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紅蓮業海 小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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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峰。
丹殿內, 滿殿人影走動,時值正午,殿內正是最忙之時, 各丹房都在燒爐煉丹,一派煙熏火燎,使得整個大殿上空都彌漫着煙霧, 遠遠望去蒸騰如雲,格外壯觀。
蓮娘蜷在殿中角落, 正在備草藥。張藥師午時慣要午睡的, 藥爐旁就她一人看守, 裏外走不開,手腳極忙。
簾隙間溢散着些藥爐白煙,滿殿苦藥香中突然混進一股熏香味。
蓮娘擡頭朝殿門口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了頭——是那位愛熏香的女藥師進了殿。
不知道為什麽, 蓮娘有些怵這個和她同是女人的藥師, 她每每和她那雙狐貍眼對視上, 卻有種被毒針刺的感覺。
可這感覺沒有來由,她們明明連話都沒說過,甚至同樣受排擠。
人影走動間,有位男藥師掀簾出來喊:“喂!姒危姑娘,你昨晚上怎麽沒把藥渣清理乾淨!”
姒危眼都沒擡,徑直往後門而去, 将他視若空氣。
“你!”那男藥師被無視, 難免氣結。
旁邊有個藥師勸道:“唉算了, 她昨兒就向峰主遞了辭呈,馬上就要走人了,你還想指使她?”
男藥師嗤笑:“難怪這麽神氣。”
他嫌棄地瞥了眼手上沾的污穢藥渣, 目光在殿內游移,又投向蓮娘,叫了幾句啞巴,顯然是将主意打到了蓮娘身上。
說起來,姒危為人孤僻,而蓮娘又是異類,兩人在藥峰其實都受排擠,過得都艱難。
而蓮娘以前就是個藥奴,逆來順受,衆人早就習慣了指使她,自然便想将髒差事按到她頭上。
殿內人影來來往往,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并沒人多管這閑事。
而那男藥師,見蓮娘沒應聲,說的話也陰陽怪氣起來,語氣尖酸,暗諷她現在是峰主愛徒,背後又有了“後臺”,開始拿架子。
一陣陣的嗤笑聲飄過,話語越發刻薄,甚至編排到了那位“後臺”身上,并不背人。
隔了會兒,想是聽不下去,蓮娘終于放下手頭的事,去清理隔夜的藥渣了。
衆人目送她背着藥渣簍消失在後門口,殿內恢複平靜。隔了會兒,卻見正門口走來一人,卻正是那位啞巴的“後臺”。
有個殷勤的便扯笑迎了上去。
姜予安正左顧右盼,問來人道:“有沒有看到你們峰主?”
那人笑道:“這個時候峰主他老人家怕不是還在家午睡,您不妨去裏間等等。”
姜予安點頭,難得過來,看了一圈便又問了句蓮娘。
那人回說,蓮娘在殿後的藥圃倒藥渣。
姜予安便朝後門走。
姜予安這次來找張藥師,卻是為打探淩洲的事——淩洲多湖,又盛産靈植,他隐約記得,張藥師去淩洲采過藥,便想問他認不認識蓮紋,二來…也是想問心魔夢一事。
其實這時的姜予安已經隐隐有了答案——疑點太多了,多到連他自己都沒法再騙過自己。他不去問寧音,就是潛意識裏知道,他在寧音那裏得不到真相。
可人總是這樣,非要等到事實揭露的那一刻,才肯徹底死心。
……
殿後藥圃前,蓮娘倒完藥渣後,正站在水缸邊清洗衣服上的髒漬。
卻聽見一旁藥廬裏傳來女人說話的聲音。
蓮娘疑惑朝那邊望,那藥廬是廢棄了的,常年鎖着,平日都沒人過去,可今日看着,那破敗門縫裏,卻隐約有火紅毛發在蹭動,像什麽東西的…尾巴。
……
藥廬裏面。
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印着大大小小的狐貍爪印。地上畫有引火陣紋,又擺滿了裝着火油的陶缸,幾只狐貍沒地方下腳,都趴去了房梁上。
姒危問:“東西拿到了嗎?”
地上一只赤紅狐貍狐将嘴中叼的藥峰令牌遞給了姒危。
那令牌是從張藥師身上偷來的,他丹房裏還剩 了些用做留樣的幻月迷香,中午時,赤狐用偷來的迷香将張藥師迷暈,偷走了令牌。
此刻,張藥師怕還在家“呼呼大睡”。
一峰令牌,用處頗多,其一大用,便是能打開峰內層層結界,将一整個藥峰從裏到外完全封死。
屆時結界開啓,一把火将藥峰燒乾淨,籠子裏那些同族也能救走,藥峰上這些個藥師也能死乾淨。
赤狐問:“咱們放火燒完這地兒,藥峰人一死絕,咱們也待不了了,要走嗎?”
“走吧,從上代族長起,就在烏月仙府呆了六百多年,咱們也是時候該換目标了。”姒危擺弄着那令牌,遺憾道:“只可惜,烏家沒能死絕,還留了個後嗣在。”
赤狐唏噓道:“烏道嚴到底是老了,沒能複刻六百年前的禍事,像那前尊主一樣,奪舍進後輩肉身。”
烏家立來都有奪舍後輩,延續壽命的習慣,這是烏家最大的秘密,也是烏氏尊主得以長生的真正秘訣。
前尊主是,烏道嚴到老了也逃不過追求長生的心魔宿命。
人心太貪,六百年那場禍事裏,就有狐貍暗中挑唆的影子——用長生和家主之位,上下引誘,使得烏元主動獻祭兒子,供前尊主奪舍。
就像挑唆烏玧良“殺”姜予安時一樣——勾惑人心,借刀殺人。
赤狐又道:“不過先時宴會上看,那位姜仙師頸間帶有月紋玉,烏氏血脈想是能絕在烏寧音這代。”
“說來咱們九尾狐與靈人同為藥奴。前族長兩相慫恿,磨出了烏道嚴這麽個屠殺滿門的好刀,而靈人又出了個以身飼仙的‘仙首夫人’,烏氏血脈徹底斷絕,也算是種報應了。”
姒危撫摸着那裝滿火油的陶缸沿,不置可否。
她将蓋板掀開一角,濃重火油味溢散而出:“既然要走,就別走回頭路,藥峰燒完,就往淩洲去吧。”
“淩花仙府建在仙湖之上,盛産靈植,固齡丹是常煉丹,便從她們那位老家主下手。”
溫柔熏香至門縫間溢出。
門外的蓮娘遍體膽寒,腿發軟的往後退。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那個女藥師…
腳邊傳來輕響,卻是碰倒藥簍的撲簌聲,極輕,可在寂靜的藥園裏聽卻格外刺耳。
赤狐耳朵動了動:“什麽人?”
十幾只黑洞狐貍眼,同時看向門外。
蓮娘驚悚一顫,轉身便要跑,身後卻有只銀毛爪子搭到了她肩上。
“姑娘,藥簍不要了?”幽冷聲音在背後輕喚。
蓮娘臉色煞白,側目後望,一張白毛臉無聲貼在她耳後,森黑瞳仁尖豎如針,熏香味濃到刺鼻。
……
姜予安走到後門時,窄小的後門被風刮蹭,嘎吱半掩着,凄厲刺耳。
門外光線也透不進來,顯得昏黑,姜予安看着那後門,不知為何,眼皮突突跳了下。
推門出去,便見藥園空蕩蕩的,角落只一個髒藥簍放着,沒有人影。
姜予安便要回去,卻聽見身後有“嗚嗚”的哭聲飄來。
姜予安腳步頓住了。
那身音很輕,像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從一旁老舊藥廬裏飄來,在寂靜藥園裏顯得極刺耳。
甚至伴随着指甲抓撓聲,尖銳刺耳,像在陶缸上撓。
姜予安皺了皺眉,背後起了層雞皮疙瘩,緊握住劍柄,慢慢朝那藥廬走去。
劍尖挑進門縫,撥開虛掩木門。
就見漆黑深屋裏,十幾只狐貍扒在一個灰衣女人背上,數不清的爪子按在那女人頭上,将她按死在油缸裏。女人雙手在缸沿上抓撓打滑,指甲斷裂血翻,刮出刺耳尖響,伴随着嗚咽聲斷斷續續的回蕩。
濃重的火油味充斥在逼仄藥廬裏,地上全是濺灑的火油,混着灰塵,濕污一地。
那一幕太恐怖。
姜予安後背爬遍寒意,毛骨悚然。
他強握住發顫的劍,朝那群狐貍劈下。劍光淩空,狐貍四散奔蹿,轉瞬消失在房梁間。
蓮娘仰頭大喘,烏發濕貼在臉上如水鬼,在望見他的一瞬間,臉上卻爬滿了恐懼。
姜予安便感覺到頸間貼來一把冰冷匕首。幽冷的女聲在耳側浸過:“是你。”
那人靠近,掩蓋在濃重火油味裏的熏香味才開始刺入鼻腔,随之而來的…是沖天妖氣。
姜予安瞳孔縮顫,看着梁上竄過的窸窣狐尾,意識到了什麽。
“你是狐妖…先前的毒丹是你們下的毒。”
耳邊森森冷笑:“猜得不錯。”
一張銀白狐貍臉從耳後移出,雙耳九尾。尖豎瞳幽冷看着他:“好個姜仙師,本想放你一命,竟然跑來送死。”
話音未落,姜予安便覺頸間刺痛,匕首勒進頸骨,血流濺出,玉佩暴閃。
不離劍滑出手,轉瞬朝身後襲去,捅骨刺肉的悶響下,匕首跌落,姜予安捂住脖子後退。
就見遠處狐妖捂着心口血傷,地上脫落一尾,剩八尾甩在身後,妖異瘆人。
姜予安頭皮發麻,沒想到藥峰會混進來這麽一只大妖,還是只得人身的九命妖。
在絕對的修為碾壓下,一切劍術只會顯得花哨。房梁上狐貍亂竄,發出鬼似的窸嗦刺響,如招魂促鈴,極恐怖的畫面。姜予安到此刻才感覺到瀕死的恐懼。
“賤靈!”
“三番五次壞我好事。”
姒危望向地上掉落的狐尾,臉森然冷下。
姜予安人還未站穩,便覺眼前閃過一道白光,一只手掐住他脖頸,将他拎起。那手如鐵鉗,完全不像女人的手。
蓮娘撲過來,想要幫他将那狐爪掰開,卻被一腳踹開,梁上狐貍倒吊,飛撲在地将她按倒。
姜予安身上靈力上湧,不停去掰她的手,頸間骨裂聲咯咯作響,耳邊嗡鳴,混亂間只聽得蓮娘嗚咽哭聲,和面前模糊的狐貍銀臉,吊在眼前,如鬼影。
姜予安全靠頸間玉佩在吊着一口氣。
窒息到昏聩間,一只眼熟的赤紅狐貍叼着把寶石匕首放到了姒危腳邊。
赤狐猶豫道:“族長,要不留他一命,一起帶走吧,他的身份,或許對我們有用。”
姒危冷冷看了它一眼。
赤狐心虛地低下了頭,雙膝伏地,不敢再作聲。
姒危看着面前掙紮的賤靈:“異族外親無法奪舍,他一身的靈血,就算剝去他皮肉披上已身,都輕易無法僞裝。想利用他接近烏寧音,天方夜譚。”
“一個不能為我所用的廢物,留下來做什麽?”
她手上用力,赤狐簌簌發抖,不敢再勸。
姜予安只看着地上那赤紅狐貍和寶石匕首,眼睫開始發抖,那雙桃花眼血紅:“…為什麽。”
姒危順着他目光下望匕首,像覺有趣,手上松動片刻,譏笑道:“姜大仙師,你高坐廟堂,不知人間疾苦,居然有臉問我為什麽。”
“說起來,你也是個藥奴——割血飼人,雙修送補,修為到頭,還要被抛爐煉丹。你族近乎被殺滅絕。你卻雌伏在仇人身下。反與仇人為伍,和同是藥奴的我們作對。”
“烏家那些自诩為仙的貨色,哪個沒喝過靈血?你那麽公、太公公,誰沒食過飼血丹?你卻去拜世仇的墳,上世仇的香,委身在世仇之子的身下,供他人淫.樂。”
她話如尖刃刻薄,字字誅心。
“你比那些雌伏人下的靈人還要賤,她們是無能為力,而你…”姒危手上青筋暴起:“自甘下賤。”
“所以你就濫殺無辜?!”
仿佛被那些言語碾碎,姜予安渾身骨節發顫,臉上火辣辣的疼,盡乎狼狽道:“我的事…又和你有什麽關系?”
“到底誰濫殺無辜?!”
姒危冷笑:“你知道你身後那片藥圃,埋了多少狐貍和無辜之人嗎?你懂那種整日活在被刨丹的恐懼中嗎?!你什麽都不懂。”
“滅族之恨,你一個以色侍人的爐鼎又怎麽會懂。”
姜予臉色煞白,直如浮屍。
在絕對恨意面前,一切語言好似蒼白無力。
姒危亦沒了對死人說話的興趣,将他頸間玉佩扯下。
玉佩跌落血泊,像墜入污泥的月。
姜予安眼前淚濕,望着那滿目血紅裏唯一的月白,手上漸漸掙紮無力。
氣息愈弱,眼前昏黑…
他手最終無力垂下,可姒危瞥見他垂腕時一閃而過的紅印,忽然松了些力道,翻過他袖口後,将他甩到了地上。
姜予安滾落在地,捂着青紫脖頸,劇烈咳嗽,還未緩過氣,一只銀白尾巴,又捂住了口鼻。
一股極熟悉的幽冷香混雜在刺鼻的火油味裏,卻比火油更讓姜予安刺痛——那是他每天都能聞到的月桂香。
月桂香,火油味、血腥味、伴随着嗚嗚哭聲,混亂釘入腦海…
他聽見那個狐妖道:“竟是淩花仙府的後嗣…”
淚水滾落而下,姜予安拼命想撐住下落的眼皮,可意識卻越來越昏沉。
他沒想到真相會以這樣殘忍的方式,經由仇人之口道出。
面前血紅被滾燙淚水打濕,他望着那滿目血紅裏越來越模糊的月白,眼淚不停下落。
姜予安抵不住,還是墜入了黑暗…
嗚咽的哭聲在逼仄藥廬裏回蕩。
蓮娘從狐群裏掙開,爬過去推他。她跪在血泊裏流着淚,朝面前的狐妖擺手——用那指甲脫落的血指不停比劃着,又去推身側軟倒的人。
可沒人聽得懂她在說什麽。
狐貍們冷冷看着這一幕。
姒危餘光睥睨,笑了一聲:“你倒是很關心他。”
赤狐走近:“她在說什麽?”
梁上一只狐貍舔着濕爪,懶懶回道:“這賤靈救過她的命,可能是在求情吧。”
另只狐貍譏笑:“一個廢弱啞巴,還想救別人?還不如關心關心自己。”
黏膩的血水混着灰塵,兩個賤靈趴跪在地,同樣的滿身血污。
姒危沒再管地上孱弱的賤靈,将藥峰令牌掏出,吩咐那群狐貍道:“将火油順着殿角的引火陣偷偷倒了,別耽誤時間,正事要緊。”
赤狐猶豫問:“那他們兩個怎麽辦。”
姒危瞥了眼姜予安的右腕:“帶走,這賤靈留着還有用。”
自始至終都沒人管地上的啞巴。赤狐同情看了蓮娘一眼,還是一同将她口鼻捂住了。
幻月迷香的作用下,靈人像待宰的羊羔,很快就昏厥了過去。
—
藥峰結界無聲開啓,死亡開始在這座秀麗山峰上蔓延,由上至下。
在粼光若隐的結界籠罩下,固齡丹、屍骸遍藏的藥圃、血污遍地的藥廬、被結界封死了的殿宇,還有那滿殿人影,都一同湮滅于大火。
因為藥峰常年燒爐煉丹,藥殿起火時,峰頂上空雖煙霧缭繞,但峰外人見慣此景,都不以為奇。
後面直到火勢蔓延,燒至殿外峰腳,火光沖天下,峰外衆人才查覺異常,慌忙趕去救火。
可為時已晚,藥峰上,人近乎死絕。也只有峰腳下尚還有幾戶餘生。
作者有話說:
提前預警
後面的劇情到高潮了,會有點陰間,有點虐。
虐完兩口子開始做恨,又會有小黑屋情節…
(我承認作者是個變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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