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天才是天才,就是懶出了新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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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夏末,D省省城的夏天熱得發悶
軍區家屬院裏,二樓東頭的窗戶大敞着,紗簾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
七歲的周星冉趴在八仙桌上,臉蛋貼着涼席墊子,像一只曬化了的貓。
桌上攤着一本翻到第三頁就沒再動過的《小學語文預習課本》,旁邊擱着半杯涼白開和一根啃了兩口的黃瓜。
林秋月站在桌子對面,雙手叉腰。
“周星冉。”
沒動靜。
“周星冉!”
周星冉的眼皮動了一下。
“叫你呢!別裝睡!你那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轉我看得清清楚楚!”
周星冉慢吞吞地擡起腦袋,聲音軟綿綿的:“媽,熱。”
“熱也得學!”林秋月一把将《預習課本》推到她面前,“下禮拜一就報名了,你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到時候丢不丢人?”
“會寫。”
“寫一個我看看。”
周星冉極其緩慢地拿起鉛筆,像是這支筆有千斤重。她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個“周”字。
林秋月看了一眼:“這個周字,右邊那一豎怎麽彎的?”
“藝術字。”
“藝……你跟誰學的歪理?”
周星冉把鉛筆往桌上一擱,又趴了下去:“媽,我困。”
林秋月深吸了一口氣。
她教了十七年書,什麽樣的學生沒見過;有笨的,有調皮的,有死活坐不住的。但她親閨女這種,屬于獨一份,不是不會,是懶。
懶到了一種讓人嘆為觀止的程度。
三歲的時候,別人家孩子剛會數到十,周星冉已經能把家裏來串門的叔叔阿姨手裏的瓜子數得一顆不差。馮玉竹讓她數給人家看,她翻了個身說“我不想數”。
四歲的時候,林秋瑤教她認字,拿着識字卡片一張張翻。周星冉瞄了兩眼,第二天林秋瑤的日記本被她翻出來看了個遍,指着上面一行字問:“小姨,你寫的'今天數學老師又罵我了',這個罵字少了一橫。”
林秋瑤當時驚得下巴差點掉了。
五歲的時候,周懷安從部隊帶回一本《十萬個為什麽》,随手放在茶幾上。第二天周星冉就翻完了。周懷安問她看懂沒有,她說看懂了。周懷安随口考了幾個問題,她答得頭頭是道。但是讓她把答案寫下來?
“爸,手酸。”
六歲的時候馮玉竹帶她去菜市場,攤主算賬算岔了,多收了三毛錢。馮玉竹還沒反應過來,周星冉站在旁邊說:“姥姥,他多算了三毛,白菜一毛二一斤,三斤六兩應該是四毛三,不是七毛三。”
馮玉竹回家逢人就誇:“我們星冉是神童!天生的!”
林秋月聽了又高興又頭疼,聰明是真聰明,但這孩子能躺着絕不坐着,能坐着絕不站着,能用一個字回答的絕不說兩個字。
讓她提前學拼音?“不想學。”
讓她練寫字?“手酸。”
讓她背古詩?她聽一遍就記住了,但你讓她站起來背,她說“站着背和坐着背有什麽區別嗎”。
林秋月曾經一度懷疑,自己這閨女是不是投錯了胎?應該投到貓肚子裏去才對。
“周星冉,你給我坐起來。”
周星冉磨磨蹭蹭地撐起身子,歪靠在椅背上。
林秋月翻開課本第一課,指着上面的拼音表:“來,跟我讀。b、p、m、f——”
“b、p、m、f。”周星冉一口氣念完,眼皮又開始打架。
林秋月翻到第二頁:“這幾個呢?”
周星冉看了一眼,沒等她開口就把整頁的聲母韻母全念了出來,一個沒錯,甚至連整體認讀音節都帶上了。
林秋月把書合上“你什麽時候學的?”
“剛才翻的時候看見了。”
林秋月深呼吸:“那你跟我磨了一上午是在乾什麽?”
“不想動。”周星冉的回答理直氣壯。
林秋月将課本拍在桌上,轉身走進廚房。
鐵鍋裏的綠豆湯已經煮開了,她拿起勺子攪了兩圈,自言自語:“親生的,親生的,打不得罵不得。”
隔壁屋裏,馮玉竹正給周星冉縫新書包,聽見動靜擡頭喊:“秋月,你又吵星冉了?”
“媽,我沒吵她!是她氣我!”
“孩子才七歲,你急什麽?”馮玉竹咬斷線頭“你小時候上學前,連自己鞋子左右腳都分不清,不照樣當了老師?”
林秋月被堵得說不出話。
客廳裏,周星冉又趴下了。
識海深處,琳琅铛發出一聲輕響:“主人,您也太過分了,你媽教了您一上午了。”
“我确實不想動。”周星冉在意識裏伸了個懶腰,“好不容易投個太平年代,讓我歇歇怎麽了?”
“……您這是把千年的懶都攢一塊了?”
“不是攢,是補。”周星冉翻了個身,“你算算,我多少輩子沒睡過一個囫囵覺了?這輩子沒有異能、沒有修仙、沒有戰争。姥姥做飯好吃,我爹有退休金,我媽雖然唠叨但對我好,我為什麽要折騰?”
琳琅铛:“您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所以別催我。該乾的事我不會落下。”
“那您好歹把字寫端正了。那個'周'字右邊一豎彎成那樣,連我都看不下去……”
——————
傍晚,周懷安回來了。
四十二歲的周懷安比七年前胖了一圈,兩鬓添了白發,後勤部這幾年事情少了不少,部隊進入和平建設期,他這個打過仗的老兵,日常主要工作就是管管倉庫、核核物資、跟幾個老戰友下下象棋。
再熬三年就能退休,拿乾部轉業安置。
他現在每天最大的盼頭就是下班騎車回家,看閨女。
自行車還沒停穩,周懷安就聽見屋裏傳來林秋月的聲音。
“你要是不把這一頁生字抄完就別吃飯!”
“媽,我餓了。”
“餓了也不行!先寫!”
周懷安把自行車靠在門口,趕緊推開門。
林秋月站在桌邊,手裏拿着一根筷子,指着本子上的字給周星冉看。
周星冉坐在凳子上,握着鉛筆,一筆一畫地寫字,速度跟蝸牛爬有得一拼。
“爸!”周星冉一看見周懷安,鉛筆立刻丢了,一頭紮進周懷安懷裏。
“哎,閨女!”周懷安一把抱住。
“老周!”林秋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別慣她!她今天一整天就寫了半頁字!”
“半頁也不少了嘛。”周懷安嘿嘿笑,“咱閨女才七歲,你着什麽急?”
“下禮拜一就報名了!你當媽的不急我急?”林秋月氣得把圍裙扯了下來,“她什麽都會,就是不肯動手!拼音看一遍就全記住了,一百以內加減法張嘴就來。這麽好的腦子,偏偏懶成這樣!”
周懷安聽到“看一遍就全記住了”,樂得合不攏嘴:“這說明咱閨女聰明!像我!”
“像你?你小時候算數,十個手指頭不夠用還得脫鞋數腳趾頭!”
周懷安被揭了老底,讪讪地把周星冉放下來:“行了行了,吃飯吃飯。吃完飯我來盯。”
晚飯是馮玉竹做的,西紅柿炒雞蛋、醬油拌茄子、一盤子蒸槐花、還有一碗綠豆湯。
周星冉吃得很認真,這是她為數不多願意積極配合的事。
馮玉竹坐在旁邊,時不時往她碗裏夾菜:“星冉,多吃點雞蛋,長個子。”
“姥姥,夠了。”
“再吃一口。”
周星冉乖乖張嘴。
馮玉竹這輩子最大的成就感,就來自于喂飽孩子。
飯後,林秋瑤來了。
二十一歲的林秋瑤已經從師範畢業,在區裏的小學當音樂老師。
“星冉!小姨來了!”林秋瑤推門進來,手裏拎着一個紙包。
周星冉從凳子上擡起頭:“小姨你帶了什麽?”
“大白兔,供銷社今天到的貨,我排了半小時的隊。”林秋瑤把紙包打開,白花花的奶糖露了出來。
周星冉伸手拿了一顆“謝謝小姨。”
“謝什麽,這是應該的。”林秋瑤在她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呦,在練字呢?讓我看看。”
她拿起本子翻了翻,沉默了。
“姐,你确定這是七歲小孩寫的?不是三歲?”
林秋月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了吧?就這水平!下禮拜一就報名!”
林秋瑤把本子放下,蹲在周星冉面前,認真地看着她:“星冉,你不是不會寫吧?”
周星冉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回答:“會。”
“那你為啥寫成這樣?”
周星冉想了想,誠實地說:“寫好看的太累了。”
林秋瑤轉頭對林秋月喊:“姐,她不是笨,她是懶。”
“我知道她懶!問題是怎麽治!”
林秋瑤低頭想了想,突然湊到周星冉耳邊:“星冉,小姨跟你說個事。你要是下禮拜報名的時候,在老師面前把自己名字寫得漂漂亮亮的,小姨獎勵你一整包大白兔;一整包啊,二十顆。”
“真的?”
“真的。但醜話說前頭,寫不好看沒有。”
周星冉沉默了三秒鐘,拿起鉛筆。
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三個字。
周星冉。
一筆一畫,橫平豎直,甚至帶着點骨架。
林秋瑤看了一眼,愣住了。
林秋月從廚房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三個字。
“周星冉。”林秋月無語的說到,“你之前是故意寫醜的?”
周星冉含着奶糖,沒吭聲。
周懷安在旁邊“噗嗤”笑出了聲,立刻被林秋月剜了一眼“你還笑!”
“我沒笑,我打嗝呢。”
林秋月看着本子上那三個端正的字,胸口一股無名火蹿上來又壓下去,最終化成一聲長嘆。
“……行,我認了。”
旁邊的林秋瑤已經笑得趴在桌上了。
琳琅铛在識海裏幸災樂禍:“主人,您被一包大白兔收買了。”
周星冉慢悠悠地把糖紙疊好,塞進口袋裏。
懶歸懶,該省力的地方省力,該出手的地方,她從不含糊。
下禮拜一報名,就當是這一世正式上工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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