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侍寝

祥康宮內，

禦膳房的太監宮女們魚貫而入，步履輕悄，躬身低首，将一道道膳食穩穩置于描金紫檀食案上。

永熙帝正坐在暖閣的紫檀木椅上，閑适地将手臂撐在扶手上，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在燭光下泛着溫潤的光。

今日是小朝會，剛下朝會，永熙帝還沒得空換上常服，便着一身明黃朝服便來了祥康宮

只是閑坐着，周身便自然地散發出威嚴尊貴的氣度——這是執掌天下多年的帝王身上的威儀。

“傳膳吧。”太後對身旁的宮女點了點頭，又看向皇帝，“你難得早些過來，哀家讓她們預備了你愛吃的。”

太監們擺好碗碟便無聲退下。

“母後，這是您愛吃的。”永熙帝拿起烏木鑲銀的筷子，先夾了一塊火腿炖的冬筍放到太後碟中，這才開始用膳。

殿內安靜，只有瓷勺碰着碗沿的細微聲響。

“這筍子不錯，你多吃些。”太後又給他夾了一塊。

“近日開始下雪了，各地上的折子更多了吧”太後随口問了一句。

皇帝放下筷子，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從容，才回答：“北邊有折子來，說今年雪下得早，怕牧草不足。兒子已命戶部撥了糧草過去，又讓理藩院安排避寒所的事宜。”

他說得簡略，太後卻聽出了其中分量。撥糧草、建避寒所，哪一件不是關乎社稷的大事。

太後點點頭，不再多言，她兒子已經禦極五載，且先皇未駕崩前便獨領朝綱，她沒什麽可說的，又關懷了一句“只是自己也要當心身子，這些事交給大臣們去辦便是。”

“大臣們辦差，兒子總要看一眼才放心。”永熙帝的語氣清沉，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的确把權柄握得極緊，六部九卿的奏折每日送到養心殿，他一本一本親自批閱，朱筆禦批字字千鈞。朝中上下都知道，他們侍奉的天子，手腕是多麽老辣，恩威并施，賞罰分明，沒有一件事能瞞過他的眼睛。

可此刻在慈寧宮裏，他只是安靜地喝着一碗粥，拇指上的扳指偶爾碰到碗沿，發出極輕的“叮”一聲。

“別怪哀家啰嗦。”太後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你又有近一旬不曾進後宮了吧，玄珩，你如今膝下猶空。先皇在你這個歲數，已經有好幾個皇子了。”

永熙帝聽着，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

“母後，朕現在春秋鼎盛，如今九州內是海晏河清，但也需朕勤勉國事。您熟讀史書，當知道幾十年前的霖蕭之亂，便是因為為君者懶怠政事，竟至一區區秉筆太監總攬政事。”

太後摸了摸鼻子，她這兒子，竟還教育起老娘來了。

“只是因為你那曾祖父身體不好，你曾祖父睜只眼閉只眼罷了，那秉筆太監也就風光了一兩年，不還是被你曾祖父誅殺了。”

很快，太後打起了另一副牌：“哀家不管你政事，你執掌權柄多年，先皇留下的江山在你手裏能翻出什麽亂子？你也要适度進後宮啊，宮裏那麽多鮮嫩的嫔禦，把她們擇選進來修道的不成！”

“是，太後娘娘。”永熙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有些無奈，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拿自己親娘沒辦法，只好把這事應下。

“待朕将各地雪情，雪災處理的事情調度好，臘月裏，朕必定多進後宮。”

“別臘月了，我看這幾日就不錯。這幾日你便召幸袅袅吧。”太後忽然說。

永熙帝微微一怔，擡眼看向她，“袅袅？是今歲新晉的妃子？哪位淑人？”

被永熙帝這麽一提醒，太後才恍然，這兩個月，她常召袅袅來給她泡茶，她現在是真打心眼裏喜歡上了這個孩子，有時竟不自覺地喊出沈袅袅的乳名。

太後随即為他解釋：“是沈寶林，就是你的寵妃沈貴嫔的妹妹，哀家擇選入宮的，她性子好，身段好，泡茶更是好，宮裏這麽多侍茶的，沒一個比得上她。你多召她，明年哀家定能報上皇孫。”

皇帝終于沒能忍住，他輕咳一聲，端起茶盞遮了遮嘴角，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沉穩：

“母後，她是沈貴嫔的妹妹，姐妹同侍一夫，朕的清名還要不要了。但，您難得這麽誇贊她，您若喜歡，給她多晉位幾次，以示補償嘉獎就好。”

太後一聽，立刻不滿了起來。

“這怎麽行！袅袅是你的嫔妃，哪有日日伺候我的道理，終歸給你延續香火才是正理！且光祖皇帝那朝，姑侄，姐妹都同在後宮，後人史書也不曾對光祖皇帝有過半分诟病，還有你祖父那朝，偏你是個固執的。”

永熙帝此時對這個沈袅袅格外好奇，到底有什麽本事，能讓浸淫後宮近三十年的母後如此維護。

最終是他敗下陣來。

“好罷，太後娘娘熟讀史書，朕謹尊太後娘娘懿旨就是。”

太後這放下茶盞，認真地看向自己的兒子。那雙和永熙帝有着七分相似的眼睛裏，此刻有了些柔軟的東西。

“玄珩。”她叫了一聲，頓了頓，像是有很多話要說，最後只化作一句。

“人皆有所好，你寵愛的女子，哀家不多說什麽，只是你若記得母親是如何一步步登上後位的，便應該知道後宮女子多精于作僞，有時外表看起來純潔無暇的，內裏興許毒如蛇蠍。”

永熙帝不解，他所寵愛的，母後說的是沈貴嫔

待要繼續追問的時候，太後作起了姿态，端起碗，慢慢喝了幾口。

“食不言，寝不語。”

永帝這才重新拿起筷子，繼續用膳。兩人不再說話，安靜地用着膳食。

永熙帝走時，在門口站了一站，回頭看了太後一眼。他張了張嘴，終究只說了句“母親早些歇息”，便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慈寧宮門口，寒風迎面吹來，涼飕飕的。随行的太監給他披上大氅。

“回養心殿。”他的聲音顯得格外清冷，坐上禦辇時，帝王淡淡下令:“今晚召沈寶林，含章宮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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