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全家都是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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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蘭到底是個聰明人,她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十四歲“天才少女”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沒有順着口音的話題往下接,而是借着端茶杯的動作,自然地把話頭轉回了對周石生意的贊美上。
周星冉坐在旁邊,再也沒有開口為難半句。
識海裏,琳琅铛還在搖晃:“主人,你真打算就這麽放過她了?都不敲打敲打?”
“敲打什麽?”周星冉在腦海中回了一句,“她能從那個泥潭裏爬出來,是她的本事。”
因果已斷,周星冉懶得去節外生枝。
這場相親局,在表面的一派和氣中結束了。
中午在洋樓裏留了頓飯,沈玉蘭始終保持着恰到好處的得體,吃完飯後,周石便主動提出開着那輛黑色桑塔納,親自送沈老師回學校宿舍。
接下來的幾天,正是大過年的時候,縣城裏到處是鞭炮聲;周石這幾天幾乎不着家,天天往外跑。一會兒說是帶沈老師去市裏看電影,一會兒說是去省城百貨商場買兩條絲巾。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兩個人算是徹底對上眼了。
大年初五的傍晚,天剛擦黑。
周家的洋樓一樓大廳裏,大彩電正放着新聞聯播,周老漢和周老太坐在主位上,周懷安和林秋月在旁邊喝茶,張春梅正一邊磕着瓜子一邊跟大嫂劉招娣閑聊。
周星冉則整個人窩在最邊上的單人真皮沙發裏,手裏拿着一本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舊連環畫,眼皮有一搭沒一搭地耷拉着。
院子外面傳來動靜沒過一會兒,周石推開玻璃門走了進來。
“喲,咱們家大情聖回來了。”周懷安打趣了一句,“今天又上哪潇灑去了?”
周石搓搓手,拉過一張小馬紮在長輩們面前坐下,語氣帶着興奮:“三叔,你就別笑話我了。今天沒去遠地方,就在縣城江邊的館子裏吃了頓便飯。”
張春梅趕緊把瓜子殼扔掉:“石頭,這都連着出去四五天了。你給媽交個底,你倆這事到底成沒成?沈老師是文化人,看得上咱們這跑運輸的個體戶嗎?”
周石嘿嘿一笑:“媽,你就把心放肚子裏。玉蘭看人很準。我挺喜歡她,她今天也跟我交底了,說她蠻喜歡我,覺得我這人踏實,知道心疼人。”
張春梅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哎喲,這可是大喜事。我就說嘛,我兒子現在這條件十裏八鄉去哪找。既然對上眼了,那明天媽就去找王大媽,讓媒人上門探探彩禮口風。這結婚是大事,得抓緊。”
“媽,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周石臉上的笑容收斂幾分,看了一眼長輩們,清清嗓子。
“玉蘭今天跟我交了底,有些醜話也擺在臺面上了。她說如果要結婚,有些規矩得先說斷,後不亂。”
大廳裏的氣氛安靜下來,周懷安靠回沙發背上:“哦?什麽底?你說說看。”
周石開始複述下午在飯館裏沈玉蘭對他說過的話:“玉蘭跟我說了實話,她老家在南邊J省的一個小縣城裏。家裏條件很差,而且……重男輕女。家裏有弟弟,從小爹媽就把她當乾活的丫頭看。”
張春梅皺起眉:“這年頭農村裏偏心小子的多了,這算啥大事?”
“媽,你聽我說完。”周石深吸一口氣,“玉蘭說了,她考出來分配到這兒,就是為了跟那個家斷絕關系。她跟我提出三個條件。”
周石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以後如果結婚,她就算生女兒也不拼兒子。她問我,周家介不介意這事。”
張春梅的臉色變了一下,沒有插嘴。
周石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她結婚不辦回門酒,也不通知老家父母。她當那兩個人在她中專畢業那天就死了。以後過年過節不回老家探親,周家的錢不能給她娘家弟弟。”
“最後一點。”周石看着張春梅,“她說,戶口本被她死死的捏在手裏,随時可以去民政局領證。領完證這事就算她自己做主,不需要娘家人出面。”
這段話說完,客廳裏只有電視機的聲音。
周星冉在心裏暗暗思忖,沈玉蘭是個狠角色。在這個年代能有這種破釜沉舟的決斷力和防備心,一般女人做不到。
沈玉蘭怕周家因為生男生女刁難她,也怕婆家嫌棄她娘家,乾脆在感情正好的時候把傷疤自己揭開。
“不行。”張春梅臉色變了,“這姑娘心也太狠了。”
張春梅勸着周石:“石頭啊,你被那女人迷了心竅了?你聽聽她說的那叫什麽話?生她養她一場,結婚這麽大的事不告訴親爹媽,當爹媽死了?這種女人連親生父母都能這麽狠,以後我和你爹老了她能孝順咱們?她肯定把咱們當累贅踢開。”
張春梅越說越覺得害怕,農村婦女最看重這種“孝道”名聲:“不行不行,這門親事我不同意。娶個這麽心硬的兒媳婦進門,以後家宅不寧啊!”
周石站起來想要反駁:“媽,你怎麽能這麽說玉蘭?她是被她爹媽逼的……”
“石頭,坐下。”
周懷安的聲音打斷周石的話;周懷安一開口,大廳裏安靜下來;張春梅不敢咋呼,乾巴巴的站在原地。
“二嫂。”周懷安喝了一口茶,把茶杯穩穩的放在桌面上,“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我做生意這幾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某些人為了彩禮把婆家搬空,為了給娘家弟弟買房四處搜刮,我見的還少嗎?你娶個整天惦記娘家的人進門,那才是家宅不寧。”
周懷安指了指周石:“沈老師這叫清醒。人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容易挨罵的話說在前頭,不惜把娘家老底掀開給你看,這是因為想跟石頭踏踏實實過日子。”
周懷安頓了一下:“人家現在清清白白,戶口本在自己手裏,工作是國家的;自己管着自己,不沾惹麻煩,是個能守家業的人。這麽拎得清,有啥好糾結的?”
張春梅被這套說辭堵得啞口無言,她最信服這個把全家帶富的小叔子。仔細一琢磨,周懷安說的有道理;不用去填親家那個無底洞,石頭的錢就全留在自家。
“可是……可是她非說生女兒就不生了,這……”張春梅還想在子嗣上找點理。
“這有啥大不了的。”坐在主位上的周老漢開口。
老爺子把電視關掉說道:“咱們老周家現在底子厚,不興那種非得生兒子傳宗接代的規矩。”
周老漢指着坐在角落裏的周星冉:“你看咱們星冉是個丫頭吧?現在是咱全村的驕傲。十四歲的京市大學生,這福氣比十個小子都強。”
周老漢繼續舉例:“遠的不說,你二伯家的三堂妹周小花也是獨生女。招個入贅的姑爺,兩口子在鎮上開了雜貨鋪,日子過得很紅火。前幾個月剛在鎮上批了地皮,把兩層小樓都蓋起來了。生男生女只要有本事,都能把門楣撐起來!這事我看行。”
有了周懷安和周老漢接連發話,張春梅沒詞了。她撇撇嘴,順着臺階下來:“行,你們男人看事情看的遠。只要他們兩口子以後過得好,我當婆婆的還能去拆散他們不成?”
周石聽到這兒,心裏的擔憂放了下來。他轉頭看着長輩們。
“爸,媽,爺,奶,三叔,三嬸。”周石語氣很實在,“我這人你們知道,沒上幾年學。跟外頭那些有學問的人談生意,人家拽幾句詞,我都得想半天。我是打心眼裏稀罕玉蘭。”
周石眼睛發亮:“她有主見,讀書也厲害。她跟我在一起不圖錢。她說了,只要我周石走正道,哪怕有一天我破産去踩三輪車,她靠着當老師的工資也能把我養活。”
周石憨厚的笑了笑:“我想娶她回家當老婆,當一輩子。”
整個大廳裏彌漫着一種溫情而又踏實的氣氛;這個當年在泥地裏打滾的農村後生,終于也長成了一個能為自己家庭遮風擋雨的男人了。
坐在角落沙發裏的周星冉合上手裏的連環畫。
周星冉将連環畫放在腿上,坐直身子。看着周石滿足的臉,她在心裏嘆了口氣。
當年那個冰冷的雪夜,被随手扔在寒風中的女嬰,和那個在破屋子裏拼命讀書、試圖逃出牢籠的二姐。兩條本該再無交集的因果線,在這個大時代的浪潮裏,以這樣一種奇妙而又平和的方式,擦肩而過了。
沈玉蘭的選擇沒錯!
而自己呢?早就擁有了世俗意義上最好的一切。
“日子是他們過,又不是自己過。”周星冉在心裏默念了一句。
她的聲音在大廳裏響起,打破了安靜:“石頭哥,二嬸,二叔。”
周星冉笑着說道:“我看沈老師這人挺實在。一個女孩子能在外頭把自己護的周全,活的明白,挺不容易的。既然石頭哥認準了,你們以後對人家好點,別擺婆家架子。”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伸個懶腰:“等石頭哥結婚辦酒席那天,我要去坐主桌。到時候我用京市攢下來的獎學金包個厚紅包,親自塞給石頭哥和堂嫂。”
周石愣了一下,随即咧開嘴:“好嘞。借咱們星冉的吉言,到時候哥給你敬一杯喜酒。”
屋子裏爆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林秋月和周懷安相視一笑,張春梅也樂呵呵的盤算起明天的媒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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