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章 離別争吵 霧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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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離別争吵 霧隐山

漆黑的夜裏。

姜予安夢到了年幼時的往事。

那年他五歲,如岚師姐還沒有嫁人,寧音和師妹還沒來,山上只有他和師姐兩個人。

而師父為替師姐治臉,常會下山尋藥,很久很久才回來。

姜予安記得那一天很冷很冷,他和師姐望眼欲穿的等在山門口。

師父就那麽背着藥簍,慢慢從白霧裏出現,那花白的頭發和灰舊的藍袍上落滿了雪。老人家張着手,笑眯眯喚他和師姐的名字。

那是姜予安記憶裏極深刻的一幕,他拉着師姐的手飛奔過去,幫師父取下背簍,又拉着師父一同進院。那只蒼老的手啊,很冰很冰,滿是粗糙的繭子,像冬天的樹皮。

一進院,師父會蹲在他們面前,取出從山下帶給他們的禮物。那一次是兩個紅澄澄的果子,師父說那是他從淩洲仙山裏摘來的甜果。

老人家顫巍巍地從口袋裏掏出來,像獻寶一樣。

他和師姐一人一個,溫熱的甜感,濺在口中,清軟的甜,他知道那溫溫的熱度是師父小心翼翼護了一路才有的,所以他吃得很慢。

他一邊吃一邊看師父幫師姐敷藥。等吃完了,師父會捏着袖口,幫他和師姐擦臉上蹭到的汁水。

姜予安扯着師父的袖子不肯放:“師父你以後能不能不要走了。你不在的時候,我很想你,特別是晚上,山上黑霧霧的,我一個人不敢睡。”

木清真人撫着他腦袋,笑眯眯道:“那怎麽能行,人啊總是要走的。”

“小安要是下次還害怕 ,就假裝想,師父還在院子裏閉關呢,師父沒有走,這樣小安就不會怕了。”

年幼的姜予安将信将疑:“這樣真的有用嗎?”

“當然有用。”

木清真人朝他眨眼:“師父沒有走,師父只是閉關了而已。”

“…好。”

……

姜予安眼裏有了淚意,他被細密的痛意刺醒……臉上濕漉漉的,底下枕頭被打濕,蹭在臉上像粗糙的樹皮,皲裂的疼。

眼前是昏暗暗的黑,手上有溫暖的觸感,姜予安慢慢撐身坐起來,就看見寧音伏在他榻邊睡着了。

姜予安偷偷抹了下眼睛,将身上的狐裘輕輕蓋到寧音身上,只是狐裘慢慢滑落,人直接醒了。

寧音眼中全是血絲,眼下隐隐烏青。

姜予安望着他難受道:“你幾天沒休息了?”

“………”

寧音沉默,:“你睡了三天。”

姜予安愣了愣,心裏像沉了塊石頭,窒息的痛。最該抗事的時候,他這個大師兄居然仍下師弟師妹不管,獨自昏睡了三天。

他難受道:“你快回去休息,師姐她們怎麽樣了?”

姜予安從床上起來,他想要靠忙碌來麻痹自己。

寧音嘆了口氣,說她們都在休息,師姐剛哄完若雪睡下。

“…她們也都知道了?”

“…嗯。”

姜予安沉默,一時有些茫然,怔怔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還能忙些什麽,也不知道以後要怎麽辦。

寧音将他抱住了。

姜予安有一瞬的想哭。

“師弟,我…”

姜予安強忍着心口鈍痛,看了眼外間的天色,逼着自己對寧音道,“…別難過,你好好休息,等明天…等明天天亮我再送你離開,現在天晚了,不好走的…”

姜予安不知道他半路折返 奔波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耽擱了他時間,只能盡量補救。

寧音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麽,還是止住了。姜予安眼睛太紅,哪怕昏暗的室內也紅的吓人。

寧音只能道:“你去勸勸師姐吧…”

兩人沉默着,都有些找不到話聊。

良久,寧音說,有事直接喚他,別再偷偷哭,很難看…

姜予安抹了下眼睛,有些丢人,又擡頭看了看寧音同樣烏紅的眼睛,最後還是默默“唉”了聲。

送師弟回房後,姜予安悄悄進到師妹院中。

房間靜谧,若雪睡下了,如岚師姐正坐在一旁守着,兩人眼睛都是濕紅…師姐一夜間像老了許多,頭發花白,清瘦的背影微微駝着。

姜予安看得難受,沒敢直接進去,躲進廚房洗了把臉,又摸黑去後山藥園子采了點補藥。

蹲竈火旁熬藥時,柴煙熏騰,姜予安抹了幾次眼睛,才将藥熬好。

端藥進師妹房間時,師姐還沒睡下,姜予安遞藥過去,強忍着聲音勸了幾句。

姜如岚沉默着,喝藥時,反勸了他很多。

她是個凡人,沒有修士的壽數和神通,一輩子卻也經歷了些,對一些世事也看得淺顯。

她對姜予安說,師父如此通透的一個人,選擇以這種方式告別,必然是不想徒弟們太傷心。

其實她上頭是還有過幾個凡人師姐的,那是很久之前了,師姐們都是師父早年收養的孤兒,只是後來凡人壽短,先師父一步離世了。說起來,那幾位凡人師姐都是師父親手送離的。

白發人送黑發人,那滋味不好受。

他或許是知道臨終前的告別會很痛,所以輪到他自己了,才會選擇以隐瞞的方式離去。

姜如岚說了很多,蠟燭默默泣淚,姜予安默默聽着,喉嚨嘶啞着,沒敢出聲。

外間天蒙蒙亮起,姜予安收拾完,出來倒藥渣,檐角的紙燈孤零零搖擺,蒼白的顏色,像破紙簍。

他呆呆望着遠處霧蒙的山影,濃霧不清,模糊灰白,像夢裏的顏色。

他想,以後…再不會有老人從晨霧裏走來了…

月漸漸西沉,天際泛起魚肚白,天空仍是陰霾。

清晨,姜予安端了碗補藥湯去寧音房裏。

房間內,寧音已經起床,衣衫齊整,正望着窗外的白紙燈出神。

姜予安一看他拿劍的裝束,心裏一咯噔,雖早有預期,但真到了這一刻還是難受。

往常他或許還能接受師弟的離開,可眼下…他真有些扛不住了。

姜予安慢慢挪進門,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手無意識攥緊碗沿,滾燙的壁碗将指尖燙得通紅。

沉默時,寧音坐到他面前,問他以後有什麽打算。

姜予安怔住了,眼神茫然,說他也不知道…

姜予安眼睫垂了下去。師父離世,于他是晴天霹靂,眼下師弟又要離開,宗門分崩離析,他的生活在此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讓他不敢去想以後…

這就好像突然将他的主心骨割去了。

…像河水突然乾枯,一條魚被迫在泥地裏喘息。

他并不能接受這一切,他還想活在過去。

姜予安慘淡地笑,艱難岔開話題:“湯快涼了…我提前試過溫…師弟…你先喝湯…喝完再走……”

寧音皺了皺眉。

“你就沒想過離開這嗎?”

姜予安慢慢搖頭。

寧音臉色有些難看,他慢慢道:“你可能不知道,其實師父很早就将你托付給我了。”

“不可能。”姜予安眼睛有些紅:“師父要說也該是将你托付給我。”

“……”

“這不是重點。”寧音道:“重點是,你現在要跟我回家。”

姜予安唇張了張,卻沒出聲。

“你快喝湯吧……”他小聲道。

寧音沒動,漆黑的眼眸望着他。

姜予安聲音有些啞:“寧音…我和你不一樣,這裏才是我家……”

姜予安并不想離開自小生活的地方,何況還是在師父剛去世的節骨眼上。

姜予安見他臉色有些難看,聲音弱了下去,小心翼翼道:“師弟…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師姐師妹的,你不用擔心,只要記得常回來——”

“那我呢。”寧音冷聲道。

姜予安愣了愣。

兩人沉默着,姜予安心口澀痛:“我會…常去看你…只要你不嫌棄…”

“……”

寧音手扣着藥碗,聲音很冷:“姜予安,你當是過家家嗎?我不可能在這裏陪你一輩子。”

姜予安愣住了。

他眼睛變得通紅,欲言又止,說:“…我知道的。”又說:“不是過家家…”

寧音閉了閉眼,深吸着氣,起身離開了。

臨走前,他道:“師兄,我不會再回來。”

“我給過你很多次機會。”他聲音很輕:“可我不可能等你一輩子。”

“下次…換你來找我。”

寧音徑直走了,沒有再回頭。

門外濃郁的霧霭扭曲着,男人背影呈現出灰暗的霜色。

姜予安起身追過去,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崩潰道:“可你…可你說過…”

寧音已經走了。

遠處雲霧空蕩。

姜予安眼淚開始大顆大顆往下落,眼前水痕模糊,将遠處的山影洇濕,姜予安看不清前路。

他拼命地想擦乾淨眼淚,可眼前的水濕怎麽也擦不盡,滾燙的水痕仿佛烙在了眼眶裏,像細碎的玻璃,光是眨眼都痛不欲生。

姜予安在門口站了很久,清晨的冷霧浸骨的刺寒,冷到他絕望。

師父不在了,他不知道還能用什麽理由去求寧音留下,或許寧音說得對,在這種偏山僻地,于寧音而言,前二十年就是過家家一樣的存在。

姜予安倒在門邊哭,臉埋在濕透的袖衫上:“你們都走好了,有什麽大不了,我一個人也可以…”

“師父……”

(卷一完)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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