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拓片的詛咒(五) 成墨不是你親生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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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如一無奈笑笑。
他是老兵了,也曾做過大帥的帳前親兵。沈釋回到鎮南軍的時候只有十七歲,正值風雨飄搖之際。大帥剛剛病故,小将軍倉促回歸,暫代一應軍務。軍心未穩,稍有不慎就會有嘩變之禍。
他原是大帥親兵,自然被調到小将軍身邊。一待便是兩年。
第三年,沈釋的地位已經穩固,威望漸成,成如一便自請調去了飛梁營做軍匠,雖然是做打鐵、修械、制弩,日夜不歇很辛苦,但勝在安穩。
第四年,受通州之召,回到家鄉負責修築通州道事宜,做了司工參軍。
至此,終于過上了尋常百姓一家團圓的日子。
沒想到如今……
沈釋收回手,放在膝上,眼睫低垂。
“雲山道長是我師父。”
成如一一愣。
“你是說……你當初奉旨入觀祈福的那家道觀,是雲山道長的萬福觀?”
沈釋緩緩點了點頭,長睫遮擋下,眼尾也隐約泛了紅。
七歲那年他奉旨入觀修行,為父帥和鎮南軍消殺孽。
這一待就是十年。
而五年前再見舊人故地,已是陰陽兩隔,物是人非。
他沒能救父帥。
狹小天窗漏進來的光亮落在成如一那邊,坐在他對面的沈釋整個人在陰影裏。在昏暗光線的掩護下,冷靜的聲線終于破開一絲罅隙,洩露出細微的情緒起伏。
“現在因為缺失三塊碑刻的事,陛下降罪,要将我師父問斬……成大哥,我需要知道實情,我必須救師父。”
這個消息把成如一砸懵了。
成如一一度陷入了沉默。他幾度糾結,反複張口幾次又放棄,最後終于想通了什麽,堅持說:“這件事你不能知道。否則下一個被滅口的,就是你。”
再古井無波的人此時也被磋出了點火氣,沈釋薄刃般的眼皮一撩,諷笑一聲:“怎麽,詛咒也會來殺我嗎?”
成如一搖頭:“你還年輕,不知道其中利害關系……”
“鎮南軍是我十七歲時就接管的。”沈釋眉目一片森寒,“有什麽會比一個突然失去主帥的鎮南軍更危險?”
“那不一樣!”成如一從喉嚨裏擠出一句,随即劇烈咳嗽起來,胸膛起伏倒氣。
“公子……無知才是最幸運的事,此事你就聽我一句勸吧……”
沈釋靜靜看着他,等他咳聲稍歇,才低聲開口。
“你的家人不知道你為什麽被下獄,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有罪,但她們堅信你無罪。可也是因為你的罪名,你女兒想給你買治風寒的藥都買不到。”沈釋頓了片刻,平靜地字字剜心道,“她也幸運嗎?”
成如一眼睑狠狠一顫,“你、你見到小墨了?”
“是,我見到了。墨娘是個很好的孩子。”沈釋直截了當,“若不是我師妹熱心腸,堅持替她去買了風寒藥來,今日你仍只能病着。”
成如一聞言,不由得頹喪垂首。
沈釋回首掃視一圈,确認無人後低聲迅速道:“若我猜得沒錯,成墨不是你親生女兒,但我看她們母女待你卻是全然的真心,拿你當真正的家人。成大哥,為了那個秘密,你寧願辜負自己的家人嗎?”
這番話落定,周遭陷入一片搖搖欲墜的死寂。
獄中陰寒,成如一搓了搓臉,臉色赧然,語氣還有些不好意思,“你怎麽知道小墨不是我親閨女……”
沈釋露出幾分無奈,答道,“你發妻早逝後,你人就一直在軍中,哪來的這麽大的女兒?旁人不知道,我身為主将總還是知道一點。”
成如一嘴角牽起一抹苦笑:“是。我來到通州之後才認識的丹霜……丹霜就是我如今的妻子。那時她還未和離。
“她原來的丈夫,是州衙的仵作張建。仵作不能科舉做官,張建心中郁結,終日酗酒打人……丹霜的眼睛就是被他打壞的……丹霜再不能忍受,于是同他和離了。張建那厮還敢稱與我有奪妻之仇,呸,他也配?”
沈釋眉心一動,他注意到了成墨阿娘眼睛不大好,家裏的活計墨娘做的多些。但沒想到是這個緣由造成的。
“既然如此,成大哥,你應當能體會我與師父的感情。你勸我不要管此事,可你扪心自問,若換作是你,難道真能放心不管家人的死活而只顧自己平安嗎?”
成如一閉了閉眼:“我……我自然放不下心!那仵作張建恨我入骨,恨丹霜離他而去……這樣的人,一旦得了機會,什麽事做不出來?所以我讓樊思幫我往家裏悄悄送了信,讓她們趕緊走……可是呢?那封信現在是我犯了罪心虛的鐵證!”
沈釋愣了下:“是你讓樊思送的信?”
成如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我家中長輩早逝,無人幫襯托付,只能讓樊思幫我。我原以為……”
以為可以信任曾經的同袍兄弟。
沈釋默然,他也猜出了前因後果。
與此同時,一炷香時辰到。
獄卒提着燈走了過來:“公子,時候到了,您……您該離開了。”
牢中那個面容冷峻的男人擡眼看了過來。獄卒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低下了頭。
反應過來,随即一怔,他怕什麽?
可不知道為什麽,跟裏面那個男人說話的時候總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下意識服從的感覺。
獄卒讪讪退到一旁,不敢再催。
沈釋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成如一。
成如一對沈釋笑了笑:“公子,正是因為我也是如此,我才更能理解你師父。我知道,你把雲山道長看作親人,可雲山道長想必是對這一切已然洞若觀火,所以才選擇不告訴你真相。他必然是希望你能聽他的話,保護好自己啊。
“走吧公子,替我給丹霜和墨娘帶句話:不要等我,盡快離開通州……!”
·
成家門外,突然幾聲砸門巨響,門扇狠狠晃動了幾下,力道帶着發洩意味。
隔壁家的狗登時狂吠,一時間附近的狗都叫了起來,犬吠聲此起彼伏。
成墨神情驚恐,晏涔神色一凜,下意識擋在她身前,右手摸向袖中綁在手臂上的飛镖。
難道是有人要來殺人滅口?
心念急轉之際,身後傳來木棍點地的規律“篤篤”聲,成墨的阿娘唐丹霜聽見動靜出來了。
她眼睛看不真切,但出奇的鎮定,指揮道:“墨娘,去看看門拴好沒有。”
成墨應了一聲,提起靠在牆邊的木棍,上前兩步,伸手一試,門闩橫插,木銷卡得嚴嚴實實。
她趕緊小跑回來,“拴好了!”
唐丹霜點了點頭,不知從哪個角落拎出一把菜刀握在手裏。估計是早就放在能随時抄家夥的位置。
晏涔目瞪口呆:“……”
等下,你們這麽熟練是怎麽一回事?
“如一出事以後,他就不是第一次來了。”唐丹霜似乎發覺了晏涔的迷惑,很淺地笑了下,解釋了句。
門外又是一聲重響,夾雜着含混不清的罵聲。
晏涔爬上牆頭,露出一雙眼睛往外看。只見外面是個粗布衣打扮的漢子,顯然是喝醉了,正在門口一邊罵人一邊砸門。
“唐丹霜!當年你勾引野漢子跑了,現在成如一這個靠山倒了,我看你們還能耐什麽!
“趕緊滾出來跪地求饒!
“趁老子現在心情好,說不定還能給你們留條活路!”
成墨的手微微發抖,握着木棍的指節泛白,臉上懼意掩蓋不住。
唐丹霜卻壓根沒聽見似的,依舊平靜:“小墨,娘教你什麽?”
成墨低下頭:“不要理會狗叫。”
晏涔:“……”
她從牆頭跳下來,回到成墨身邊,問:“這是怎麽一回事?”
成墨簡單解釋了一下:“外頭那個畜生,是我生父。”
晏涔震驚:“啊?”
成墨說:“他是衙門的仵作張建,阿娘眼睛被他打壞了以後就和離了。成阿爹是阿娘第二個丈夫。”
晏涔更震驚了:“啊???”
唐丹霜說:“晏姑娘,此事牽連你不好,你快快從後門離開吧。”
晏涔先是一搖頭,又原地一僵:“……您知道我是姑娘啊?”
污言穢語的辱罵聲中,唐丹霜一派淨和地笑笑:“我看不清東西,耳朵就比常人好用一些,晏姑娘雖壓着嗓子說話,但也能聽出來是女子。”
晏涔有些尴尬,看來唐丹霜一早就知道了。她又看向成墨,竟然也沒什麽驚訝之色。
成墨見她看過來:“我……摸到你鼻子是假的了。”
晏涔:“……”
你們母女倆可真善良,我都漏成篩子了也沒戳穿我。
門砸不開,屋內又沒有反應,張仵作只覺酒勁愈發上頭,一股邪火越燒越旺,膽子更肥了。
他吐了口唾沫,獰笑一聲,一邊罵,一邊撸起袖子,搖搖晃晃地往牆邊走去。
“臭婊子,瞎娘們,躲在裏頭裝死是吧?沒了男人我看你今天能跑到哪裏去……老子今天非得把這口窩囊氣出了不可……”
晏涔站在院中,聽得眉心一跳,又一次摸了摸袖中的飛镖。想了想,還是換了棍子。
再說那張仵作醉眼昏花,翻上牆頭,半個頭剛探進來,迎面便是一棍。
随着結結實實一聲悶響,張仵作“嗷”地一聲慘叫,整個人從牆頭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晏涔一步踏出,邪惡一笑,手中木棍掄圓了,劈頭蓋臉砸下去,噼裏啪啦下大雨般揍得張仵作抱着頭,地上縮成一團,連連求饒。
“別打了!別打了!”
“我走錯地方了!嗷!我不敢了!我喝醉了腦子不清醒!”
“少在那放狗屁!怎麽不見你去砸胡知州家的門?”晏涔又是一棍子,“快滾!以後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張仵作十分的酒意這下醒了十三分,連滾帶爬地起來跑了,一句“狗屁”沒敢多放。
晏涔朝他背影翻了個白眼。
成墨愣了片刻,她們……把那個人打跑了?成墨歡呼一聲撲上去抱住晏涔,把晏涔撲了個踉跄。
始終鎮定自若的唐丹霜也明顯松了口氣。
成墨拿着棍子,學着晏涔方才揍張仵作的姿勢,左右比劃了兩下,氣喘籲籲地說:“這還挺難控制的……你真厲害!你是怎麽學的武功啊?”
“從小學的。”晏涔随口道。
“童子功?”成墨睜大眼,“那肯定吃了不少苦吧?你不怕苦不怕累嗎?”
“怕啊。”晏涔笑笑,微微偏了下頭,日光斜斜落下來,只照在她半邊臉上,另一半是晦暗不明的陰影。
“但只有更強,我才能留下想留的人。”
這話音略低,喃喃自語似的。成墨眨眨眼,亂擺弄棍子的手停下,沒太明白晏涔的意思。
晏涔回過頭,整張臉重新沐浴在光亮下,恢複了尋常。她展顏一笑:“就像你想保護你阿娘一樣。”
成墨怔了怔,随後也笑起來,堅定地點點頭:“嗯!”
晏涔說完卻突然想到什麽,皺眉喃喃道:“保護……”
那團隐秘的線終于清晰了起來,腦子裏散落的碎片拼成一塊完整的圖。晏涔心口一震,不禁脫口而出:
“所以成參軍曾留信讓你們逃去婺州娘家避一避……不是因為他犯了事心虛,讓你們逃的意思。
“他是怕仵作張建來找你們麻煩!”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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