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拓片的詛咒(十三) 擅離駐地可是視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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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內昏暗逼仄,堆着的半乾柴草已經染上了鮮血。
樊思割斷箭杆,撕開成如一肩頭衣襟,只見半邊身子被血染透了,便說:“豆包兒,你去找個厚布巾,待會兒拔箭的時候好讓成大哥咬在嘴裏。”
豆阿饅點頭,立刻出去了。
他躍上屋檐,準備去附近人家的卧房裏“借用”一個。
“阿粥,還需要乾淨的棉布包紮……”
“行,前堂應該有,我去找。”
阿粥也離開了,一時間黑暗和死寂再次吞沒了柴房。
屋內只剩下了樊思和成如一。
樊思垂下手,半跪在成如一跟前。
樊思記憶裏,成大哥是個豪爽愛笑的性子,他臉上總是同時具有軍士的堅毅和熱情的笑容。
然而這位前任司工參軍此刻唇色蒼白,呼吸斷續,目光已經開始渙散,生機在飛快地流失。
“樊……思……”成如一嘴唇似乎動了動。
樊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緊張了聽錯了。他俯身傾耳,卻又聽不見了。
暮色沉沉,只能聽見瀕臨死亡之人的抽氣聲,和遠處滿城搜查的衙役守衛的叫嚷聲。
還有一個“咚咚”如敲鼓的聲音……
樊思意識到那是自己劇烈的心跳。
要撞碎胸腔肋骨似的。
通州城外。
官道筆直向南,唐丹霜沿着路邊拄着拐杖前行。她腳下虛浮,夜起受了驚吓,又連夜趕路,氣力已然不足,一個沒注意,“咔”一聲踩到路上枯枝,一個踉跄摔了出去。
拐棍也摔了出去,斷成兩截。
“阿娘!”“唐夫人!”成墨和一個親衛連忙去扶。
拐棍脫手飛出,當場折成兩截。
另一名親衛已快步過去,準備将那斷成兩截的拐棍拾起。
然而他蹲下身之後,卻被人點了xue似的,詭異地滞住了。
成墨擡頭望去,只見那個親衛指着地上斷成兩截的拐棍,指尖顫抖,聲音變了調:“唐、唐夫人……”
成墨心底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她撲了過去,看見斷裂的拐棍中段,實心的木頭裏露出一個中空的腔洞。
而空腔裏滿滿當當塞着一卷紙,因為拐棍斷裂而露出半截。
成墨的手止不住地發抖。
她将紙卷取了出來,展開。紙是宣紙,薄而韌,邊緣毛糙,鼻間隐隐嗅到墨香。
親衛連忙舉起火折子,火光跳躍,照亮了那張黑白相間的紙面。
墨跡深深淺淺,而字跡清晰分明,靈動飄逸,筆力深厚。
……赫然是一張碑刻的拓片。
通州城內。
瑞春堂後院柴房。
樊思直起身,手中握緊那個匕首。
他雙眼通紅,從喉嚨裏擠出來一句:
“成大哥,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個拓片到底在哪兒?”
成如一費力地張開眼,唇邊扯了下。
似乎是無奈,又似乎是諷刺。
他用氣音道:“樊思……你何苦呢?”
樊思一把揪起他領口衣襟,壓着聲量吼道:“将軍去探望你的事被胡知州知道了!他以為将軍是你同夥!成大哥,你但凡還感念将軍對你的恩情,就不要把将軍牽扯進來……”
成如一嗆咳幾下,斷斷續續道:“我、我不知道将軍會來……咳咳咳……”
“你不知道将軍會來?那将軍為什麽要費這麽大力氣救你?”樊思咬牙切齒,“還有他說的那個你藏在心裏的雲門十三品的秘密到底又是什麽!”
成如一搖頭,“我不能告訴你……”
樊思氣急,揪着他衣領的手一推。
“你知道那個拓片到底意味着什麽嗎?京城來的上官說那東西關乎大梁的國運機密,觊觎此物者視同謀逆!謀逆啊成如一!
時間回到兩個時辰前的通州府廊道上。
胡元良與樊思相對而立。
“這今日來的是哪位啊?我瞧着面生得很,倒是沒見過。”
樊思笑了笑,恭敬垂首,不動聲色道:“是我跟成如一在軍中時的袍澤。路過通州辦事,來探望我時聽說了成如一的事,便順道看看他。”
胡元良“哦”了一聲,“那難怪,”他點點頭,“軍中的情誼,總是比旁的深厚些。”
樊思陪着笑。
胡元良話音一轉,又說,“不過啊,樊參軍,我這兒有個要緊事同你說。眼下州衙遲遲找不到拓片,京城的上官已經來問罪了。你既接任了司工參軍,總該把這東西找回來吧?若是找不回來……”
他雙眼微彎,望過來的眼神卻不帶一絲笑意,“死一個前司工參軍恐怕不夠平息陛下怒火……你怕是也得栽進去啊。”
樊思頓時覺得腳底漆黑的池塘水面沉默地湧動起來,攀着自己雙腿而上,爬到胸口,将他纏住,直至窒息。
“到時候你會是什麽罪名呢?害,你看我這記性,忘了跟你說了,成如一偷盜的拓片并非尋常物件,乃關聯我大梁之國運機密,私藏或偷盜者,視同謀逆呀!若是找不回來,別說你二人了,我老胡怕是也要被誅九族!”
樊思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一乾二淨。
他渾身森寒,心頭卻如熱鍋上的螞蟻,焦灼啃食着五髒六腑。
“這、這下官是真不知道……胡知州,當初捉拿成如一好不容易湊齊的證據裏也有我出的一份力,您不能不管下官……”
“哎,賢弟莫急。我來就是為了與你商議此事。畢竟這事也關乎我自己性命,是不是?”
胡元良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你小子也算命好,今日州府剛有重要發現——那成如一并非單打獨鬥,他有同夥!
“你說這拓片,它是不是很可能就在他們同夥手裏呢?”
樊思茫然,“……同夥?”
“……”胡元良俯身耳語一番,直起身後道,“這樣一來,成如一的同夥必然有所行動,若他們攜帶拓片出逃,我們便可一網打盡。即便他們不動,我們也可用成墨母女作籌碼,逼迫成如一開口。
“州衙會放松巡守,你今夜就留在州衙守株待兔,一定要跟緊成如一,他們若要逃出通州,必定會帶上拓片……”
所以樊思是奉命守在成如一牢房前。
只是他沒想到,他等來的竟然是沈釋。
樊思也有些迷惘——将軍怎麽會是成如一的同夥?
直到後來,他聽晏燎雲寬慰成如一的那句“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才一瞬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開。
胡知州猜錯了……!
公子他們不是成如一的同夥!
他們同樣不知道拓片的下落!
那麽知道拓片下落的,就只有一個人。
成如一。
樊思望着眼前奄奄一息的成如一,想到自己家中老母,想到還未成家的小妹。
想到自己一路爬到這個位置,費了多少心血。
若找不到拓片,他便是替罪羊。
“我不管你是因為什麽死活非要把這東西藏起來……但我不想剛看到升任司工參軍的機會,就要因為找不到那個該死的拓片而背上誅九族的罪名……”
樊思抓住了箭竿。
箭頭多帶倒刺,硬拔會像魚鈎一樣撕裂皮肉,極易導致傷者死亡。
同為鎮南軍舊人,樊思知道,成如一更是清楚。
樊思雙眼布滿紅血絲,手上發力,一絲一毫地往外扯着箭頭,“拓片到底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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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狹窄,手持刀劍的守衛從兩頭逼近,黑影重重疊疊,猶如十八層地獄。
沈釋立在巷中。
就算是沈釋這樣的身手,被逼入這樣不利的地形也難以逃離。
更何況對面不是通州府的尋常衙役。
沈釋瞥見了這些人的腰牌。
他們是皇城的秘衛,天樞衛。
天樞衛向來只聽皇命,行事隐秘狠辣,胡元良再想滅口,也不至于驚動京城派來天樞衛……能動用他們,只能是陛下本人。
是陛下把天樞衛派過來的?
這城中到底有誰在?
刀劍兵刃相擊之聲铿锵不絕,沈釋用的是地上随手撿來的刀,手起刀落間,擋住了又一波攻擊。
同樣,他自己身上也負了傷。
巷子太窄,長兵器施展不開,打頭的兩人乾脆棄了兵器,同時撲上。
沈釋略一側身,與此同時拳出如電,鐵指虎接連砸在二人肋部、面門,趁對方短暫喪失反抗能力的瞬間背摔。
只聽兩聲慘叫,沈釋腳邊又多了兩個人。
地上橫七豎八倒了幾十人了。巷中剩餘的天樞衛震撼到近乎恐懼地望着他,一時無人再敢上前。
天樞衛全員精銳,在京城中可謂是橫着走,還從沒遇上過這種硬骨頭。
這人靠肉身扛了這麽久……這還是人嗎?
他到底什麽來頭?
沈釋呼吸愈重,冷峻鋒利的面容也沾了血,額上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他背靠牆邊,緩緩坐了下來,調整吐息。
即便如此,他也仍脊背挺直,姿态端正挺拔。整個人都如一把出鞘的劍,橫陳在前。
黑鐵指虎沾滿血污,順着冷白修長的手指往下滴着血。
鮮紅與冷白在夜色中襯得他宛如在世修羅。
就在這時,巷子一頭的天樞衛朝兩側分開,從盡頭走來一人。
“就一個人,這麽久都還沒拿下?你們都是乾什麽吃的!都攆到這種死胡同裏了,就是放兩條狗也早該把人咬死了!一群廢物,老子回京城就把你們全扔去喂狗……!”
那人走到近前,怒喝戛然而止。
沈釋眯起眼,勉強看清了對方震驚狐疑的神情。
他忍不住挑了下眉。
天樞衛分了幾支,分管緝捕、刑獄、情報、殺伐。來的這個領頭人,是分管暗殺的“危月燕”指揮使,崔志。
崔志不敢置信地驚恐道:“你……你不會是……”
“……”沈釋想起自己分明還戴着面巾。
這都能認出來嗎?
沈釋無聲嘆了口氣,他摘下面巾,淡淡開口,“崔指揮使。”
“沈、沈将軍……”崔志面色幾經變換,但總體上傳達了同一個意思:沈釋你丫瘋了吧?
“沈大将軍,活祖宗,擅離駐地可是視同謀逆的死罪!你怎麽能在這啊!”
“崔指揮使又怎麽在此地?”沈釋克制着喘息,擡眼看他,“京中來了誰?”
崔志臉色十分難看,還未開口,巷子另一頭便出現了胡知州和一個頭戴帷帽之人的身影。
沈釋搭在膝上的手瞬間攥緊。
帷帽摘下,露出了一張正氣凜然道臉。
沈釋瞳孔驟縮。
……這也是個熟人。
師父斬立決那日,五柳街法場,坐在監刑棚裏的監察禦史,劉琰。
劉琰的神情簡直稱得上稀奇了。
他對沈釋拱手作揖,直身道:“沒想到本官布了這一場投石問路,沒抓到那晏涔,倒是先‘問’出了沈将軍?”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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