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百年之庫(二) 太子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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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會。”燕琮搖了搖頭, 自嘲地笑了下,“這才休養生息了幾年,此時征伐, 豈不是黩武窮兵?國庫一半都沒滿呢, 拿什麽去打仗。本宮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晏涔似乎在思量什麽,她眼睛裏直白地寫着“你沒騙我吧”。
南驚春觑着她神色,玩笑般勾起唇角,“莫非尋訪使想提的要求是,希望殿下登基後, 不要起戰事?”
燕琮“啊”了一聲,恍然大悟:“你是這個意思?”燕琮竟然笑了,“那你大可放心。”
晏涔挑起眉, 有些意外。
燕琮倒是耐心解釋,語氣溫和:“既然要解決內憂,大梁就不能有外患。令父皇退位之後, 最要緊的便是确保大梁內外不受動蕩。所以我不會想要興兵。”
東宮眼下與母族利益綁定極深。一旦登基,太後若提出垂簾聽政,只怕沒有回絕的餘地。
所以登基之後,燕琮第一件要緊的事, 便是将外戚隐患拔除乾淨。
這也是燕琮為什麽會答應和南驚春合作。
南驚春獨掌天樞衛, 只效命天子,不受任何世家黨争的大網掣肘。
天樞衛會真正成為只有天子才能握着的一把刀。
南驚春也正在心中想着措辭, 擡頭時正要開口, 猝然對上晏涔烏靈的眼眸。
那雙眼眸中有純粹到令人畏懼的剔透,稍不留神,就會被這種剔透穿過堅硬的外殼,觸達外殼之下的柔軟之處。
南驚春心底一動。
闡述利益, 各取所需,是南驚春最擅長的事情。她似乎天生就知道怎麽用對方最需求的利益來說動別人。太子便是這樣被她說服,同意這份交易。
然而南驚春并不是天生喜歡這樣。
她人生中遇到的赤誠之心,并不多。
上一個……前不久剛被她親手推開。
她握着茶杯靜了靜,話到唇邊,忽而又道:“你的身份信息,是星日馬負責去查的。我知道你是雲山道長在戰場上撿回去的孩子。所以,你不喜歡打仗。”
晏涔倒是沒料到會聽到這個:“你……你知道我?”
南驚春微微颔首。
“而你師兄,或者說靖國公,他回到鎮南軍後所傳遞出來的訊息,都給人一種緊迫的感覺。
“他似乎非常急切地想要徹底收複南夏,令其俯首稱臣,如今南地邊境在他的威懾下能夠和平通商,甚至重開互市,也都說明他不是一個以開疆拓土,征服四海為志的将軍。”
南驚春說到這裏,尾音帶上了些許柔軟。
“所以能否令四海升平,對你,對你們師兄妹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吧。”
晏涔抿着唇,她敏銳覺出了南驚春的誠摯。
“南指揮使……你有沒有很想團圓的人?”
南驚春一怔。
團圓……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那個溫聲喚她“娘子”的高大身影。
南驚春眼睫倏地垂落。
“師兄就是我一定要與他團圓的人。”晏涔篤定道。
燕琮突然眼神受傷了一瞬。
晏涔沒看懂他怎麽了,于是很粗線條地略過了他。
燕琮:“……”心好痛!他也是兄長啊!
晏涔毫無察覺。
“你們避開我師兄,單獨來找我,不止是因為太子殿下今日剛到吧。”晏涔挑眉,抱着雙臂往後一靠,“你們擔心我師兄會打火器的主意。”
陡然被攤到明面上,南驚春遲疑了下:“尋訪使,其實此事……”
晏涔擺了擺手:“沒事,我明白,師兄跟我講過,他的身份就是會引起忌憚的。你們不好意思說,我就替你們說出來好了。”
燕琮一時間還以為她在陰陽怪氣,可是聽她語氣,卻是真實的坦誠。
這可是真實的坦誠——燕琮在宮裏鬥法多年,哪見過這種好東西?他幾乎都要聽入迷了。
晏涔道:“我師兄說過一句話,他說,他不允許大梁再起戰事,他不要命的打這五年仗,不是為了開疆擴土……是為了能早日回家。”
沈釋的家不是靖國公府。
晏涔的家也不是皇城。
他們的家,是萬福觀。
晏涔:“所以,我想提出的要求是,倘若私庫當中真的有火器樣器……
“不要讓這東西,用在傷害別人上。”
南驚春沒有擅自回答。
太子燕琮毫不猶豫道:“好。”
……
晏涔半個人都趴在櫃子裏,悉悉索索翻了好一陣,才抱出一個錦盒,端到桌上。
打開後裏面竟是一本古籍,封皮上面寫着的修注人,赫然是“封遠”和“魏令”!
魏令!
這下主情報的星日馬指揮使也感到訝然,“你何時得到的這東西?”
她的情報網裏竟然沒有這條信息!
晏涔撓了撓頭,“這是一個青盤書院的學谕送給我的,我給青盤書院學子解圍過……他為了謝我送我了這本古籍。”
她當時還在想,封谕送這個還挺他們文人作風的。
後來在劉允那裏聽到魏令曾經修注了一本與金石相關的古籍,一下子便想起來這個被她放在櫃子深處的謝禮。
……命運也太荒謬了。
他們踏破鐵鞋,最後一環關鍵,竟然是通過這樣的方式獲得的!
如果她沒有因為怕學子擁擠發生踩踏,而出手阻止,如果她師兄沒有及時阻攔她過重的手段,并巧妙利用當時的場面,給雙方都送下了臺階,化解了一場危機……
那這本古籍,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到她手上的。
還不知道要找到什麽時候去。
想到師兄,晏涔又無聲嘆了口氣,她取出古籍,跪坐在鋪在地上的拓片旁,翻開對照。
目錄是按照碑刻的名字排列的。後面則是碑刻具體的內容,注釋和賞評。這部分太高深了,晏涔看不懂。
她猜測魏令是用了字驗法來藏這個位置,但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暗號,一時間一頭霧水,不知從哪翻起。
一只修長光潔的手挽着袖子,将手遞了過來:“給我看看。”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燕琮已經不再自稱本宮了。
晏涔将古籍給了燕琮。
燕琮大致翻了一遍,又翻回開頭目錄。
“目錄是這些金石碑刻的命名,其中第二十、四十一、六十、一百一、一百五十九、二百二十七個石碑上分別有魏令的印章。
“魏令使用的是字驗法。”
這個猜測與晏涔一致。不過燕琮顯然是對字驗法駕輕就熟,看一眼便知其中關竅所在。
“目錄是暗號的話,雲門十三品上所書文賦就是‘字驗’,目錄有印章的次序,對應文賦的第二十、四十一、六十、一百一、一百五十九、二百二十七個字,就是……”
東,海,蓬,萊,霧,山。
晏涔震驚地看着他:“這就推出來了?”
她眼中有羨慕、驚嘆,還有一絲崇拜,被這樣熾熱的目光注視着,燕琮暗中竊喜,心道總算勝她那個師兄一籌。
晏涔就這麽崇拜地注視着他,頂着乖巧無辜的神情,軟聲問,“接下來咱們就要去蓬萊了吧?”
燕琮被妹妹可愛得暈頭轉向:“是啊。哈哈。等沈将軍回來,咱們就出發。”
晏涔乖巧一笑:“太子哥哥,你能只、帶我、去嗎?”
·
阿粥提前一步回到客棧,給晏涔準備餐食。然而一回來,就看見她房門口沒有親衛守着。
屋內更是沒人。還帶走了行李包袱。
阿粥一時間腿都軟了。
怎麽回事?南夏打過來了?青盤黨打過來了?楚家人發瘋了?江湖追殺把人擄走了?
偏偏這時沈釋和蕭澹也到了。
阿粥一個腿軟,撲在沈釋腿邊,抱着他膝蓋大哭,“晏姑娘不見了!”
沈釋險些被屬下撲了個踉跄,額頭青筋還沒消下去,就又被當頭一棒。
“什麽?”沈釋難以置信,“其他人呢?”
“還沒見着……奇怪,他們人怎麽也不見了?”
這時,其中一間緊閉的房門打開,走出一個身着素色便服的中年人。
中年人對沈釋抱拳行禮:“見過沈将軍。”
沈釋微微眯眼:“……太子左衛率?”
左衛率:“沈将軍好記性,咱們在京城見過一面,您就記得卑職了。”
沈釋不搭理他的套近乎,只盯着他,冷然道:“晏尋訪使呢?”
左衛率客氣道:“晏尋訪使随我們殿下先行離開了。尋訪使說,給您在桌上留了信。沈将軍,要麽先去看看吧,之後卑職再跟您解釋緣由。”
沈釋立刻推開自己房門,剛進去便看見了書桌上的紙條。太陽xue瞬間傳來尖銳刺痛。
他感覺心口發出了撕裂般的聲音。
實際上并沒有,那只是沈釋在那一瞬間産生的幻覺。
但他心口仍被人揪起般,又酸又堵,難受極了。
沈釋抄起那張紙條,定睛一看,紙條上一坨黑團,兩坨黑團,等我回來,黑團。
沈釋:“……”
沈釋氣得肝疼。
寫都寫了,還塗掉乾什麽!
……憑空讓他少了好幾句留言。
沈釋站了片刻,不甘心,走到燃着的蠟燭旁,在火苗前舉起,透着光仔細一看。
隐約可見原本寫的內容。
第一個黑團,師兄。
第二個黑團,我走了。
第三個黑團……對不起。
沈釋屏住呼吸,映着微光的瞳孔微微收縮。
夾雜在這幾句中間的,是那句“等我回來”。
說的好輕松,好像她只是出去玩一圈,明天一早就回來一樣。沈釋面無表情地想。
……可是那個被塗在墨跡之下的“對不起”三個字,又是如此觸目驚心。
仿佛一場春雨,将沈釋的怒火撲息了大半。
師妹慣會跟他撒嬌耍賴,從不道歉。從她嘴裏聽一句對不起,比登天還難。
她是以怎樣的心情寫下這三個字,複又塗去的呢?
沈釋一邊氣着,又忍不住心疼起她來。
……一定是太子哄騙了她。
事情已經很明了,晏涔跟着太子走了。
沈釋聽了左衛率解釋,聽了兩句便冷笑:“她自己要求的?她自己去蓬萊找私庫去了?”
左衛率悄悄擦了擦額上冷汗:“正是如此……不過沈将軍放心,晏尋訪使跟在我們殿下身邊,是絕對不會有危險的,殿下身邊帶的侍衛都是宮中頂尖身手的侍衛……”
話音未落,沈釋便大步踏出門去,走到另一間房門前,一腳踹開。
正在收拾衣服的李藏機愕然擡首,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沈釋一把揪起他的衣領,拖到自己面前。
冷硬的視線帶着千鈞般的力道壓下來。
“李藏機,我不管你為誰做事,你的真實身份又是什麽。”沈釋低而短促,厲聲道,“你隐瞞了這麽久,也夠本了——告訴我私庫的位置!”
李藏機愣怔片刻才開始掙紮:“不是我告訴她的……太子的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被關在屋裏,不得妄動。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推測出私庫位置的……”
“說!”
如千年寒冰般的目光凝視着李藏機。
李藏機胸膛起伏,一咬牙:“東海,蓬萊。”
李藏機被拽得嗆咳兩聲,急切道:“我們必須快點動作……晏涔如果去了那邊,事情就會變得無法控制……楚家人、楚家人的宅邸就在私庫附近!她一定會遇到楚家人!”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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