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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山遙水遠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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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山遙水遠 (卷二完)

霧隐山, 如岚師姐家。

籬笆院裏,粗陶水缸上蓮花搖曳,廚房口的煙囪裏冒着些許蒸騰煙氣。

姜若雪墊着腳将大鍋蓋上, 小短手捧着碗熱乎乎的桂花糕從廚房出來,直往院子走。

今天她大師兄回來了。前幾日如岚師姐曬藥時不小心摔着了腿,朗叔又不在, 她只能寄信給大師兄。

姜若雪看了眼坐臺階口吹冷風的大師兄,一路走過去, 直接将碗擱到了一旁石臺上。

她挨着姜予安坐在石階上, 屁股有些涼, 便又拿了本書墊着,磨蹭半響,才好奇問:“大師兄,你怎麽沒和二師兄一起回來?”

姜予安其實在搗藥, 咚咚的搗藥聲裏順口回:“他回不來了。”

“哦。”姜姜若雪似懂非懂:“那你回來有和他說嗎?”

“說了吧。”姜予安道。他一早上收到若雪的信, 就着急回來了, 但寧音看到若雪的信,肯定就懂,也差不多了。

若雪又問:“你先前明明說做兩天客就回來,怎麽騙人?你倆是不是吵架了?”

“誰說我去吵架了?”

“師姐說的。”

“……”

姜予安看了眼她圓不愣登的大眼睛,解釋道:“你二師兄家有個老爺爺過世了,我去幫忙打了個下手。”

“噢。”

“那二師兄肯定很難過。”若雪手裏拿着桃木劍, 低着頭在地上慢慢劃拉。

“………”

“也還好。”

姜予安把藥搗完, 又回頭看了眼屋內, 屋裏頭如岚師姐躺在榻上,正和丈夫朗叔和趕回來的女兒花娘敘話。

他信裏聽說師姐是曬朝草藥時不小心絆了腳,沒想到一跤摔下去, 竟爬不起來,若雪拉來了大夫,說是年紀上去了,骨頭太脆,以後怕是腿腳不輕便,做不了重活。

他趕回來時,師姐都将養好幾天了,師妹年紀太小,怕是被前幾天的情形給吓到了,寫的信七扭八歪,語無倫次,鼻涕泡還灑了兩滴上去。

結果等他回來一看,這小屁孩正擱院子裏逗蛐蛐呢。

好在師姐傷已經好了大半,朗叔和花娘幫着上完了藥,姜予安一時倒不知道還能幫上什麽,支吾問了幾句後,便跑院子裏碾藥去了。

姜予安拍了拍手,讓若雪把搗好的藥端進去。

若雪乖乖地捧着石碗進去了,隔了會兒,結果等她再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她大師兄拿着那本她用來墊屁股、寫了還沒兩頁的書在看。

“……”

若雪撒丫子就要跑。

可還沒跑進屋,就被飛來的不離攔腰綁了回去。

若雪半空中踢腿:“大師兄!你耍賴!”

姜予安揪着她後脖領子下來:“墊屁股也不知道拿本寫了的書出來糊弄。”

若雪杵在那不動了。

姜予安戳她:“在學堂有沒有好好聽話。”

若雪仍是埋頭不言語。

姜予安便拿眼睛瞅她,一看她那心虛的樣子,就知道這是又在學堂和人打架了,指不定賠了多少錢。

姜予安沒被她無語死,忍耐道:“你要打就打,但學堂都是群小屁孩,你可別動刀動劍的。”

“我知道。”姜若雪偷偷和他咬耳朵:“我上學都是帶的桃木劍。”

“……”

姜予安額上青筋直跳。

籬笆院裏頓時雞飛狗跳起來,嚎哭聲震天,姜若雪被半空中的桃木劍攆着追。

她躲樹後面,捂着屁股嚎哭:“姜予安!我好心給你送桂花糕,你竟然打我!”

“你別以為我打不過你,有本事等我長大了再打!”

姜予安攙着樹,擡手就把桃木劍塞回她腰後:“等你長大了再說吧。”他拉着人重新坐下:“師父以前怎麽說的?”

姜若雪抹眼淚抽噎道:“師父讓我把書讀爛。”

“知道就好。”

屋裏頭花娘等他兄妹倆打完了,才伸脖子走出來,她拿了塊乾淨帕子幫若雪抹臉,一邊抹一邊偷笑。

她對姜予安笑道:“姜大哥,咱倆個好久沒見了,晚上可要好好喝一頓。”

花娘是如岚師姐唯一的女兒,早幾年嫁去縣城,便一直在縣城裏同丈夫一樣教書。她未嫁人時,也常跟着如岚上山,同山上幾人關系極好,算是青梅竹馬了。

姜予安自然笑應下。

天色還早,兩人坐在院子裏聊天。

花娘說,她母親腿腳不便,她這次回來,想将兩口子接去縣城裏住。

仙凡有別,這事其實花娘去年就提過了,只是那時候太多事情沒妥當,才耽擱到了現在,現如今山上也空了,便又動了這心思。

花娘聊着聊着,卻發現姜予安劃拉着樹枝,半天沒吱聲,便又問他,這次出遠門和寧音聊得怎麽樣了。

姜予安也便說了些近況。

老師父去世那陣子,花娘是往山上去過的,從母親口中也多少知道些寧音的情況。

便打趣說:“他自小就那少爺脾氣。還記得以前也是,每次我多和你說兩句話,他就開始冷臉,好像我調戲了他媳婦。”

花娘小時候是受過這個委屈的,聊起來便有些不忿:“他這哪裏是把你當師兄,拿你當——還差不多。”

花娘哼了一聲,卻又不說了。

姜予安哭笑不得:“你別亂說,寧音雖然有時候脾氣差了點,但人還是挺好的,你忘了你出嫁那天,他是怎麽幫你的?”

花娘別過臉,只不吭聲。

晚上,幾人席間相聚,笑語不斷,等到散席後,夜也深了。

姜予安多喝了幾杯, 獨自跑到外間吹冷風。

院子裏樹影婆娑,門口一點暖光打在臺階上,姜予安望着遠處漆黑模糊的山影,耳邊又聽着裏頭的歡聲笑語,一時竟有種恍如隔世的夢中感。

他站了會兒,還是提着酒壺回了宗門。

夜風沁涼,師父院中一片寂靜。

因着馬上開春,院裏蒼暮大樹長出了許多新葉,姜予安進去時,一枝綠油油的新枝正巧在他發間拂過,姜予安心中一酸,将随身帶的一壺酒,灑在了樹下。

他蹲跪在樹邊,借着點月光,也不點燈,只叨叨個沒完。之後摸了摸樹身,便落了舊鎖出去了。

獨自往自己院中摸去,夜涼如水,姜予安有氣無力的推開冷木門,卻看見房裏燭火是亮着的。

姜予安酒醒一瞬。一進門,先揉了揉眼睛,就看見他那好師弟正在他書桌前翻些舊信紙,那信卻都是些沒來得及寄出去的舊信了。

寧音見他來了,只輕輕将信擱下,雙手抱胸,倚坐在桌邊不說話。

姜予安望着這一幕,多少有些尴尬,那信是兩月前他正好傷春悲秋時寫的,現在隔了段時間看,不用想肯定矯情。

他又看了眼寧音腰側的劍,聞見些清冽酒味,便知道人這是剛從師姐家過來才沒多久。

姜予安走過去,先将那些舊紙都卷了扔進紙簍:“怎麽回來了?”

寧音冷笑了一聲,說回來探望師姐。

姜予安一聽挺高興,說他有孝心。

寧音深吸了口氣。

姜予安又說,那你留下來住兩天吧。

男人眉眼冷幽幽的,盯着他看了會兒,只問,為什麽離開不和他說。

姜予安懵道:“我讓妙幻拿了信告訴你了啊。”

“……”

燭火搖曳,男人沉默了會兒,聲音冷冷清清:“姜予安,送信有用嗎?”

他不知道哪來的氣,望着腳邊的紙簍,開始提起了舊事。

“你送我的信還夠多嗎?無論三個月前還是這次,你應該做的,是拿着信直接來找我,而不是縮着不敢面對。”

姜予安心口悶痛,一聲不吭了。

他将酒壺放下,只默默去收拾桌上的行李,灰塵撣去,又将厚棉被從櫃子裏取出來。

房內燭光明明滅滅,寧音靜靜看着他收拾,昏冷的光影裏,那張如仙的臉顯得神色莫辨。

燭火熄滅後,兩人到底是半生不生的睡下了。

夜裏,久未見光的被衾有些陰冷,姜予安四肢怎麽也捂不熱。他本也沒什麽睡意,便只睜眼,隔着黑暗描摹枕邊人的眉眼。

寧音想是沒有發現,呼吸很輕,安靜的像睡着了。

姜予安嘆了口氣。

……

隔日,因着一夜未眠,他眼下隐隐泛紅,氣色有些蒼白。

身側已沒了人影。姜予安收拾好起床,出去找人,走到師父院中時,便見男人立在朦胧晨霧裏,一身欣長雪裘,乾淨出塵,卻有些十六年前的影子。

樹枝在冷霧裏沙沙搖曳,姜予安心口驀然悶痛。

寧音走過來将雪裘披到他身上,只清冷說:“走了。”

姜予安問:“去哪?”

寧音劍懸停于空,冷笑了一聲:“我做不了你的主,去哪随你。”

姜予安覺他脾氣越來越見長了,可難得相聚,也舍不得和他嗆聲。

兩人回到師姐家。

如岚師姐坐在榻間拉着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她是看着兩孩子長大的,因此聊天時口吻就有些像家中長輩對小孩子說話,殷殷切切,甚至還在擔心他們兩個吵嘴的事。

姜予安哭笑不得,聽着聽着又覺師姐老了很多……

幾人寒暄聊了許久,用完飯後,身側的寧音突然對若雪說,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家。

若雪呆愣愣的,扭着手指沒說話。

寧音便在她耳邊悄悄說了句什麽。

若雪聽過後,竟點了點頭,乖乖拉上他手,随他走了出去。

姜予安本還在喝茶呢,像被一盆涼水兜醒,瞪圓了眼睛看他二人。

外頭晴光暖融,寧音人已經踩在劍上了,若雪偎在他腿邊乖乖牽着他手,圓溜溜的大眼睛睜着,一眨不眨地看屋裏的姜予安。

“……”

寧音偏頭望着遠處的山影,語氣有些低:“還站在那做什麽?”

姜予安杵在門口,本就有些蒼白的臉更顯得呆怔了。

他一會兒朝身後看,一會兒又朝身前看。

屋裏,是師姐一家,窗口透了點彌漫晴光,滿屋都是溫馨的暖黃色調…

屋外,是遙遠霧朦的山影…

姜予安望着兩邊,情緒一下變得極低落,心口像破了個大洞灌着風,空落落的疼。

他捏着袖口,呆呆站在那,像只無家可歸的落水狗。

最後,他失魂落魄的朝寧音走去。

……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路都沒有說話。

姜予安望着底下大片掠過的樹林發愣。隔了許久,他沒話找話,悶悶問身側的寧音:“你和師妹說什麽了?”

寧音沒有理他。

姜予安只好低頭去問懷裏的若雪。

若雪貓兒似的縮着,聲音慢慢的:“二師兄說‘你也會和他一起回去’。”

“……”

姜予安額頭青筋跳了下:“你怎麽老被人騙?”

若雪噎了噎,眨着圓圓的眼睛道:“你不也一樣嗎。”

“我才沒你那麽傻呢。”

劍光下,身後山影疊疊如黛,隐入返不回的雲霧,一瞬空幻,恍如晝夢……

(卷二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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