襯上用銀線繡的暗紋,像是流雲,又像是符文。
頭發只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肩側,被山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正仰頭喝酒。
酒葫蘆是青玉色的,不知什麽材質,被日光一照,透出瑩潤的光。
對方仰頭的動作很慢,喉結輕輕滾動,日光從他側臉滑落,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輪廓——
眉骨清隽,鼻梁挺直,下颌線條收得利落乾淨。
像是山間偶遇的一株老梅,又像是畫裏走出來的人。
江晚寧從他身邊跑過,跑出十幾步,又停住。
回頭。
那人正好放下酒葫蘆,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落過來時,江晚寧只覺得渾身上下忽然一輕。
像是被人從頭到腳看穿了一遍——
靈根、修為、經脈、甚至那一刻腦子裏轉的念頭,全都攤開了晾在日光下,無處可藏。
可那目光偏偏又是散的、懶的,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看完就忘了。
那人收回目光,又灌了一口酒。
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周身鍍了一層極淡的輪廓光。
他站在松樹下,風吹衣袂,發絲微動,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卻讓人覺得這人似乎随時會随風化去,踏雲而走。
江晚寧後來才知道,那種感覺叫仙氣。
可當時的他說不上來,只是愣愣站在原地,忘了跑,也忘了說話。
那人喝完那口酒,垂下眼,問了一句:“跑什麽?”
聲音也是淡的,像山間偶爾落下的松針,輕飄飄的,沒什麽重量。
江晚寧沒答。
那人又問:“有地方去嗎?”
江晚寧還是沒答。
那人點點頭,像是自言自語:“沒地方去,那就跟我走吧。”
說完轉身就走。
走得也慢,不疾不徐,衣袂在風裏輕輕拂動,像是踩着什麽看不見的雲。
明明是在山道上走,卻讓人恍惚覺得他随時會踏空而去,消失在某片雲深處。
江晚寧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後來他問過師父,那天為什麽要帶他回蓬萊。
樓聽雪正靠在窗邊曬太陽,聞言眼皮都沒擡,淡淡答了一句:“看你順眼。”
就這四個字。
江晚寧後來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自己當時哪一點順了這位的眼。
他只知道,後來他在蓬萊待得越久,就越發覺得這位師父深不可測。
宗門上下見了他都恭恭敬敬喊一聲“樓師叔祖”。
可他卻從不端什麽架子,成日裏不是曬太陽就是喝酒,偶爾在院中走走,看看雲,看看山,看看那些落了一地的梧桐葉。
可偶爾,就那麽偶爾的一瞬間——
比如他站在崖邊看雲的時候,風吹起他的衣袂,江晚寧會忽然有一種錯覺:這人好像随時會走。踏出那一步,破開虛空,從此世上再無樓聽雪。
但他始終沒走。
只是日複一日地待在這山裏,喝酒,曬太陽,偶爾指點一下弟子的劍法。
江晚寧曾問過:“師父,您當年為什麽留在蓬萊?”
樓聽雪正拎着酒葫蘆往嘴裏倒,聞言頓了一頓,放下葫蘆,目光望向遠處的雲海。
過了很久,久到江晚寧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淡淡開口:“沒想好去哪兒。”
江晚寧不懂這話是什麽意思。
但他記住了那一刻師父的眼神——望着雲海,目光像是穿過了雲,穿過了天,穿過了這方世界,落在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像是随時會踏出那一步。
又像是早就不在乎那一步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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