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書房鬥嘴

晨霧未散，朱牆金瓦間浮着一層淡白水氣，幾位大臣立在廊下，明明都是平日裏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人物，此刻卻一個個收斂着聲氣，生怕驚着裏面那位。

兵部尚書顧承烈一身朝服，身形魁梧，站在那裏像根門神柱子。

他本就不擅長這種彎彎繞繞的議事，壓低了聲音，沖身旁禮部尚書方景和嘀咕道：“你們禮部這幾日上的折子，可真是催命。昨兒早朝上，陛下看了我好幾眼，我都差點以為自己也被寫進折子裏了。”

方景和年過五旬，胡須修得整整齊齊，聞言眉梢一跳，不急不徐道：“ 禮部所奏，皆為祖制，為社稷，為宗廟，怎能說是催命？”

顧承烈哼了一聲：“你少跟我講祖制，倆個月前才辦完大喪，你這會兒就恨不得把鳳印直接塞陛下懷裏。你是禮部尚書，不是媒婆頭子。”

旁邊幾人聞言，都險些沒繃住表情。

吏部侍郎謝衡低頭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壓笑。

方景和臉都綠了，指着顧承烈半晌，才憋出一句：“粗鄙！武人就是粗鄙！”

顧承烈不服：“我粗鄙？你們文官昨天還私下裏列了個什麽‘可備中宮人選冊’，我可都聽說了。那冊子寫得比選将還詳細，什麽出身、德行、容貌、脾性，連會不會管家都寫上了。怎麽，皇後還要兼着戶部差事不成？”

謝衡終于沒忍住，別過頭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工部尚書柳遇春素來最會和稀泥，忙擡手勸道：“顧大人、方大人，都少說兩句吧。今日陛下召見，怕是早已心中有數。咱們進去之後，順着陛下的意思說便是。”

顧承烈看他一眼：“你知道陛下什麽意思？”

柳遇春頓了頓，壓低聲音：“不知道全部，但總知道個七八分。”

幾人同時看向他。

吏部侍郎謝衡擡眼看了看禦書房方向，低聲道：“那自然是貴妃娘娘。”

工部尚書柳遇春也慢吞吞接道：“嗯，貴妃娘娘還育有皇子。論情分，論皇嗣，舍她其誰？”

方景和嘆了口氣：“ 可問題就是家世不足啊。立中宮，不是陛下點頭就完事，宗室、臺谏、外朝，哪一處不得顧着點意見？”

顧承烈眉頭一擰：“家世怎麽了？她爹又不是賣炊餅的。”

謝衡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方景和嘴角抽了抽：“沈家自然不是寒門白身，可放在中宮之選裏，終究薄了些。先皇幾朝的皇後，要麽出自簪纓世族，要麽滿門清貴。沈翰林堪堪六品，若驟然冊後，外頭定會有人拿祖制說事。”

顧承烈一臉不服：“祖制祖制，你們文官就愛把祖宗請出來吓人。照我說，皇後是給陛下立的，陛下喜歡就行，又又不是冊立女狀元。”

此話一出，廊下安靜了一瞬。

随即，連最老成的中書令裴肅都忍不住擡手扶了扶額，低聲道：“顧承烈，你若想活到致仕，等會兒進去之後，最好把嘴縫上一半。”

顧承烈咧嘴：“那剩下一半呢？”

裴肅面無表情：“留着呼吸。”

廊下幾人都低低笑了一聲。

顧承烈不服氣，小聲嘟囔：“我看他們就是閑。”

柳遇春笑道：“所以今日議的，只怕不是‘立不立’，而是‘怎麽立，何時立，怎麽讓人閉嘴’。”

正說話間，旬安從門內出來，拂塵一甩，溫聲道：“諸位大人，陛下宣見。”

衆臣立刻斂了神色，整肅衣冠，魚貫而入。

禦書房內。

永熙帝坐于禦案之後，玄色常服，神色平靜。

案上折子分作兩摞，一摞是禮部請立繼後的奏疏，另一摞則是各地循例請安、并無急務的尋常公文。

幾位大臣眼觀鼻，鼻觀心，誰也沒敢多看。

行禮畢，永熙帝淡聲道：“坐。”

待衆臣落座，帝王指尖輕點案上折子，不疾不徐道：“近來朝中議立繼後，諸卿都知道了？”

衆臣齊聲：“臣等知曉。”

永熙帝：“禮部連上數疏，宗室也有話遞進來。”

方景和立刻起身：“臣失察，擾及聖聽，請陛下責罰。”

永熙帝擡眼看他，語氣很淡：“方卿倒也不必急着請罪。朕今日叫你們來，是問你們，若朕心中已有中宮人選，如何才能議得穩妥。”

此言一出，屋內諸臣雖早有猜測，心頭仍齊齊一震。

方景和第一個反應過來，俯身拱手：“陛下既已有定奪，臣等自當為君分憂。”

謝衡也起身道：“名分之事，本就貴在正而不在繁。只要理順章法，自可堵住悠悠衆口。若先有鋪墊，再定名分，阻力便會小得多。”

顧承烈左右看看，見人人都說得文绉绉，憋了半天，也站起來道：“臣也這麽想。”

裴肅擡眸看他一眼。

永熙帝似有幾分興趣：“顧卿也這麽想？說說。”

顧承烈抱拳道：“回陛下，百姓家裏添個兒子，都要擺上幾桌酒席慶賀。陛下後宮中那麽多嫔禦，多年都未為陛下開枝散葉，唯有貴妃娘娘為皇家添了位皇子，這是有福之人啊！那些個宗親舉薦的女子，可能保證一舉得男？”

謝衡猛地低頭，肩膀已經開始微微發顫。

裴肅緩緩閉了閉眼——很好，還是沒剎住。

可下一瞬，永熙帝竟低低笑了一聲。

永熙帝又看向方景和：“禮部既主名分，便先說說。若冊立沈貴妃為後，該如何解？”

方景和顯然昨夜便想過，緩緩道：“回陛下，臣以為可由禮部援引因子封後的先例，不使言官空口攀扯。其二....."

帝王沉默片刻，道：“若宗室有人借門第生事呢？”

謝衡答得快：“那便請宗正寺出面，說皇嗣生母、德行無虧者，可議中宮。宗室重血脈，這條他們未必不認。”

顧承烈聽得熱血上頭，猛地一拍大腿：“對！誰再叽歪，先讓方尚書拿祖宗壓他，不行我再上！”

永熙帝擡眸：“你再上什麽？”

顧承烈張了張嘴，試探道：“臣……去把反對的人打一頓？”

這回別說謝衡，連旬安都險些把拂塵掉地上。

方景和痛苦地閉上了眼。

永熙帝擡手抵住唇邊，像是在壓笑，

禦書房裏壓了兩個月的沉悶，被這一陣笑意沖散不少。

待笑聲止住，永熙帝才緩聲道：“既如此，此事便不必再虛晃着試探了。”

衆臣斂容。

“禮部拟制，內閣斟酌，宗正寺備詢。三日內，把能用的先例、能走的章程，統統送到朕案上。”

裴肅俯身道：“臣明白。”

方景和也鄭重道：“臣定讓禮部把這條路鋪平。”

謝衡道：“臣會先從沈氏家風、皇子名分、後宮安穩三處着筆，替陛下把名義立穩。”

輪到顧承烈，他想了半天，最後鄭重其事地抱拳：“臣…明日便将那些反對的人記下來，在我鐵拳之下，臣定讓這那厮們乖乖閉嘴。”

“很好。”永熙帝看着顧承烈，難得帶了點調侃，“你若真能做到，便是頭功。”

顧承烈滿臉悲憤：“陛下，這功勞聽着怎麽像罵人？”

議事至此，事情已定了七八分。

永熙帝擺了擺手，示意衆臣退下。

而禦書房內，永熙帝仍坐在案前，久久未動。

旬安輕手輕腳進來添茶，便聽永熙帝淡聲道：“他們今日，倒都聰明。”

旬安笑着回：“幾位大人跟在陛下身邊多年，哪能真瞧不出陛下的心意。”

永熙帝沒說話，只擡手将那紙箋慢慢合起。

窗外有風過，吹得新葉輕搖。

這一次，不必再等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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