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塊碑刻(十四) 越是掙紮,
關燈
小
中
大
而門縫後另一個, 晏涔對上她的眼睛,愣住了。
……是那個孩子的母親。
她的孩子被玄陽點為能與殺神對抗的命格,玄陽要用這孩子的血給米龍點睛, 但被晏涔橫插一杠, 将孩子搶了下來。
那母親也愣住了。随後她難以抑制地露出驚恐的神情。
她“砰”地把門關上,縮回去了。
她們怎麽會在這兒?
晏涔後知後覺想起顧直說他還帶回了證人。想必就是這二人了。
隔壁值房門前的黃廷蘭顯然也聽到動靜,他看過去,臉色很難看。
他叫過守在他身邊的黑衣人,吩咐了幾句, 那黑衣人一點頭,朝着婦人這邊來了。
晏涔忙着應付蝗蟲一樣咬着她不放的其他黑衣人。身體本能先于理智回身一劍,令人牙酸的金石碰撞之音傳來。
鬓邊被冷汗浸濕, 她持劍相抗,目色幽黑如淵,一咬牙, 擡腳朝下三路踹去!
那黑衣人痛呼慘叫一聲,倒地不起。晏涔一劍刺入黑衣人胸膛,鮮血登時四濺,撲在她臉頰。
晏涔倏地閉目轉頭, 仍被濺上了半張臉的血。
她緩緩睜開眼, 眼前一半血色的重影。
再轉頭時,目睹值房前的場面, 她眼瞳驟縮。
方才還在叫罵她是殺神的婦人喉嚨上多了一道血盆大口似的口子, 身體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生機似的,軟綿綿地躺了下去。
而她身旁那個黑衣人,剛剛收劍,劍尖上滴着鮮紅血跡, 他拿着那把劍,踹開門,跨了進去。
晏涔的喉嚨被什麽掐住,她僵直原地,然後突然跳了起來,往那間值房沖去!
晏涔的輕功從未那麽快過,幾乎眨眼間,她就已經到了門前。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那個被她救下過的孩子,和她的母親都已經躺在血泊裏。
晏涔嘴唇顫着,擠出一句:“……黃廷蘭讓你殺人滅口?為什麽?”
黑衣人轉身看她一眼,冷笑一聲,好心回答了她的問題:“誰讓她們非要沖出來,看見不該看的?你……啊!呃……嗬嗬……”
袖箭貫穿了他的喉管,晏涔舉着手臂,面色冷白,眼底是噴薄而出的殺戾。
她撲過去摸大人和孩子的脈搏。
已經回天乏力。
晏涔跌坐在地,耳邊嗡鳴不斷。
直到被那婦人抓住了手腕。
晏涔擡眼望着她。
“玄陽道長……果然說得沒錯……他如果死了,一定是遭到了殺神的報複……是你……是你!你是真的!”
晏涔劇烈地抖了下。
婦人撕心裂肺:“你踏上鬼愁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會死……你為什麽要走這條路,為什麽、你為什麽要上鬼愁嶺……!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們——”
晏涔眸中震動,惶然又無措,她本能地搖着頭,仿佛想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她不是已經成功解決了所有事嗎?
為什麽只是過了一個晚上,一切都毀了?
一句刻意遺忘的話,從記憶深處浮現,清晰地回蕩在晏涔耳邊。
“這就是必然降臨的命運,我師父、我、還有你晏涔——我們誰、也、躲不過。”
她以為……以為自己已經依靠自己的力量,擺脫了所謂的命定之言。
可就在她放松警惕,幾乎要忘了的時候,才驟然驚覺,自己已經走到了泥沼的深處。
越是掙紮,陷得愈深。
婦人看她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厭惡、驚悚、絕望,它們交織在一起,化作無比堅硬的尖刺,狠狠刺痛了晏涔。
不,我不是……
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
不是什麽呢?
晏涔以為自己并不畏懼謠言。
可是,她沒有殺人嗎,她沒有屠戮嗎?
即使在寶山子村的罪魁禍首不是她,是楊時,那現在呢?
她們還是因她而死啊。
掌心鮮血滾燙濕潤,晏涔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她正當着所有人的面,坐實命運,不是嗎?
黃廷蘭猝不及防的背叛,殺戮帶來本能的興奮,寶山子村的村民遽然暴亡的驚恐,和無可違抗的命運的碾壓……
無數的沉重與尖銳同時襲來,徹底擊碎了晏涔曾經堅信的信念。
原來不是她習武足夠勤奮,力量足夠強大,就能做到世上所有的事。
原來顧直說的是真的,一個人的強大可沒辦法解決所有的事,甚至,連自己也救不了。
她眼前生出斷斷續續的幻覺。
師父第一次算完她命格後,看過來的擔憂的眼神。
師兄深夜握住她殺人後顫抖的手。
師父知道了以後,會對她失望吧?
師兄也一直盡力地教她,可她還是變成了這個樣子……
祖師會原諒她嗎?祖師還會保佑她嗎?
一定不會了吧。
祖師怎麽會喜歡她這樣壞的人呢……?
驚濤駭浪般的罪惡感湧了上來,晏涔逃避似的,晃晃悠悠站起身,茫然地走出值房。
眼前,師父和師兄的身影不見了,又出現了別的。
她……看見了扛着她就跑的大娘,和南夏射入大娘後心的長箭。
大娘的身影消散,又出現了李藏機。
“我仍然給司天監帶來了很多厄運……
“厄運的烏雲已經籠罩這裏了,這就是必然降臨的命運,我師父、我、還有你晏涔——我們誰、也、躲不過。”
……晏涔從未如此清晰地感覺到,李藏機和她是同一個命格。
原來,李藏機說得沒錯啊。
她命該如此。
孤家寡人,天煞孤星,誰靠近她都會獲得厄運……
晏涔茫然望着幻覺,瑟縮了下。
一時間,她又回到了那個無能為力的孩童時。
刀劍碰撞之聲一個勁往她耳膜裏鑽,她身上新鮮發燙的血腥味也刺激着腦中緊繃的弦。
那根弦快要斷了。
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半跪在地,胃中一陣翻江倒海,嘔欲升騰。
箭矢再度襲來——
“晏姑娘!”不遠處的陶酥看見,當機立斷沖過來。
然而來不及了!
“晏涔!”
她被一雙手臂擁住,往一旁滾去!
晏涔一頭撞在那人胸膛上,額角吃痛,疼痛讓她清醒了一瞬,幻覺消散。
……應當是在房內時吸入的些許迷香所致。
面前這人衣裳上的香火氣息和檀香味充斥在她鼻腔裏,晏涔恍惚地想,這人不是師兄。
雖然同樣溫暖,但胸膛沒有師兄那樣突出有彈性,氣息也不是清爽凜冽的皂角香。
只是箍着她的力道實在是緊,都把她弄疼了。
晏涔仰起頭來,看見了一張布滿驚懼擔憂的臉。
晏涔愣了愣:“……李藏機?”
她睜大了眼:“果然是你在暗處跟蹤我!”
李藏機:“……你怎麽知道?”
晏涔:“昨天州府門口扔石子那個是你吧!”
“……”
“還有那會兒突然射斷箭的另一個弓箭手!”
李藏機松開她,原本溫煦的面容十分別扭緊繃。
晏涔繼續喋喋不休:“顧直去寶山子村将人帶回,也沒提及你如何,你肯定是走了……這麽巧這時候就有人出現幫我,也沒那麽難猜吧!”
李藏機忍無可忍,轉移話題:“你剛才跟傻了一樣愣在那裏做什麽!”
晏涔用劍支地,爬了起來。
她冷淡地笑了下,深吸了口氣,壓下翻湧的胃部:“陰溝裏翻船了。”
雖然吸入的迷香只是微量,但打鬥加快了她的血液流動,讓迷香更快更兇猛地發揮了作用。
李藏機不解地看着她。
晏涔默念起靜心咒,往自己左臂上來了一刀。
讓迷香盡快随着鮮血流出去。
果然,晏涔很快就覺得清醒了許多。
兩個親衛和天樞衛都聚了過來,對手人多勢衆,他們須得想辦法撤退。
李藏機抽出腰上軟箭加入他們。他武功不差,但和晏涔一樣,不是力量型的,以靈活的身法為主。
“你既然跟蹤我,又為何現身救我?”晏涔瞥了他一眼。
“……都什麽時候了還廢話!”
“我不能再輕信他人。”晏涔低聲回答。
李藏機脊背一頓。
他伏在樹冠中時,看到了黃廷蘭的背叛之舉。
李藏機原本沒打算現身,他肯出手不讓晏涔死在這,自覺已經盡心盡力。
他還等着看,晏涔什麽時候會大開殺戒,走上屬于她的命運道路。
可晏涔不知中了什麽邪,從那間屋裏出來後就魂不守舍的,箭矢近在眼前的也不知道躲!
李藏機暗罵一聲,飛快掃視一圈。
沒有看見她那位寸步不離的師兄的身影。
他人呢?
這時候怎麽不在了!
李藏機牙關都要咬碎了,他不想插手,他要等着看晏涔會怎麽做,她這一次究竟還會不會做出和寶山子村時同樣的選擇。
……血腥味随着夜風拂面而來。
不知為何,李藏機又想起了司天監宣布将他誅殺的那一夜。
想起了在寶山子村,晏涔對她那個師兄無條件的依賴與回護。
李藏機從樹上撲下來,将晏涔撲開。
箭矢擦着他手臂而過,留下一道血痕。
明明沈釋不在更好,這樣她的題目就和他完全一樣了。
明明這就是他期望看到的場景。
李藏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
或許……他其實也隐秘地期望着,與自己有同樣命格的晏涔,能走出一條與他不同結局的路來。
而且……
李藏機難以言喻地看了眼晏涔。
本以為她身體會很僵硬,沒想到懷中卻是如此柔軟……如一朵雲,霧一般的雲。
肩背也薄,遠沒有她那張嘴硬。骨架也纖細,是适合輕功的體質。
這一切,都和她對他張牙舞爪時的樣子截然相反。
軟劍在月光下寒光流淌,又劃開一個黑衣人喉嚨後,李藏機回答道:
“我還沒死。所以你也不能死。”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