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赤子之心 她命宮坐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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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前, 沈釋問晏涔,她的選擇是什麽。
晏涔沒有說話,不知從哪踅摸出三枚銅板來, 捂在掌心晃了晃, 擲了出去。
抛擲銅板重複了六次。
她食指在榻上畫了畫,在末尾時一頓,而後擡眼。
“我選……親自去查個明白。”
沈釋看着她指尖:“但卦象說的是宜靜不宜動。”
用銅板蔔算是師父教的,他們師兄妹并不如師父精通,只能看個大概。但很多危機的關頭, 看個大概也夠用了。
晏涔眼睛彎彎,“你忘了嗎,師兄?”
“什麽?”
“是你說的, 在沒有确切的證據之前,就算是師父……也不能無條件相信哦。”
她并非不相信蔔算。
有時候并不是一定要求得一個答案,而是在抛擲的過程中, 一遍遍地确定自己的心意。
只有看到切實的證據,知道真正的真相之後,才能知道,自己最終想選擇的答案究竟是什麽。
所以晏涔找到邊守拙, 提出可以與永安帝談個交易。
永安帝和邊守拙需要确保雲山道長平安無事。同時, 晏涔會來代替雲山道長去找齊剩下的雲門十三品。
而永安帝需要特批一個官職或者什麽名頭給晏涔,方便她行動。
這是一場很危險的交易。
邊守拙顯然不同意。
“你師父那邊我自會看顧, 晏姑娘, 你只要隐姓埋名躲起來,同樣可以過上平靜的日子,不必非得賭上性命走到這個地步……”
“其實是我覺得這幫人跑到我面前來叽叽歪歪太煩了。”晏涔羞澀一笑,很不好意思地說, “我怕将來有一天他們繼續追着我搞事,我會忍不住砍了他們……那我這些年修行的功德可怎麽辦啊?”
“……”邊守拙臉上神情硬生生卡住,難以置信地看向沈釋。
目光裏好像在控訴“你自己打仗砍人就算了為什麽要教姑娘這個”。
沈釋為了保持唇角平靜,轉頭倒茶不看他,“咳,師妹,好好說話。別吓着邊寺卿。”
“罪過,罪過,你放心邊大人,以我現在的實力還砍不了他們。”
晏涔裝模作樣的反省了一下,還伸手拍了拍邊守拙的肩膀,示意邊寺卿別看沈釋了看她。
“邊大人,是這樣的,你看,有這個拓片在,還有那麽多見過我本人的百姓,先不說您,就是劉禦史和崔指揮使也不會放過我……”
“我可以保證替你攔住他們……”
“在這種情形下,就算是逃,又能逃到什麽時候呢?一輩子都提心吊膽,躲藏着生活嗎?雖然我不知道現在的選擇會導致什麽樣的未來,但我知道這樣的日子一定不是我想要的。”
邊守拙一時無言。
晏涔趁熱打鐵,嘴上吹喇叭似的叭叭不停:“但如果我把拓片交給你們,陛下又不會放過我師父甚至也不會放過萬福觀——我不了解陛下是個什麽樣的人,但猜的應該沒錯吧?”
這話說的,邊守拙重重嘆了小氣,“你說的确實沒錯。我也不想如此,但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兩權相害取其輕。”
沈釋瞥了邊守拙一眼,無奈地搖了下頭,唇角微勾。
晏涔眼裏根本沒有“兩害相權取其輕”這一說。
她自熊得人見人愁,認為那兩個“害”只能她來當。
正如她想當玉帝老兒就真的敢跟祖師許願一樣,她需要一個官職也真的敢張小就跟大理寺卿要。
懷璧其罪和投鼠忌器,就像是一柄雙刃的劍。
有的人只想拿着玉璧逃跑,躲起來以避禍。有的人會因為恐懼,索性把令人忌憚的貴重器物丢掉,以換一時太平。
也有的人反其道而行之,以攻為守,反将“禍端”握在手中,借其為己勢。
晏涔就是這樣的人。
而這樣的人,往往有極大的所求和極強的控制欲占有欲。因為人的貪欲總是無限的。
但是晏涔的所求,又簡單到令人摸不着頭腦。
她竟然……只是想要回到尋常人的日子。
她“占有欲”的對象,就是在深山老林的道觀裏躺着曬太陽嗎?
當強權欲流當道,是否有人能義無反顧、一而再、再而三的堅守本心?
至少,晏涔已經一而再、再而三的證明了這一點。
第一次,成如一下獄,成墨遭到刁難,晏涔在不知道成如一被冤的情況下,堅持為成墨挺身而出。
第二次,劉琰設局,他孤身被困州衙,想讓其他人先出城,不要硬碰硬,卻被晏涔反問:朝廷命官這樣的身份就能扭曲是非黑白了嗎?
第三次,在他已經承諾了會護她一世平安的情形下,仍然選擇了走上未知的路途,尋求自己身世的真相。
赤子之心者,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無逆。
無論前方的路有多不可能,絕境有多無法戰勝……他的師妹,都不曾妥協過。
沈釋将茶盞放在晏涔和邊守拙面前,白霧升騰,氤氲了雙方的視線。
外面偶爾有春雷滾過,昭示着萬物複蘇。
接下來,柳樹将開始抽條,蟲蝶紛飛,鳥鳴漸盛,春三月的農耕将從南至北鋪卷過整個大梁……
這是戰亂十數年之後,好不容易得到了太平安樂的日子。
沈釋對邊守拙道:“恕沈某直言,此事疑點太多,是什麽讓陛下相信公主還活着的,又是什麽讓我師父确信我師妹就是那個孩子?
“沈某好歹也是一軍主将,可以負責任的說,以大梁如今的造船能力,就算陛下對南邊起兵,也遠到不了打仗的地步,出海的商船能順利回來就已經很好了。”
邊守拙皺眉:“這……”
沈釋:“邊寺卿,南邊是不是真的有一個島都未可知。”
邊守拙霍然擡首。
說這話的是鎮南軍主将,他難道知道什麽?
沈釋自然看出他在想什麽:“我師妹說的。”
邊守拙:?
晏涔抱拳:“慚愧,慚愧。我就是那會兒好奇,想看看南邊當真是前朝皇室的人麽,就随手起了一卦,結果卦象說那邊沒人……”
邊守拙:???
邊守拙失聲喊道:“可那人就是在南邊抓到的,他們會定期派人過海做生意……路線說的十分詳細,也跟前朝留下來的地圖都對得上,怎麽可能是假的?”
“別急嘛,我蔔算不如我師父,确實不一定準确。”晏涔撐着下巴,饒有興致,“所以大人,你就不好奇,這一樁樁一件件……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嗎?”
邊守拙總覺得這對師兄妹是挖坑給他跳來了。
偏偏他現在真的被動搖了!
晏涔又道:“我們甚至無法确定師父究竟是不是真的知道剩下三塊碑刻的位置。邊大人,關于這一點,我師父跟您說過嗎?”
這也是目前對于晏涔的計劃來說,最要緊的一點。
邊守拙糾結半晌,最終說了實話,“雲山道長的确是有意藏匿了碑刻。”
“……”晏涔沉默。
雖然說着不能完全相信師父,但師父你怎麽真的乾了這種事啊!
“他真的知道剩下的在哪?!”
“堪輿是雲山道長親力親為的,他自然知道。”邊守拙嘆了小氣。
晏涔和沈釋一齊眼睛不眨地盯着邊守拙。
邊守拙:“……藏在了你們師父一個舊友那裏。應州黃廷蘭。”
晏涔覺得有些耳熟,轉頭瞟了沈釋一眼,沈釋提醒她:“師父信裏提到過。”
晏涔想起來了,“哦!是那個師父說可以托付的舊友……應州知州黃廷蘭?”
“是。”
邊守拙:“如果你已經決定了,那就去應州探個究竟吧。待我回朝,自會向陛下禀報你……你的這些事。朝中有為了處理特定事務而專門設立的‘使職’,給你設一個,應當不難。”
·
大局未定,一行人暫時還不能回客棧,先住在州衙的寅賓館。
喝過宋掌櫃送來的湯藥,沈釋壓着晏涔的腦袋,推她去床榻上躺着,不準再想着想那,萬事都等休息好了再說。
晏涔的确也有些困了,靠在床榻上打着哈欠。
沈釋本想給她掖被子,剛一擡手,忽地想起在今夜另一張床榻上,他握住晏涔腳腕時,掌心下隐隐感到的一瞬僵硬。
于是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自己把被子蓋好。”沈釋說完,順手拿起晏涔方才丢在桌上的手刺,轉身出去了。
晏涔迷迷糊糊的神思被這句話刺了一下,頓時醒了過來。
她怔了怔,下意識望向沈釋的背影。
屋中昏暗,只有桌上的燭火還燃着。
沈釋寬肩長腿,身形精悍颀長,在光影下被襯得格外冷硬。
晏涔心裏突然有些別扭。
剛到萬福觀的時候,她睡覺不踏實,常做噩夢,不僅踢被子,還能睡着睡着就掉過頭來躺着。
師兄如果聽見她在夢裏哭,就會過來陪她一陣。師兄做事細致,會一次次細致地給她掖好被子,邊角也壓得嚴嚴實實,從不厭煩。
有時候她半夢半醒中,會以為是娘親來看她了,還會拉着師兄的袖子哭着喊娘。
師兄的照顧太久了,久到晏涔已經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理所當然到,這次師兄沒有像時候那樣對待她,她都會忍不住生出一絲失落。
門打開又阖上。晏涔盯着沈釋方才站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抓緊被褥。
她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縮了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悶悶地望着門小。
然而只有雨聲潇潇依舊。
·
沈釋坐在廊下石階上,将手刺放在嘩啦啦往下淌水的雨鏈底下沖洗,血跡被沖刷而下,順着水流滲入地縫中。
阿粥從廊下經過,見他獨自坐在那裏,面色不虞,便停下腳步問道,“将軍是在擔心晏姑娘?”
沈釋按着眉心默認了。
阿粥便寬慰道,“是擔心她第一次殺了人吧。我第一次上戰場殺人,也手抖了好幾天,還做了好幾宿噩夢呢。晏姑娘若是害怕的厲害,我再去找宋掌櫃要幾副安神的藥方……”
手刺洗淨如新,沈釋便收回,用衣袖擦拭:“我不是擔心這個。”
阿粥:“啊?那您是……”
“晏涔不記得自己四歲以前的事,只記得名字和生辰。”沈釋頓了頓,“師父當年給她看過命格……她命宮坐殺星。”
阿粥無聲睜大了眼。作者有話說:
【赤子之心者,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無逆】化用“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無逆者,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出處《列子·黃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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