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風雨如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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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深不見底的漆黑。
桌角在抖, 粘稠血泊倒映出混亂人群。
有眼淚大顆大顆滴濺入血泊。
“你走!我讓你走!”
夢裏,姜予安仿佛困在了那張桌子下,不敢去看身後的人, 不停地去擦地上的血,可血怎麽也擦不乾淨,手上全是粘稠血污。
嗚嗚的哭聲裏, 有人在喚。
“師兄。”
“大師兄!”
女孩清亮的聲音喊。
姜予安渾噩驚醒,乍然睜眼。
眼前黑霧模糊, 昏暗紗帳幽幽靜垂。
心髒抽痛, 滿身黏膩濕汗, 姜予安像溺在了泥濘裏,不停大喘。緩過好一陣子,眼前黑暗才扭曲退去。
面前擠入一張嬰兒肥的笑臉,擋住了視線。
“大師兄, 我的桃木劍你幫我要回來了嗎?”姜若雪暖呼呼湊到他枕邊, 一雙大眼睛葡萄似的眨着。
姜予安撐身爬起來, 将枕下已經洗乾淨的桃木劍遞過去,勉強笑道:“要回來了。”
若雪抱着劍蹭了蹭,房內昏暗,她并沒有注意到師兄過于慘白的笑容,只問道:“苗苗他們一家已經離開了嗎?”
姜予安臉色更白,茫然一瞬, 正想搖頭, 卻見房門開了。
妙幻端了藥碗走進來。
殿外在下雨, 門開的一瞬,天光跟着風雨一齊灌入,姜予安久未出門, 被那刺目天光晃到,擡手擋了下眼睛。
妙幻動作很輕,瞥見他動作,将門掩住了。
距離那次宴會已過去十天,那日的事情哪怕極力壓下,風言風語也到底是傳了些出來。
時隔多日,妙幻再見到姜予安多少有些尴尬,但聰明的權當什麽都不知道。
端着藥碗過去,也只小心勸他用藥。
榻上人什麽都沒有說,那張臉明明極白,可在昏暗的房內看,卻像空雪般安靜。容貌秾絕,色如秋水照花,靜默間,隐有幽态。
妙幻看得晃了神,趕忙垂下了眼——她不敢多看,那日姜予安被抱着出樓的時候,情緒太不穩定,一直在崩潰重複說着那些制止的話,不然整個浮生樓的人都要死絕。
她跟着妙真前去善後,是眼睜睜看着姜予安滿身是血被撈出來的,沒有想過事情會鬧得這麽大,明明滿仙府都風聲鶴唳,外間卻仍在瘋傳。
……
若雪看着姜予安将那黑糊糊的湯藥仰頭喝下,又道:“大師兄,你的病什麽時候才能好?”
姜予安将藥飲盡,撫着她乾燥的發道:“快了,等這場雨下完就好了。”
姜予安只失血過多,躺過幾天已經好了,但借着養傷的借口,卻總不願出門,每天渾噩度日,只在榻間昏睡。
若雪并不知大人心思,開心地笑着,搶着幫他将藥碗端去桌臺。
姜予安只去問妙幻:“那孩子一家走了嗎?”
妙幻借着點燭臺的功夫,并不與他對視,只含糊道:“走了,按腳程現在大概已經到陵寝了。”
姜予安也便沉默了。
若雪回來,拉着她衣袖問:“妙幻姐姐,那苗苗以後還回來嗎?”
妙幻不敢在這個話題上多聊,将她抱懷裏含糊哄了幾句別的,就匆匆端着空藥碗出去了。
姜予安望着打開又合上房門怔怔出神。
房裏燭火融着點苦藥香,空氣沉悶又凝固。若雪踮腳将窗開了一點,沉悶的藥味散去,房裏有了些亮光,明快不少。
“大師兄,你以後是不是都要和二師兄一個房裏睡覺了,像師姐和姐夫那樣。”若雪撲回姜予安腿上道。
姜予安剛喝下去的藥險些噴出來。
“誰和你說的?”那些腌臜話再怎麽樣也不該在孩子面前亂說。姜予安氣得眼睛紅了。
若雪唬了一跳,聲音都小了半截:“好多人都這麽說。”又湊到姜予安耳邊安慰道:“但我其實一點都沒信。”
姜予安總算回緩了些,埋在她柔軟的小肩膀上:“嗯,那些都是假的。”
若雪叽咕道:“我就知道,我還和他們說,你是大師兄,要嫁也是二師兄嫁你,他們還不信。”
“……”
姜予安眼前一陣陣地發黑,直想死過去。
“下次再有人說,你就一巴掌甩他臉上,讓你妙塵姐姐帶着你跑。”
若雪不大好意思,扭着裙角道:“我已經甩過了…”
她聲音悄悄啞啞的,像小貓撓癢一樣,姜予安一口氣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噎得沒了話說。
兩兄妹短暫沉默間,房門卻開了。
“聊什麽呢?”男人掀簾進來,帶了些冷冽雨汽進門。
姜予安眼睫垂了下去:“沒什…”
話還沒說完,若雪撲過去喊:“二師兄,我們再正聊你呢,你要——”
“咳、咳。”姜予安咳嗽着爬了起來,深怕她再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來,硬頂着寧音目光,将她從寧音懷裏抱走了:“師妹,劍拿到了天也晚了,該回去了。”
二人視線無意對上,寧音似笑非笑多看了他一眼,沒有戳穿。
姜予安匆匆将若雪抱到門口放下。
殿門口,若雪打着傘,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姜予安立在檐下催她看路,沒過片刻,身後卻有人将他抱住,枕在了他肩上,姜予安掙了下沒掙開,又看了眼還在頻頻回頭張望的師妹,便沉下臉回頭看寧音,獨自進了裏間。
寧音默了默,跟着進去了。
姜予安坐在榻間,正望着窗外發呆。
霧白窗紙被雨水洇濕,漸漸斑駁灰白起來,淅淅瀝瀝的雨聲卻像窸窣私語,映着窗外淺光,姜予安臉色更顯蒼白,睫下便如蝶影,翩然安靜。
寧音靠着他坐下,将人抱坐到腿上。“有沒有好好喝藥?”
姜予安沒說話,寧音便在他唇角吻了下,唇間嘗到了點藥香,更有些食不知味,淺吻完,便想将人往床上帶。
可姜予安卻掙開了,問他:“寧音,苗苗父親真的是病逝嗎?”姜予安掙開,問他。
男人鳳眸烏沉幽晦,只安靜與他對視。姜予安閉眼苦笑,心裏已經知道了答案。
寧音語氣漠然,手指在他蹙起的眉眼間撫過:“哪怕沒有我,他也該死。”
姜予安蹙眉更深,望着他平靜的臉,知道他話中深意——覆巢之下無完卵。
權力鬥争向來殘酷。
寧音自小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玩弄權術已是家常便飯。甚至寧音在靈堂四兩撥千斤“打發”烏玧良時,他還在牆外冷眼旁觀過全過程。
可真輪到他自己置身其中了,卻又覺得無力。
姜予安想,他會有今日,或許也是報應,報應他明明知道師弟的所作所為,卻視而不見,甚至縱容。
“別想了。”寧音打斷他思緒:“送他們一家去守陵對大家都好。”
他聲音輕到發冷。
燭臺上蠟燭默默燃泣,紅得像流血。
姜予安被那血紅的顏色刺了下眼,無力勸道:“孩子是無辜的,到此為止吧。”
寧音沒有說話,只起身将那燭火挑亮攏進了紗罩內,淺光浮動,那張矜貴面容半隐在陰影裏,便像覆了層白紗,朦胧不清。
姜予安一陣茫然,竟覺看不清眼前人。
沉默間,小聲勸道:“寧音,還有那些人也放了吧,禁言術也撤了,幾句閑言碎語,其實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聲音極輕,仿佛疲憊:“堵得住嘴,堵不住人心,何況他們說的,有一半也是事實。”他确實和自己的師弟不清不楚。
“……”
寧音重新将他抱進懷裏:“其實有個更好的辦法。”
“師兄,你嫁給我吧。”
姜予安怔住,心像被燭火燎了一下,可許久,還是退縮了。姜予安甚至掙開了懷抱,不敢再與他相碰。
他眼眶漸紅,想說,要不到此為止吧。
寧音卻皺了皺眉,先一步道:“妙幻送藥時沒告訴你嗎?老爺子前幾天已經過世了。”
姜予安眼睫顫動,有些驚疑不定,可看寧音臉色疲憊、神色正經,又不似有假。
寧音這幾日極忙,姜予安又每日昏睡,對外間消息不聞不問、不敢探聽,竟是到今日才知道這事。
他臉漸漸慘白,倉惶不安道:“是不是那天的事伯父知道了?他…”
寧音皺眉:“不是,老爺子什麽都不知道。”
烏父是自然死亡。前幾日突然回光返照,恢複了清明,一件一件的交代完後事,顫巍巍爬起來,還給廊下的一只鳥給放生了。
他拉着寧音聊天,還問過幾句姜予安,說怎麽不見小安那孩子。
寧音只說病了。
老爺子沒多想,關心了幾句,又在陽下趟椅上,端詳了會兒寧音,便讓兒子走了,最後一句話只交代說要和他母親葬在一起。
烏父這人一輩子養尊處優,算是個頂有福氣的富貴閑人。年輕時,有祖父撐着,後半輩子又與妻子相守,內外所有事全憑妻子一人做主,自己風花雪月,閑雲野鶴的想足了清福,臨老了,又有兒子幫忙,也就臨去前受了幾天飼血丹的磋磨。
……
“別想太多,這事和你沒關系。”寧音勸慰道。
寧音必是要将人娶進門的,不想出任何纰漏,将這事瞞得很死,甚至趁着這段風波,肅清異聲,拔去了不少愛拿禮教壓人的老頭。他自己也知道,父親要知道了他二人的事,必會反對,姜予安的身份太敏感。
外間雨勢漸大,雷聲轟鳴。
兩人在昏暗的羅帳內躺下,共枕相擁。
姜予安與他緊緊相靠,眼眶紅了。
他怔怔望着眼前人,其實很想問寧音,到底喜歡他什麽?
那些人說的話到底在姜予安心裏留下了痕跡,姜予安忘不了那一天,寧音因為抱他,被他滿身的血污染紅。
腕上蓮紋,被淚水打濕,靡豔的顏色,像深紅血痂,讓白皙 的手腕都像泡了水的軟屍。
姜予安始終不敢回應。又害怕寧音發現臉上痕跡,翻過身,将臉埋回了軟枕裏。
可寧音并沒有給他退縮的餘地,将他掰回懷裏:“師兄,這對我們都好。”
姜予安沒有說話。模糊的水霧裏,男人的吻在眼角落下。
姜予安仰頭喘息,紅紗帳頂晃在眼前,仿佛血泊的顏色。他一陣陣的發抖,将寧音抱緊了,仿佛抱着唯一的浮木,死死與寧音纏.絞。
淩亂擁吻間,覆在腰上的手也在一路往衣領深處探。
姜予安一陣發悸。
轟亂的心跳聲裏,兩人衣衫漸失。
紅蓮在水裏沉浮,靈.契.合一下的雙修,就像烈性椿藥,讓人如颠雲端,醉生醉死。
比脹燙更先感受到的卻是充實,姜予安失聲叫着身上人的名字,也只有此刻才敢借着縱.谷欠的借口盡情回應。
外間電閃雷鳴,雨勢愈急,殘落霜桂被雨水擊潰,濘濕的泥水裏,雨水滿溢。
榻上人泣聲愈發哀弱,斷斷續續,連回應也似在晃。
而房內燭臺上,卻有只飛蛾在繞火,因為燭火太亮,蒙蔽雙眼,分不清那灼燙的光源會将它燒成灰。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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