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三塊碑刻(二十) 師妹瘦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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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釋快步走到柴房外, 見裏面空無一人,又折身走向陳宿:“陳指揮使。”
陳宿站在門旁,垂首抿唇。他身後的天樞衛同樣沉默而立, 但皆因這突然劍拔弩張的氣氛, 握住了劍柄。
沈釋在他面前站定,淩厲如劍鋒的目光落了下來。
“你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晏涔跟在他身後過來,趴在門框上看了眼柴房內的情形,便知道沈釋為何去問陳宿了。
黃廷蘭被捆了起來,自己肯定出不去, 而柴房內并無打鬥痕跡,說明帶走黃廷蘭的人也不是外人。
那就只能是看守這間柴房的天樞衛,或者天樞衛認識的人。
衆人也聞訊看來, 遠或近,猶疑或茫然,站着或坐着。
陳宿木着一張臉, 平鋪直敘回答:“……其實在寶山子村,我們身邊就出現了另一支天樞衛。他們是負責情報的‘星日馬’。”
沈釋的瞳孔不可控制地緊了一瞬。
他聲音發緊:“為什麽當時沒告訴我?”
陳宿:“星日馬不與我聯絡,便是在執行自己的任務。按照規矩,我們不能詢問或乾涉對方。”
沈釋沉默下去。
陳宿遵守天樞衛之間的規矩, 并無過錯。沈釋自己也帶兵, 很看重紀律規矩,只要不是違反軍規, 他便不會發作, 故而也不願為難陳宿。
“我知道了。”沈釋捏了捏眉心,“你能告訴我的還有什麽?或者,能替我給‘星日馬’的指揮使帶個話麽,眼下應州府群龍無首, 他們就這麽将一州知州帶走,會出亂子。”
陳宿遲疑了下:“星日馬指揮使代號‘南朱雀’,其人極善僞裝,行蹤詭秘,我也無法确定對方會出現在何處,只能試試看用天樞衛之間通用的方式聯絡……
“至于今夜之事,他們是……他們是奉命行事。”
他能說的,只有這麽多了。
同為天樞衛,他不能透露別人的任務,只能通過這樣迂回的方式暗示。
“好。”沈釋聽完,一點頭,當即轉身離開。
晏涔快步跟上,低聲問:“你知道黃廷蘭被抓去哪了嗎?”
沈釋說:“根據陳宿所言,那位南指揮使出手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偏偏是今夜出手,未免太巧。應當是因為我們今晚所談或所行之事,觸發了陛下給那位南指揮使下的某個禁令。
“陳宿還說南朱雀行蹤詭秘,無人知其真容,又擅僞裝,很可能此刻她便藏在我們附近,暗中窺聽。往後說話行事,都必須先确認四周可信。”
說完,沈釋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晏涔,眉峰微蹙。
“去找觀主。”他說,“萬福觀會護着你。接下來不要再跟着我了。”
晏涔定定望着他,目光在他高聳緊蹙的眉峰間停留片刻。
忽而低聲道:“那個禁令是火器?是因為我們知道了私庫中有火器存在,所以南朱雀才在今夜帶走了黃廷蘭?”
沈釋回望着她,少頃,放緩了語氣:“武器,尤其是軍中的火器,對任何一個帝王來說,都是絕對不容旁人染指的禁地。那位南指揮使既是奉命行事,難保不會下殺手……”
這兩日他們的一舉一動,并未刻意遮掩,那位南指揮使想必也已經掌握了黃廷蘭藏匿剩下三塊碑刻的線索。
他們知道的,對方也知道。只要拿住了黃廷蘭,剩下三塊碑刻的下落遲早會被找到。
既然如此,他們就不再需要晏涔。
這種情形下,永安帝會選擇對晏涔滅口,還是看在晏涔疑似皇家血脈的份上放她一馬,都未可知。
沈釋不敢賭這個可能。
這也正是他說,“若私庫裏真有火器,那就絕不能打開”的緣故。
晏涔口唇微張,眼底生出壓不住的憤懑,委屈和不解。
“是陛下親自下旨,封我為金石尋訪使,命我找到剩下三塊碑刻。如果他忌憚我得知火器這個絕密消息,當初為什麽又要同意這件事?”
這一次,沈釋沒有回答。
夜風吹動他們的衣擺,蒼綠和石青衣料交錯又分開。
萬福觀道士們生起的火堆在他們身後噼啪燃燒着,不知何時,一抹雲遮住半面霜月,月光暗下去,夜色重新從頭頂壓了下來。
事态突然的失控,讓沈釋腦中那根象征不祥的弦又一次顫動起來。
他面容愈發冷峻,劍眉鋒利,漆黑眸中的威壓無所掩飾。帶兵五年,危機時刻的強勢剛愎已成本能。
沈釋擡眼張口,卻又頓住。
對上晏涔那雙即使不解也對他充滿信任的眼眸,下意識出口的駁斥生生止住。他閉上眼,深呼吸,複又睜開。
這是師妹,不要用在軍中的态度對待她。
沈釋在心中警醒自己。
師妹畢竟年輕,又在道觀保護下,從未接觸過戰事相關,她不理解沈釋的謹慎肅然是常情。
這是他這個師兄應當負責到、考慮到的事。
“今夜造成這種局面都是我之過錯。若不是我執意趁夜去見顧直,将你自己留在寅賓館內,你就不會中迷藥,不會被迫在自己手臂上留下那道傷,天樞衛也不會有機會将黃廷蘭帶走……”
沈釋擡手握着晏涔肩頭,不敢用力,肩背的骨骼微微凸起,硌着沈釋的掌心。
他心想,這些日子這麽多事,師妹瘦了好多。
沈釋喉間微澀,輕聲道歉:“對不起。我明明說過再也不抛下你,留你一人是我不好。但是接下來的事,已不是你一個十九歲的小娘子該承擔的。”
其實,也不是他這個鎮南将軍該摻和的。
一旦被陛下知道他在其中的作用,鎮南軍就不再是帝王倚重的忠良之軍。
他會面臨沒有澄清餘地的猜疑忌憚。
而一軍統帥被猜忌後意味着什麽,沈釋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
晏涔很不高興,但不是因為沈釋說這番話。
沈釋不許她直面這樣的危險,卻要将自己投進去?
晏涔心底生出一股無名火。
她喜歡的是師兄的照顧,不是師兄的犧牲。
“我并不怪你,你也不需要為意外而自責。意外不就是人無法控制的事情嗎?”
晏涔眼神緊張警惕,卻不是為危險的局勢。
她緊緊拉着師兄的衣袖,聲音急切,好像生怕人跑了似的。
局勢還有挽回的餘地,沈釋若想要跑,以他的武功在場可沒人攔得住。
“明明在通州你答應過我,以後我們都要一起行動。你不能自己一個人去解決那些事,我是金石尋訪使,我不可能什麽都不做。師兄倘若有計劃了,就告訴我,我相信你的判斷,我們一起。”
沈釋沉默不語,半晌,他終于開口:“首先,拿黃廷蘭被劫持之事威脅震懾楊時父子,讓他們交代出究竟替黃廷蘭藏了什麽,藏在何處。
“其次,若今夜找不回黃廷蘭,明日一早各部吏員上值之後發現異樣,州府必會大亂。眼下顧直雖是戴罪之身,但應州諸事他熟悉,讓他出面,協同能主事之人穩住州府運轉。
“最後,楊時父子交代位置之後,立刻着人前去搜查……”
晏涔問:“那你呢?”
沈釋道:“天樞衛帶着黃廷蘭走不遠,而且關押黃廷蘭也需要位置。我可以用靖國公府的令牌,以搜查南夏細作之名搜查附近的客棧。”
晏涔盯他半晌,見他說的誠懇,才終于松開手。
二人心照不宣,同時轉身。
沈釋帶着自己的親衛離開。晏涔帶人去審楊時和楊大錘。
黃廷蘭被擄走,楊時很快被攻破防線,痛哭流涕着交代了黃廷蘭要求他們藏匿的東西和位置。
——是石碑。但只有兩塊。
那段時間寶山子村怪病頻發,新官道重新封鎖,黃廷蘭順勢為之,将碑刻藏進了鬼愁嶺深處。
但楊時和楊大錘二人記得清清楚楚,就是兩塊,人腦袋那麽大,楊時和楊大錘一人一塊,搬得還挺費勁。
大小倒是和晏涔在通州所見的拓片大小對上了。
那另一塊在哪呢?
事已至此,先把那兩塊找到再說。晏涔即刻啓程帶人上山。
顧直留在州府。晏涔給他留了幾個天樞衛和萬福觀道士。
李藏機罕見的猶豫半晌,選擇留了下來。
他們走後,萬福觀的道士們主動回到獄中,看着滿地屍首,紛紛搖頭嘆氣。然後紛紛挽起袖子,不約而同地開始收斂屍首。
顧直有些驚訝,後知後覺想起他們的身份。
……先前道長們的身手和後院裏熱火朝天的飯菜香氣,讓他都忘記了道長們的身份。
李藏機望着這場面,一時無言。他看看手上仍沾着血的劍,站在原地,如被凍結住的木偶。
半晌,李藏機放下劍,無聲退至一處牆後死角。
他學了聲清脆鳥叫。
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衣人越牆而入。
“李道長。”
同樣的嗓音低啞,雌雄難辨。
李藏機眉眼間流露出壓制不住的焦躁:“南指揮使為何要帶走黃廷蘭?”
面具人低聲回複:“這是‘星日馬’的任務。李道長不必操心。”
李藏機:“我不是說過,我拿到有用的消息會傳給你們!你們把最關鍵的人都帶走了,要我怎麽交差?”
面具人道:“李道長稍安勿躁。這是因為先前在寶山子村,您未能順利混入晏大人的隊伍,反倒脫離了他們,以致只能在暗處跟随。就這麽幾天的功夫,晏大人那邊就已經知曉了私庫最關鍵的秘密。這才導致我們指揮使不得不出手。”
李藏機驚愕,譏笑道:“你的意思是你們是在給我收拾爛攤子了?我是為了抓住一個合适的出場時機,才能獲得他們的信任。你也看到了,就算我救了晏涔,她那個師兄還是疑我,此事并不容易。”
面具人抱拳躬身,“李道長恕罪。天樞衛行事,唯任務爾。”
任務?那就是梁帝給的命令了。
……此人還真是多疑。
李藏機咬牙切齒道:“幫我帶話給南指揮使:多謝南指揮使出手相助,但不必了,貧道有自己的辦法。将黃廷蘭送回來吧。”
李藏機悄無聲息地回到原來的位置。
道長們已将屍首拖拽到牢獄外的門前大樹下,排列整齊。
天樞衛幫他們打來淨水,道長折下柳條,沾水提出,淩空揮在屍體周圍,淨水畫地為界。
一圈之後,萬福觀道士又取了放在一旁的黃符,挨個貼在屍首眼上。捏起手訣,拂過猙獰的傷口處。
樹下,廣靜道長搖了第一下引魂鈴。
“鈴——”
清越鈴聲中,廣靜道長步罡踏鬥,閉目念誦《度人經》,繞屍三圈。
在後院中笑嘻嘻給他們切野菜的廣靜道長,原來也可如此寶相莊嚴。
誦畢,手掐法訣,蘸取淨水灑向屍首。
熄滅業火,平複怨氣。
靜虛道長緊趕慢趕,黃紙做的通關文牒做好了。
燒路引,送魂。火光如赤焰蝶翼翩跹。
焚香祝禱。太乙救苦天尊。
做完這一切,周遭都靜了下來。
一群黑衣殺手再次出現,以一種詭異的安靜将地上的屍身全都拖走了。
顧直看着他們,沒有阻攔,也沒有出聲詢問。
想來是黃廷蘭勾結的那些富商或權貴給他的殺手,抓來審,他們也不會招供,索性當做看不見。
只是沒想到面對負責刺殺晏涔的殺手,萬福觀道士竟肯給他們做超度。
顧直這麽想着,不禁問了出來。
靜虛道長回答:“但取他們性命的卻是小涔和護衛們。這份殺孽,是為他們消的。”
顧直一怔。
靜虛道長又說:“而且這些殺手不得不聽人命做惡事,也是可憐,早死早超生挺好的。”
顧直:“……”原來超度也不耽誤罵。
萬福觀道士們問了李藏機事情經過,得知在值房前的空地上還有一場惡戰,也有不少屍首。于是又準備前往那裏,做一場簡易的超度。
廣靜道長問李藏機要不要一起,李藏機苦笑了下:“我手上劍,也取了他們性命。如何配做超度法事?”
廣靜卻道:“你是為救小涔性命。止殺救苦,替天行道,可算功德。況且正因為是你所殺,由你送他們一程才好。”
李藏機愣怔在原地,微微張唇,似乎想說些什麽,卻良久無言。
片刻,他低下頭,加入了萬福觀道士搬運屍首的行列。
天朦朦亮時,州府師爺兩腳踏入衙門,本來不太清醒,但又猛地驚醒。
本就瘦得乾巴皮一樣的師爺扶着門框,兩股戰戰,老遠看見顧直的身影,像一個翻滾的地瓜一樣,連滾帶爬滾到顧直面前。
“顧、顧通判,這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回回事啊啊啊!”
這滿地的血哪來的?
這好像大戰一場的狼藉哪來的?
難不成南夏越過好幾個州,攻打到他們府上了?!
還有,您一個本該在獄裏的人,為什麽穿着囚服,也沒有手鐐腳铐,就這麽坐在臺階上啊!
顧直為難地看着他,嘆了口氣。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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