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三塊碑刻(十六) 聽取嗷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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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直麻了。
想起自己對沈釋說“斷不會折在今日”, 沒想到打臉來得這麽快。
他真想收回這句話,告訴沈釋:我不會找死,但你師妹快把我弄死了。
他身後的晏涔臉色也不大好。
黃廷蘭竟然從寶山子村村民所喊中得到靈感, 用她的“天煞孤星命”将他自己擇出去……
“你就不怕我連你一起殺了?”晏涔反問。
若是硬殺出去, 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沈釋的親衛和天樞衛恐怕都要賠進去。
她不願意如此。
“那豈不是更坐實了你的名聲?”黃廷蘭冷笑一聲,顯然也是豁出去了。
“本官的幕僚會如實奏報,包括鎮南将軍的行蹤——到時候你任務失敗,還得不到剩下三塊碑刻的下落, 你猜雲山在京城會落得個什麽下場?鎮南将軍又該如何交代自己擅離駐地的緣由?”
黃廷蘭攤開手,憫然垂目望着她:“果然是天煞孤星,你一人, 就能害死所有人。”
黃廷蘭一州大員,竟然比她還信命數之說。
但此言偏偏戳中晏涔痛處,晏涔顯然被激怒了。
她咬着牙, 後脊冒出冷汗。
被一地官府圍剿的場面,晏涔不是沒經歷過,應州胡元良那一次她都沒有這麽緊張……
或許是因為那一次是與師兄聯手。她心中十分安定。
而且……也沒有人用那種看“天煞孤星”的眼神看着她。
她只聽到黃廷蘭說東西藏在鬼愁嶺,卻也不能完全确定, 那“東西”就是指雲門十三品。
萬一黃廷蘭只是讓楊大錘父子幫他藏匿賄銀呢?
她該怎麽辦?
因着黃廷蘭之語, 李藏機和其餘護衛都警惕地持劍擋在了晏涔身前。
迷香的作用在減輕,可晏涔分裂成兩半的意識仍在打架。一會兒左邊占上風, 一會兒右邊占上風。
一會兒默念起“福生無量天尊”, 逼迫着本就緊繃的神經,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一會兒又被煩得心頭火起,想将在場人全都殺了,再自我了斷, 這樣就沒人來煩她,也沒人對她置喙了。
晏涔甚至疑心,這其實不是迷香的作用,而是她原本就是這樣的人。
迷香只是勾出了她被道觀約束起來的,本性中相當惡劣的那部分。
“……”
晏涔擡起一雙青黑冷然的眼。
她一直知道的。
她一直都清楚地知道。
那些命數之說,師父在她幼時就已經明白告知于她。
那時的晏涔正是不怕天高地厚的年紀,她堅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她不怕自己會被那樣詭谲危險的命數所威脅。
因為她身後是萬福觀溫暖的燭火,清幽的誦咒,還有向來寵愛縱容她的師父,既是她的玩伴也是行照管之責的師兄……
她在一間小小的道觀裏,闖過的最大的禍,也不過就是不小心把師父房子給燒了。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在十九歲的某一天,面臨這樣生死之間的場面,甚至這份抉擇,還牽連着她在意的師父和師兄。
在通州時,她憑本心行事,對的事就是對的,錯的事就是錯的,成如一被冤枉那她就要救人,劉琰草菅人命即使他是大官她也要給他個教訓。
可在應州,這一套她奉行多年的本心卻陡然失效了。
她開始不能确定,自己的本心究竟是“對”的,還是“危險”的。
雪白的衣袍上早就被血浸透,紅衣之上的面容愈發蒼白,然而烏眸中卻漸漸浮現執拗之色。
意志堅定與病态偏執,只有一線之隔。
思緒萬千,百轉回腸,放在現實中也不過是眨眼間。
就在這時,顧直開口:“黃大人……我為應州府承了所有罪責,你就這麽報答于我嗎?”
說着,他似乎是察覺到了晏涔握劍的手在抖,借着前面人影遮擋,輕輕拍了拍晏涔的手腕。
晏涔倏地一怔。
黃廷蘭果然面色不愉,“顧曲水,我應承過你,會替你照顧好家人,這些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顧直:“方才一位姓沈的公子剛從獄中離開。”
黃廷蘭遽然瞪目。
沈釋!
“你什麽意思?”
顧直私下面見沈釋是想求沈釋撈他?還是說他把什麽交給沈釋了?顧直想乾什麽!
“我沒有亂說話,我只是跟沈公子說了一些事實……比如,應州富商袁老太爺死了。而老太爺的兒子接手家主後,将子孫從青盤書院接了出來,送進了應州官學中……還有,去年,宮裏那位周公公曾來過應州一次……”
晏涔詫異,周公公,周湛?
他不是永安帝的大太監嗎,來應州做什麽?
晏涔光顧着盯黃廷蘭,于是便理所當然地忽視了李藏機忽然繃緊的手。
黃廷蘭那副向來和藹的面容已然扭曲:“顧直!”
顧直微微氣喘,說出的話語沉下去,“黃大人,如果我出事……或者這位晏大人出事,我想,那位沈公子都不會放過你的。”
“你威脅我!”
晏涔不免覺得好笑,他威脅旁人他高興,旁人威脅他就不高興了?
黃廷蘭擡起手朝後一擺,一個黑衣殺手領命而去。
估計是去查沈釋的行蹤了。
晏涔剛剛松懈片刻的心神又緊繃起來。
她看了眼周遭,卻見并沒有人跟她感同身受。
天樞衛自不必說,對靖國公沒什麽可擔憂的。
李藏機……李藏機本來就對她師兄一腦門意見,不可能擔心什麽。
沈釋的親衛對他們将軍的身手更是深信不疑,感覺在他們眼裏沈釋跟神仙沒什麽區別。
晏涔記得沈釋說過,他剛回鎮南軍就遇上南夏作亂,不得不以百人迎戰千人,也是那一戰幫他立下了。
這麽看來,沈釋的能力無疑是頂尖的,至少比他們在場所有人都更厲害,所以大家肯為他賣命,也相信他能夠護大家。
可是。
晏涔深吸了口氣。
她在逼仄的廊道中,難以抑制地想起,傳聞中的這位南地戰神,看過來的疲憊而淡漠的一眼。
像一座積雪深厚的死火山。
他們全都信任他,倚重他。在他們眼裏,一個戰神般的将軍殺人如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大概在沈釋眼裏也是這樣的。
因此無人會為此事痛哭一場。
……只有她在乎這件事。
晏涔眼底的執拗之色,往堅定的方向偏移些許。
她想……保護師兄。
很快,那黑衣人回來禀報,聲音很低,但适時吹來的夜風将只言片語送到晏涔耳邊:
“獄卒交待了……沈公子……寅賓館……眼線說……現在又往這邊趕來……”
黃廷蘭暴露在燭火下的那半邊臉,臉色很不好看。
晏涔心頭一突。沈釋見寅賓館沒有她的蹤跡,又往這邊趕過來了?
晏涔突然低聲道:“豆阿饅。你過來替我。”
豆阿饅一驚,但服從命令是他的本能,等他反應過來之後,他已經代替晏涔拿劍抵在顧直脖子上了。
豆阿饅:“……”
晏涔對顧直略一颔首,輕聲道:“他是沈釋的親衛。”
接着,她在顧直和豆阿饅詫異的注視中,越過李藏機等人,走到最前。
“我師兄在來的路上了吧?撤走你的人。把碑刻交出來。顧直說過的事,我會全部忘記。”
看在師父曾經與黃廷蘭的情誼上,她給黃廷蘭最後一次機會。
黃廷蘭:“若我硬要你們留下呢?”
晏涔擡頭看了眼頭頂,牢獄通常修得低矮,又看看左右,她腳踏的廊道也很狹窄。
每一樣對她的長處輕功而言,都是鉗制。
除此之外,師父舊友的背叛、無法違抗的命運碾壓、她的信念被擊碎、人數的差距、吸入了迷香、師兄不在身邊……
這一夜,和火場裏那次完全不同。
通州火場,只是表面上看起來是絕境,實際上她有燒師父房子,被師兄強行鍛煉過逃生能力的優勢在。她還會做花炮。
所以她敢賭一把。頂多事後被胡元良罵瘋子、被師兄兇一頓而已。
但這一次,對于晏涔而言,是一場完完全全的逆風局。
……她真的會死。
晏涔眼睫如烏羽,輕輕垂落,注視着自己冷白與血跡交錯的手指落在護腕上。
血跡凝固的指尖從護腕中摸出手刺,掌心握住橫柄,刀刃從中指和無名指的指縫中露出來。
她擡眼,冷漠一笑。
“那就看看你黃知州命有多硬,能扛過我這個‘天煞孤星’了。”
話說一半時,晏涔的身形就動了。她陡然沖了出去,衆人只能看到殘影。
天樞衛和親衛緊随其後,發動了極其猛烈的攻勢。
……讓上官替他們在前面沖鋒開路,這也太聞所未聞了!屁股癢癢的,根本坐不住啊!
豆阿饅連忙反手将顧直擋在身後,暗自慶幸自己可以斷後保護顧直,不必那麽坐立難安。
晏涔渾然不覺,她腦子裏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師兄已經往這裏趕了,她不能坐以待斃等師兄進來救她。
這樣的話,師兄需要多殺很多人。
她不願意如此。
既然她命中注定會殺戮無數,那就她來。
“師兄快來了”和“福生無量天尊”同時在她心裏反複念誦着,如兩方神獸,鎮守住了晏涔搖搖欲墜往病态方向偏移的執拗之色。
不管她命格如何……過去十多年的修行都是真實的。
日日研讀的道經,雷打不動的早課,靜修打坐,晨昏定省……都對她的性情與心志産生了潛移默化的約束與牽引。
使她能夠在殺戾中,仍維系着內心的一方清明。
晏涔鼻腔間充斥着夜風送來的血腥味,手臂因打鬥而酸痛麻木……但一刻都沒停。
晏涔聽親衛們說起過,在通州時師兄被崔志圍堵窄巷之中,一人和一套鐵四指,将“危月燕”天樞衛們揍了個遍。
晏涔沒有那樣的蠻力,便利用自己身形的靈活和反應的迅捷,游魚一般從刀光劍影中穿過。
她走過之處,手刺必刺向對手的手筋和咽喉。
實在沒有角度紮的,就随手一紮,紮中什麽算什麽。
紮中腳背也是可以的。
晏涔面無表情一個下腰,避開橫劈過來的刀鋒,順手一手刺紮進對方腳背。
黑衣殺手:“……嗷!”
起身的瞬間晏涔也不閑着,又接連紮了好幾個,聽取嗷聲一片。
後面跟着的護衛們面面相觑,随後猶疑地看向自己手裏的劍。
李藏機果斷在對方舉劍砍下的瞬間往旁邊一避,并将長劍紮進對方腳背。
護衛們果斷開始有樣學樣。
晏涔束的蹀躞帶上也有暗器,她身上時不時射出一些細針,袖箭,藥粉,弄得擋在她前面的黑衣殺手總是猝不及防就中招。
“……”一時間,黑衣殺手們看她的眼神既迷惑又驚懼,直面晏涔的幾人甚至不禁後退了一步。
至于身後的那些,晏涔放心把後背交給護衛們和李藏機了。
晏涔借機喘息,就在這時,她聽見黃廷蘭失聲的叫喊。
她離黃廷蘭的距離很近了,但黃廷蘭似乎也終于開始感到畏懼,一陣門扇開合聲響傳來。
要跑?
晏涔擡頭,看向臺階之上的門扇,失去耐心。
她擦了把唇邊的血,突然運氣躍起,吓得面前堵着門的黑衣殺手們紛紛後退,晏涔踩在他們頭頂上,身形如燕飛出了門口。作者有話說:
小涔紮完腳背會在心裏請求祖師原諒,是很乖的寶寶-
看到有讀者捉蟲前面的時間bug,就不一一回複了,是數學不好的作者算錯數了,總是寫錯時間年份hhh我回頭統一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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