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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百年之庫(十五) 最好罵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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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百年之庫(十五) 最好罵的臉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沈釋的箭尖對準了楚尋然, 冷眼盯視。

燕琮大步走出樹林:“你若傷她,本宮立刻踏平你霧山和流波島!”

南朱雀身負保護太子的責任,于是持劍跟在他身後。但目光還是透過面具, 關切地落在晏涔身上。

“家主!”秦夫人不顧秦珠阻攔, 踉跄而出,撲跪在地:“這是公主唯一的血脈了啊,您真的忍心嗎……”

“本宮?好久沒聽過這個稱呼了,你是梁太子?”楚尋然諷刺一笑,“樂央和這小丫頭都倒向你們, 你們一定很快意吧。”

燕琮皺眉:“晏涔只是為了她道觀的師父,而且若不是你們與南夏勾結,做盡壞事……”

“我們壞事做盡?是誰先狼子野心, 謀朝篡位?”楚尋然陡然厲聲打斷。

他急促喘着氣,咬牙切齒,可見恨意之深。

“若不是你們……我母親怎麽會逃亡路上受風寒無藥可醫治, 早早撒手人寰?大哥也受傷落下病根,這些年時時複發,即使後來請遍了天下名醫也無法全然痊愈,以至短壽……”

楚尋然眼角輕輕抽搐着, 這些年的壓抑和恨意扭漚成了泥沼, 漆黑一攤,吞噬了所有潔白良知。

原本他以為身在敵營的妹妹也同樣痛苦。

可一個月前通州那場爆炸, 又讓他陡然驚覺, 這麽多年,自己錯得離譜。

據探子回報,那樣大的動靜,絕不是尋常火藥。後來又傳回, 那個被任命為金石尋訪使的小丫頭,被指認為樂央的女兒。

先前他一直半信半疑。若是樂央和那個孩子沒死,那她們這些年在哪?

今日見到便明白了,當年是那個道士撿走了孩子。讓她活了下來。

樂央恐怕……真的死了。

那爆炸之事,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當年樂央不知怎麽保留下了火器,但從未對楚家提起過。

家人受盡這樣的折磨,樂央卻始終緘口不言,最後寧願讓女兒流落在外,讓火器徹底失傳,也不願交給楚家。

可分明當初她被抓回那人身邊後,對父皇說的是,事已至此,就不要回來救她了。

她留下來做楚家的內應,以便日後奪回江山。

……從那時候起,她就在騙他們嗎?

可為什麽後來又要回來呢?

楚尋然想不明白。

如果當初楚家接納了這個孩子,會有什麽不同嗎?

可事實就是,他們絕不可能接受永安帝的血脈。

燕琮兀地道:“你家人受苦,固然可悲。可是當年末帝沉迷修仙煉丹,不理朝政,天下為奸臣把持,廟堂之上、江湖之中,又有多少悲劇發生?又有多少無辜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你的母親因病而亡,可你知不知道,當年每一天都有無數百姓因戰亂死于非命?”

楚尋然臉上厲色陡然一滞,出現了一瞬空白。

燕琮嘆了口氣,原地轉了兩圈,擡手想指着楚尋然,可晏涔又在同樣的位置,只好又将手收回背後。

燕琮苦口婆心。

“你方才脫口而出《楚辭》,想必也是熟讀詩書之人。王朝更替在所難免,放眼古今皆是如此,你難道不明白麽?即使是大梁,也不會長存于世,或許百年之後,就又會改朝換代,如此循環往複罷了。”

楚尋然:“呵,燕弘難道就是什麽好東西嗎!”

燕弘便是永安帝的本名。

“我父皇當然不是什麽好人!但至少前二十年,他讓天下真正的休養生息了!”

燕琮線條硬朗的額角上青筋隐現。

只是後來……父皇老了,疑心病愈發深重,對失去權力這件事開始恐懼。于是,朝中黨争加劇,變法與保守兩派膠着,更有結黨營私如青盤黨……

甚至,他對自己的孩子也沒有任何感情,疑心他東宮觊觎帝位,便一心想要換個沒心沒肺的儲君。

燕琮的心便也徹底寒了下去。

平複片刻,燕琮低聲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這次回京,本宮會請他退位,做個太上皇。

“楚尋然,晏涔也與我有血脈關系,是我妹妹,她可以為我擔保,将來我登基,不會傷害楚家剩餘的人——你們,可以繼續在流波島生活。”

話音落罷,楚尋然難以置信地縮了下眼瞳。

既是為燕琮竟然直接坦白他要造自己老子反。

也是為他竟然願意承諾善待楚家遺民。

……

楚尋然眼皮倏地垂落。

可惜,已經太遲了。

這些來的太遲了。

他的軀殼內裏,早就是一片吞噬一切的沼澤,沼澤的名字叫作複仇,叫作報複,如今唯一能解他仇恨的,唯有龍椅上那人跪在他腳下搖尾乞憐,在他母親和兄長的墓前自刎謝罪。

楚尋然的匕首挪到晏涔頸前,淡淡道:“對不住了,我不能讓你有機會将這個地方的存在說出去。一刀就結束,不會讓你有痛苦的——”

沈釋劍眉壓得極低,眸中濃重的寒意溢出,迸出森冷戾色,淩厲殺意,他毫不猶豫就要扣下弩機扳機。

然而就在這時,晏涔倏地擡手,打了個“停”的手勢。

沈釋比夜色還濃黑的長眉蹙了下。

終究是沒動。

晏涔眼珠向下瞥着,注意着刀鋒。

她小聲道:“雖然,但是,或許……二舅,你好像誤會了什麽?”

楚尋然眉心一跳:“什麽?”

晏涔道:“我不是來探究你們的秘密的,我是來尋私庫裏的火器的。”

楚尋然:“……?”

楚尋然的眼睛慢慢睜大,露出愕然的神色。

“你這話什麽意思?”楚尋然澀聲問。

“看來我猜對了。”晏涔勾起唇角,眼眸明亮,“二舅,我手裏沒有火器。公主……我娘親什麽也沒給我留,或者說,在我師父出事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爹娘是誰。”

這話聽起來挺像苦瓜的,可晏涔卻說的很高興。

燕琮不明所以,轉頭去看沈釋。

沈釋緩緩放下舉着弩箭的手臂,緊繃的肩背也微松。渾身可怖的威壓終于消散了些。

燕琮這才敢戳戳沈釋手臂,問:“這是什麽意思?”

“你覺得楚尋然最在意的是什麽?”

燕琮想了想,先前聽旁人所言,他認為楚尋然因亡國而對大梁抱有恨意,想要報複大梁皇室。

但楚尋然方才所言,卻點明了他之恨是源于親人的離去。

還有楚家不肯接受父皇血脈的事……以這件事來看,最抱有亡國之恨的應當是末帝。

還有樂央公主……

對了,楚尋然方才說過一一句,樂央将“東西”留給了晏涔,寧願叫她流落在外,也不願意交給楚家,是真的背叛了大楚。

楚尋然愣怔半晌,啞聲問:“你說火器在哪兒?”

晏涔耐心道:“在我們身後的私庫裏。”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娘親手中握有可複國之武器,卻因與永安帝有了孩子,而産生了真的感情,不再願意幫楚家複國,要保燕家江山……故意不肯相告火器存在,是嗎?可是事實上,那武器本就在私庫當中。”

楚尋然臉上一片空白,半晌,匕首“當啷”一聲掉在石磚地面上,他轉身沖進私庫中。

晏涔猛地抽了口氣,往前踉跄了幾步。

在她以為自己要跌倒在地時,一雙有力的手臂伸了過來,扶住了她。晏涔一頭撞在那人胸膛上,結實而有彈性,擡頭一看,果然是師兄。

師兄總是會默默關注着她。

晏涔高興地笑起來:“師兄……”

然後被賞了一個爆栗。

沈釋氣得臉色比三九寒天的雪還白:“雲夢觀那幫假道士給你下咒了嗎,非得作這個死?”

天知道方才那幾句話的功夫,他腦子裏過了多少東西。

尤其是當初,師妹當着他的面闖進火場裏的畫面。

……這種完蛋的事她還越做越熟練了!

晏涔捂着腦袋:“……”

王八蛋,早知道該給你點二十根醉夢草香!

沈釋一看她露出下三白,滴溜溜瞪人的模樣,就知道她在想什麽。

他擡起手,修長食指抵在晏涔腦門上壓迫感十足地一點,冷臉道:“回頭等師父回去了,就讓他老人家給你做個法事驅驅邪。非得把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毛病治好了。”

晏涔頂着他的手指,挑釁般做了個鬼臉。

罵吧,多罵幾句,最好罵的臉都泛紅。

那她會越看越高興的。

沈釋眼角一抽,收回手,抱着手臂。

晏涔“切”了一聲,轉身朝私庫走去。

她第一次真正踏足這個地方。

這座寶庫沒有門檻,大概是因為搬運金銀財寶更方便。

進入門後,是放在燭臺上的百顆夜明珠,瑩瑩光輝溫和地照亮了整個寶庫。

晏涔眼眶微微睜大,被眼前的場景震撼得失語。

巨大的通天櫃,還有一箱箱摞在一起的不知是金子還是銀子,安置在巨大琉璃盞內的瓷瓶,書畫,碑刻……

楚尋然似乎搜尋無果,茫然站在中央空地。

聽見晏涔進來,他轉過身:“在哪兒?”

晏涔聳肩:“我不知道啊。我師父說有的。”

楚尋然:“雲山道長?他當時奉命修路,暗中尋找雲門十三品,最後卻沒有全都交給梁帝……這其中哪一環,與他會知道這件事有關?”

晏涔眯起眼。

楚尋然臉色一沉:“這麽多年,我們從來沒有發現過這私庫裏有什麽火器。”

晏涔理直氣壯:“這麽大的地方,你看那櫃子都修到天花板了,你每個櫃子都搜了?”

楚尋然:“這些年楚家一直在對私庫內的東西清點造冊,自然都查驗過。”

晏涔噎住,怎麽還真都搜過。

沈釋、燕琮、李藏機等人陸陸續續都進來了。

“如何?可有找到?”燕琮饒有興致地問。

晏涔:“……”

可惜現在她沒辦法寫信去問,否則她一定要寫一封信去罵老頭:您老人家辦事忒不靠譜!

把你弟子當狗一樣遛啊!

沈釋淡聲道:“火器不是随便就能得到的玩意兒。家主還請回憶一下,什麽情況下,公主最有可能獲得火器樣器?又什麽時候來過蓬萊?”

楚尋然皺眉低頭,想了片刻:“樂央愛收集新奇玩意,若是她十分想要收藏一個火器樣器……父皇當時不太理政,都是兄長在處理,以兄長的性情,他被磨幾句就會同意。”

楚尋然想起來了,“對了,大楚三十七年年底,樂央來過一趟蓬萊,就住在蓬萊山莊。”

大楚是三十八年亡國的。

“大楚三十五年,各地群起争雄,讨伐昏君,大楚向南遷都。

“大楚三十六年,驸馬燕弘勸樂央不要與昏君站在一起。樂央卻道:‘陛下掌權時我享受榮耀,驕縱跋扈,陛下被讨伐時我卻要棄他而去?這非親人與臣子所為。’”

楚尋然眉間流露出回憶的恍然之色,語氣唏噓。

“但驸馬要離去,她也不阻攔,畢竟他姓燕,楚家的榮耀與他無關,楚家的敗亡,自然也不必他陪着。

“驸馬自行離開,他确實有幾分本事,與地方節度使沈臨安聯手,在北地建立了大梁……或許從那時候起,樂央就預感到了亡國之相。”

私庫內陰涼的風拂在楚尋然臉上血痕處,微涼刺痛将他從回憶中喚回來。

楚尋然喃喃道:“所以……才沒有收藏在自己的府中,而是放進了楚家世代相傳的私庫裏嗎?可到底會是何處?”

半晌沒說話的李藏機突然悶聲道:“大楚三十七年?樂央公主可有帶天師随行?”

楚尋然怔然須臾:“有。為了安全,皇室中人出行,皆會随行一名天師。”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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