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三塊碑刻(二) 你給我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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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涔坦白道:“我知道師父在那樣的情形下選擇托付您, 是相信您一定能守住這東西。但我想賭一把,用僅剩的碑刻和陛下談談條件,至少先把師父救出來。”
黃廷蘭被她的“膽大包天”驚住了, 半晌才艱澀出聲:“……孩子,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他問沈釋,“你這個做師兄的,也不管管嗎?”
沈釋平靜對答:“救師父這件事是與京城那一位對弈,将任何人牽扯進來都太危險了。但我二人來做是天經地義,我攔不了自己, 就也沒有理由去攔師妹。”
黃廷蘭啞然。
良久,他道:“此事确實事關重大……這樣,今日你們先在州府住下。咱們明日再細細商議此事。”
“好。”晏涔終于松了口氣, “黃伯伯費心了。還有,您別忘了我說的,最近千萬要留意……”
“我曉得了。”黃廷蘭鄭重道, “此事不可大意。我這便去安排護衛,加強府中防守。”
他看向晏涔與沈釋一眼,語氣感慨:“你們放心。我一定保護好自己,也會護你們周全。”
晏涔彎眼一笑:“自然是相信黃伯伯的。”
住宿的地方在應州州衙的寅賓館, 來此地出差公乾的官員都住在這。
沈釋不能明着暴露自己的身份, 但人是黃廷蘭親自帶過去的,沒費什麽力氣就安排妥當了。
黃廷蘭原本打算請晏涔和沈釋到應州城中最好的酒樓吃一頓。但臨時有公務找他, 只好給他們指了膳館的方向, 匆匆離去。
寅賓館旁邊便是膳館,專供館內所住的官員們用餐食的地方。
黃廷蘭走了後,沈釋和晏涔便繞到寅賓館後門,給等在那裏的豆阿饅遞了口信。
今夜他們住在這裏, 留兩個人在這附近盯着,其他人回客棧等。
回去路上,穿過一段回廊時,迎面走來一個身穿緋色官服,腰佩銀魚袋的官員。瞧着四十幾歲的模樣,面容嚴肅,是個不好相與的面相。
那人看見他們,腳步一頓,眉峰鎖着,問:“你二人是什麽人?可有官職?本官今日不曾見過你們。”
晏涔雖說是個有品級的尋訪使,但她沒有官服穿,穿的是自己的月白色圓領袍。
沈釋是一身玄青色,佩劍都沒拿,任誰看都會覺得他們兩個是什麽富家公子小姐誤入此處。
這人會說自己今日沒見過他們,而不是問“二位從哪裏來”,說明他是應州府內說的上話的吏員。
晏涔拱手道:“在下是新任金石尋訪使晏涔。這位是我師兄沈涉川。我們也是剛到,入城後便先去拜見了黃知州,方才敘談結束,黃知州安排我們在此處歇息。敢問大人是?”
晏涔說着,在心裏吐槽,幸好靖國公的字沒弄得滿天下都知道,不然她還得現編一個名字糊弄過去。
那人聽罷,神色稍緩,也拱手還禮,道:“應州州府通判,顧直。”
但眼底的警惕和防備還是很顯而易見,“晏大人和黃知州熟識?”
“家師與黃知州是舊友。”
顧直的神情又一次微妙地變了。
晏涔敏銳,都看在眼裏。但她着實有些摸不着頭腦,也說不出哪裏不對勁。
這應州府難道內部不合嗎?
顧直:“晏大人來此地是為了尋訪那碑刻之事吧?應州挖出來那一塊,已經上交給朝廷了。”
晏涔點頭,“是,我知道。只是還有幾處疑問需當面核實,驗證之後,才好回禀陛下。”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這麽說來,顧通判當時也在場吧?不知可否将經過與我說一說?”
晏涔學東西很快,見了黃廷蘭一面,就把他那官腔學了個七七八八。
跟在寶山子村和村民針鋒相對的場面真是判若兩人。
某種程度上來說,晏涔還挺會“見人下菜碟”的。
“黃知州應當都告訴你們了。我沒什麽好說的。”顧直冷淡說,“晏大人若沒有什麽事,就先告辭了。”
說罷擡腿便走。
顧直和晏涔擦肩而過。
“顧大人慢走啊。”晏涔笑吟吟的聲音消散在晚風裏。
顧直悶頭往前走,走出一段路後,隐約感覺出不對,他擡手一摸腰間,發現原本挂在那裏的銀魚袋不見了!
顧直駭然轉身,匆匆就要去追,卻見回廊上哪還有人影,沈釋與晏涔早已不知去向。
顧直臉色沉得駭人,餘光又看見了庭院中那棵樹上銀光一閃。
他的銀魚袋正挂在那樹枝頂部的枝桠上,随着晚風微微晃蕩着。顧直除非爬上去,否則站在樹下是決計夠不着銀魚袋的。
“……”天殺的!肯定是剛才那兩個人乾的!
長廊拐角處,晏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這個顧直好像對咱們有意見啊?誰得罪他了?師父得罪他了?”
沈釋一陣頭疼。
等他發現他那好師妹把人家銀魚袋順過來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的好師妹仗着自己輕功好,随随便便就給挂在了枝頭上,然後拉着他就跑。
哦,你也知道這樣容易挨揍啊?
沈釋一雙長眉頗為無語地挑着,給他那張風平浪靜的臉添了幾分鮮活:“沒聽師父提起過。反正現下,你肯定是得罪他了。”
“誰讓他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模樣。好像咱們跟黃知州是什麽犯罪同夥似的。”晏涔無辜道。
“……乾壞事你倒是不嫌累。”
晏涔露出八顆牙,“那是自然!乾壞事當然要賣力乾了!”
二人說着,已走到了各自房門口。兩人的房間就在隔壁,往來倒也方便。
到了門口,眼看就要分別。晏涔伸手抵在門扇上,卻并未推開。
她猶豫了一下,側頭看向沈釋。
沈釋已經推門而入了。
“……”晏涔眼角頓時耷拉了下來,沒精打采地哼了沈釋一聲。動作倒是挺快。
我才不想多跟他待一會呢。一個不愛說話的冰雕,坐他身旁都嫌冷。
她也推開房門,擡腿正要邁進去,沈釋突然又從他房裏折返了出來。
“小涔,”沈釋叫住她,“先到我房裏。”
晏涔微微一愣,邁進去的一只腳又收了回來。方才那點失落不滿,如秋風掃落葉般被吹散不見,轉眼生發出嶄新的嫩芽。
晏涔又高興起來,但決定很好地藏在心裏,堅決不肯讓沈釋瞧出一絲破綻。
高興嗎?沒有,這只是她的好奇心啊!
“做什麽?”她故作不在意,“你剛才不是都進去了嗎。”
“什麽?”沈釋左右看了看走廊內,才反手關好門,“因為我留了機關,要先檢查有沒有人進來過。”
晏涔:“……”
哦。
沈釋從懷中摸出一枚黑鐵令牌,抛到晏涔懷裏:“收好,別弄丢了。”
晏涔原本都坐下了,猝不及防被他扔了個東西過來,忙起身上前兩步才接住。
令牌觸手溫熱,還帶着沈釋身體的餘溫。
她定睛一瞧,上頭刻着的赫然是靖國公府的字樣。
晏涔眨了眨眼,擡頭看他:“你這是什麽意思?”
沈釋:“就當是我的直覺罷。”
晏涔仍是狐疑地盯着他。
“……應州給我的感覺不太好。”沈釋沉吟片刻,認真道。
第二天,熹光被窗棂格開,錯落在晏涔臉上。
晏涔迷迷糊糊睜開眼。
又到了做早課的時候了吧……嗯?不對。
晏涔唰地睜開眼,她起晚了!
昨天奔波一整天,還走了兩個時辰山路。雖說昨晚用熱水沐浴過,但還是難免疲乏,她一不小心就睡過了。
她翻身坐起,抻了抻筋骨,骨節間頓時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嘣”聲。四肢肌肉的酸痛也很清晰。
但這都難不倒乾壞事最有勁的晏玉皇大帝!
晏涔推開窗,深吸了一口微涼微潤的空氣,勾起唇。
沈釋今日怎麽沒來叫她呢?
他不會也睡過頭了吧。
往日裏都是沈釋叫她起床,不如……今日就她來叫沈釋。
打定主意,晏涔立刻就實施。
她縱身躍上窗臺,扣着窗框,輕巧靈活地往隔壁挪過去。
隔壁的窗戶沒完全關上,開着條縫。晏涔敲了下,沒人應,她乾脆自己打開,跳了進去。
沈釋不在屋裏。晏涔挑起眉,在他屋裏轉了一圈。
沈釋的房間一如既往,乾淨整潔得像沒人住過。
忽然,她目光一凝。
書案上壓着一張紙條。
一些不好的記憶湧上心頭,晏涔心頭猛地一緊,心跳倏然提到嗓子眼。
她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撲過去抓起那張紙條。
晏涔只覺眼前一陣眩暈,那些墨跡像碎片一般散開,第一遍沒能在她眼中拼成完整的字。
她用力甩了甩頭,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軟肉,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又看了一遍。
只見上面寫着:
“今日不做早課。回自己房間休息。今日天涼。加衣。餓了去膳館,我用完早膳就回來。”
這次看清了。
沈釋沒走。
不是告別,也不是道歉,是……關心?
胸腔裏那顆胡亂撞擊着肋骨的心,仿佛被一只沉穩有力的手按了下去,安撫着她的慌亂緊張。
晏涔鼻子一酸。又沒忍住笑了下。
就在此時,身後“吱呀”一聲輕響,門被推開。
晏涔轉身,只見沈釋走了進來。
沈釋站在門口,先是微微一挑眉,随即明顯一頓,眉頭瞬間皺起,反手将門迅速合上。
他人盯着門,嘴上不客氣道,“師妹,我以為你不愛讀書就算了,現在識字也這麽費勁嗎?我讓你天涼加衣,你就只穿這個中衣在這跑來跑去的?”
“……”晏涔低頭看了看,還真是,她剛起床就爬過來了,還沒來得及收拾自己呢!
“我只是沒穿外衣,又不是沒穿衣服,更何況還有中衣。”晏涔看着沈釋紅透了的耳廓和後頸,真心實意地疑惑起來,這有什麽好害羞的?
“難道我在你眼裏是什麽随時會凍死的小貓崽小狗崽嗎?”
沈釋忍無可忍地呵斥:“……你給我滾回去穿衣服!”
晏涔壓根不在意他這兩句兇,沖他做了個鬼臉,又從窗戶回去了。
直到聽見隔壁窗戶關上的聲音,沈釋才一手扶着門松了口氣。
沈釋眉頭微鎖,試探着擡起手,按在自己胸口處。他感受到自己劇烈的心跳,正透過骨骼和皮肉撞擊着他的掌心。
中衣寬大,按理說看不見什麽,但是晏涔方才半個身子都趴在書案上,那個姿勢将她身體輪廓勾勒得時隐時現……
那是屬于成年女子的特征。
沈釋腦中一片狂風驟雨,驚濤駭浪。
老天。
沈釋想。
他第一次這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小師妹,是個各種意義上都十九歲的姑娘了。
先前劉琰聽到他說晏涔是孩子,還冷嘲熱諷說,誰家裏十九歲的姑娘不該談情論嫁了?你竟然還當她是個孩子。
當時的沈釋嗤之以鼻。
現在……
沈釋額頭抵着門扇,脊背躬起,古井無波的心緒被攪得一團亂。作者有話說:
劉琰:家人們誰為我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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