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拓片的詛咒(二十一) “你在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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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涔愣了下, “我……”
沈釋開口打斷,“她還小,不懂這些。”
胡元良:“沈将軍, 我倚老賣老一句, 晏姑娘不是孩子了,你繼續把她當孩子只會害了她。”
沈釋眉心皺起,想說什麽,卻又驀然間想起晏涔因為手軟險些丢命的事,終究沉默下來。
胡元良繼續說, “劉琰怎麽想的,他要做什麽,都和我無關, 我只要那張拓片和雲門十三品的秘密別流傳出去。
“晏姑娘,剩下那三塊碑刻的下落,你到底知不知道?”
晏涔抱起胳膊, 靠在欄杆上歪了下頭,純良地笑起來。
然而這笑讓胡元良心裏莫名開始發毛。
“其實晚輩也想問,‘如實’是怎麽個如實法?我說了,大人您就會信嗎?”
聞言, 沈釋也不禁瞟過去一眼。
晏涔無辜地兩手一攤。“你看啊知州大人, 我沒有辦法證明我說的是真的,你也沒有辦法證明我說的是假的, 對吧。”
“但是你再看劉禦史呢, 我就算說一萬遍我真的不知道剩下三塊碑刻的位置,劉禦史會信嗎?陛下會信嗎?
“不會。因為現在區區不才本人,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線索,是劉琰不惜得罪我旁邊這位區區不才的沈大将軍也要抓住的通緝犯。
“假設我不知道, 那也沒事,他們還可以拿我去威脅我師父。
“知州大人,我不知道你為何不想讓陛下找到那個私庫,但很遺憾,作為當事人之一我只能告訴你,以陛下能動用的力量,找到那個私庫的位置只是時間問題。”
胡元良被反将一軍,倒是有幾分意外。
他原以為這小丫頭只是心直口快,未料這一番說辭字字帶鋒,一句句遞過來,聽得他不由得後脊冒汗。
局勢又一次僵住了。
一聲梆子敲響,自夜色中穿過重重樓閣,穿過牢獄昏暗的走廊,模糊地送了進來。
“醜時已到——平安無事——”
與此同時,城門外。
快馬疾馳,轉眼便到了城牆下。
王都頭驚疑不定地探頭望下去,只見來者十餘人,皆是高頭大馬,氣度非凡。
為首之人穿着深紫官服,拽住缰繩,高聲喝到:
“大理寺卿邊守拙奉命前來!速開城門!”
·
樊思捂着包着布的額頭,問對面牢房的成如一:
“你說我跟将軍叫将軍的時候,他那個表情到底什麽意思?駭的我都打了個哆嗦。”
成如一其實也不明白。
因為他也叫了。收獲了同款眼神。
他琢磨了一下:“因為将軍之前說要叫他公子?”
樊思百思不得其解:“在場的都是自己人,叫啥不都一樣?”
唐丹霜本摟着成墨輕拍着,聞言突然開了口:“晏姑娘也在場麽?”
成如一:“對,不過晏姑娘是将軍的師妹,那也算自己人吧……”
成墨從娘親懷裏幽幽地擡起頭:“可是晏姑娘不知道沈公子的身份啊。”
“……”沉默震耳欲聾。
成如一和樊思臉上的表情同時裂開了。
成墨火上澆油:“沈公子有意保密,我跟娘都沒說呢。”
……好孩子,快閉嘴吧!
另一頭的牢房內,同樣沉默着。
僵持之際,胡元良忽然收到下屬禀報的消息,匆匆離去。
談判談了一半,談判對象跑了,晏涔和沈釋只能暫時偃旗息鼓。
人一走,氣氛陡然降至冰點。
晏涔無害的笑容一掃而去,唇角耷拉下來,五官像是在三九寒天裏凍了一宿似的,比沈釋還冷。
她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角落的矮榻走過去,背對着沈釋坐下。
沒有一絲想師兄妹敘舊的意思。
沉默半晌,身後有人試探着握住她手肘。
那人欲言又止:“師妹,你……”
晏涔并不打算回頭,她硬邦邦地杵在原地,冷聲說:“你有何貴乾。沈大将軍。”
墨色衣料上覆着的五指修長而勁瘦,聞言不由得緊了下。
沈釋凝視着師妹的背影,冷峻的面容上罕見地顯出了一絲茫然慌亂。
沈釋這次離開駐地,并不擔心自己身份暴露,他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包括如何繼續瞞着師妹。
……卻沒想到出現了成如一和樊思這兩個意外。
自從發現這兩個完蛋玩意把他的身份給抖摟了個底兒掉之後,沈釋頭頂那把無形中的劍就懸了起來。
沈釋忐忑疑惑了一路,直到此時此刻,那把劍終于斬了下來。
“對不住。”沈釋在榻邊單膝跪下,輕輕拉了下師妹的手臂,“都是師兄的錯。”
晏涔嗤笑一聲,微微側首,斜睨他一眼:“哦,你知道是錯的還非要這麽乾?你有病?”
隐忍泛紅的眼尾撞入沈釋眼簾,他胸腔裏一陣酸痛,心頭被人狠狠掐了把。
他咽了下,低聲道:“小涔,我可以解釋。”
話音剛落,晏涔突然動了。
一陣勁風掀起,她左膝抵榻旋身,唰地轉過來,一手揪住沈釋衣領,一手攥成拳,高高揚起,整個身子繃緊成一張拉滿的弓。
下一瞬。
隔了兩間牢房的阿粥三人聽見一聲清脆的響動,齊刷刷驚了一下。
“将軍不會挨揍了吧?”唐小包心驚膽戰地問。
白交啧啧搖頭:“我看晏姑娘也是個練家子,別給将軍擰成麻花了。”
唐小包半信半疑:“不能吧?将軍那麽能打,在軍營裏練兵的時候,将軍可是都把咱們當棒槌摔。”
“……”白交驚奇看他一眼,“你可不就是個棒槌怎麽的?”
阿粥語重心長道,“将軍能打有什麽用,你看他舍得動自家師妹一下嗎?晏姑娘就是把他當棒槌摔,咱們将軍都得說上一句謝謝師妹肯親自摔他。”
唐小包目瞪口呆。
……
晏涔揚起的拳頭停滞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來。
沈釋單膝跪地,自下而上看了她一會兒,發現她繃直的眼角正微不可察地顫着,眼底聚集的水汽愈盛,幾乎要溢出來。
沈釋意識到什麽,出聲問:“你在恨我。你想揍我?”
晏涔臉色一頓,很煩地看了他一眼。
沈釋便又了然,“你下不去手。”
他毫不猶豫道,“我知道了。我代你。”
下一瞬,“啪!”
晏涔吓了一跳,一下子彈到牆邊,胸腔裏翻湧的滔天怒火霎時間滅了大半,變成了匪夷所思。
她瞪着沈釋頰側清晰的五指紅痕:“你乾什麽?!”
她都還沒下得了手揍他,他就先給自己來了一巴掌?!
她這位當慣了一軍主将的師兄絲毫不覺頂着巴掌痕有什麽不對,理所當然地解釋:“你下不了手揍我,我代你,讓你出氣。”
晏涔噎住半晌,難以置信,一時間都找不到詞罵他。
這都什麽狗屁道理?
她是想揍人,但也沒有讓人自己揍自己的癖好啊!
晏涔的目光一瞥見那指痕就覺得眼睛被針紮了似的,躲閃不及。這力道,沈釋顯然沒對自己手下留情。晏涔忍不住問:“人人都怕疼怕死,你沈釋就一點都不怕嗎?”
沈釋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肉/體的疼為虛相,不過是一時的,很快會消散。”
“……”晏涔覺得自己要活活被氣懵圈了。
老子的“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是讓你這麽用的嗎?
完蛋了師父,師兄當将軍把腦子都當壞了。
您老人家快越獄來給他驅個鬼吧行嗎?
但不知為何,那紅痕越看越紮眼,晏涔莫名胸悶,胸口傳來針紮似的疼。
她本來就氣得委屈,又不願意當着師兄的面哭,好像她先哭就輸了似的。
她分辨不清這些跌宕起伏又隐秘的情緒到底是什麽,只能歸結為煩人。
晏涔後背抵着冰冷的牆,一邊煩得七竅冒煙,一邊回憶師兄以前是怎麽跟自己講道理的。
她壓了壓暴躁,豎起一根手指,努力冷靜地說,“你以前教過我,為一時意氣而随意動用武力,是不對的。”
沈釋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八風不動道:“嗯。但你生我氣是另一回事。”
晏涔心跳漏了一拍。回過神後,晏涔徹底語塞,心裏狂罵:狗屁倒竈的講道理,這人就是找揍!
于是百感交集之下,晏涔煩到頂點,突然擡腿踹向沈釋!
沈釋原地不動,一下沒躲。
他硬抗了這一下,一手撐着矮榻邊緣才沒摔了,但身形還是猛地晃了晃,悶哼一聲。
晏涔沒想到沈釋竟然完全不躲。
她眼睛睜大一瞬,下意識想要上前,卻又硬生生止住。
晏涔長睫飛快地撲閃着,抿了抿唇,生硬道,“你……你沒事吧?”
沈釋捂着胸口,臉色微微發白,但還是朝她笑了笑:“我沒事。都是我自找的。”
“……”晏涔心想,不對吧,這是我的詞吧?
晏涔一時無話可說,只好瞪了他一眼。
沈釋雖然縱着她,但也從來不會坐等着被她欺負,能抓住反擊機會的時候絕不手軟。只是沈釋是師兄,所以會注意力道點到為止,盡量不傷到她。
對此晏涔樂在其中。單方面的捉弄有什麽意思?道觀裏的貍奴抓老鼠都喜歡抓會反抗的獵物呢。
兩人從小打到大,這還是沈釋第一次毫不還手,默默硬扛下來。
……可見,他到底有多心虛!
晏涔又氣鼓鼓地坐下了。
沈釋起身拍了拍衣料上沾的塵土,在師妹身旁坐下:“若是消些氣了,能聽我解釋幾句嗎?”
晏涔這次沒回怼,只是從眼角瞟他,算是默認的态度。
沈釋問她:“我上次問你,你就沒回答我。小涔,你是不是記起小時候的事了?”
不要提及任何和打仗戰事有關的東西,包括自己的身份,這是撿回師妹之後師父反複叮囑他的事。
後來萬福觀上下也都形成了這個默契,刻意規避了跟打仗或者南夏有關消息傳到小晏涔耳朵裏。
那些小時候的記憶被晏涔自己封存了起來,所以沈釋也無從得知,一旦被觸發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比起自己被戳破身份,沈釋更提心吊膽的是萬一觸發或者激起了什麽,師妹會不會受傷。
……但偏偏她一路上都沒什麽反應,好像根本沒聽懂似的。
晏涔猶疑須臾,語氣不怎麽好地回答:“算是吧。但是不多,記起來的部分也很模糊,只記得我是被扔在那的。”
沈釋一怔:“扔在那?”
他意識到這是什麽意思,一時間毛骨悚然起來。
晏涔:“我不是南地人。是被家裏人扔到南地戰場上去的。”作者有話說:
高嶺之花切開不是白的也不是黑的 是腦回路有點毛病的寫xp還是太爽了嘿嘿嘿特別喜歡這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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