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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聖人劫】衆生教他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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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聖人劫】衆生教他做人

第二天清晨,太陽升起。

李承靈準時踏入醫館,看着金鳴狼狽的樣子:“感覺如何?”

金鳴聲音沙啞:“衆生苦厄,确實沉重。”

李承靈點點頭:“能說出這句話,說明還不夠重。繼續。第二站,鐵路工地。”

鐵路工地比醫館更吵、更亂。

幾千個民夫沿着地基排開,有人喊着號子搬沉重的石料,有人揮着夯錘砸土,有人推着獨輪車來回狂奔。太陽還沒升高,沒有陣法降溫的地面已經被烤的發燙。

鐵路局總辦把一本厚厚的賬冊塞進金鳴懷裏:“仙師,這邊今日主要問題有三個。第一,三隊和五隊因為運水的獨輪車先給誰用,已經抄家夥吵起來了。第二,昨日有個民夫被碎石砸斷了腿,家屬覺得賠銀少,正在鬧。第三,午飯裏鹹菜不夠,大家意見很大,說吃不飽沒力氣乾活。”

金鳴抱着那本賬冊,愣在原地:“這些……也要我管?”

總辦理所當然的看着他:“您不是來渡衆生的嗎?衆生現在不是苦于執念,就是苦于沒水喝、沒錢賠、沒鹹菜吃。”

金鳴一時無言以對。

那邊,三隊和五隊的幾十個漢子已經面紅耳赤的罵了起來。

“憑什麽先給你們車?我們這邊風向灰大,嗓子都冒煙了!”

“你們灰大?我們這邊夯了一上午地,砸斷了兩根夯木!先給我們!”

金鳴快步的走上前,試圖用平和的姿态壓住局面:“諸位,何必為了一車水起争執?退一步海闊天空,莫要生了嗔恨之心……”

“退什麽退!”一個漢子直接打斷他,一指那輛獨輪車:“仙師!你要是有法子,就說先給誰用!你要是沒法子,就幫忙去五裏外的井口把水擡過來!跟這兒扯什麽海闊天空,退一步老子渴死啊!”

金鳴被堵的半張着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還是鐵路局總辦冷着臉的過來給出了辦法:按工段人數、距離遠近和上一輪分配記錄,重新排表,誰敢插隊扣半天工錢。人群瞬間散了,老老實實去排隊。

李承靈站在旁邊提醒:“渡衆生第一課,公平靠嚴格的制度排出來。”

金鳴握着用來記事的毛筆,手指發僵。他這輩子拿劍、拿法寶都未曾覺得如此沉重,第一次覺得,手裏的毛筆比尋常法器還難用。

到了下午,金鳴去處理工傷賠銀。

傷者的老母親哭的嗓子發啞,抱着金鳴的腿嚎:“仙師啊!家裏就這一個壯勞力,腿斷了以後全家喝西北風啊!”

工坊管事拿着規章據理力争,說賠多少銀子都有明文定數,不能随便破例。

雙方各執一詞,誰也不肯讓。金鳴看着哭天搶地的老婦人,剛想彎腰的勸家屬放下怨怼、看開生死。

李承靈在背後冷冷說道:“你敢對她說‘放下執念’這四個字,你試試。”

金鳴後背一僵,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李承靈走上前,沒讓人跪。她讓人調來工傷章程,核對了傷者家中人口,最後在原定賠銀之外,加了一份後續複工安排。

“輕傷恢複後,腿不能跑,可以轉去倉庫做計件記錄員。若真不能複工,家中十四歲的長子可以提前進學徒營,前半年供飯。”

家屬當場激動的要跪下磕頭。

李承靈一把托住對方:“謝大胤的制度,別謝我。”

金鳴站在一旁,看着那家人喜極而泣的臉,手裏的念珠再也轉不動了。

第三天,連氣都沒喘勻的金鳴被送去了河東煤礦。

礦務司管事毫不客氣的丢給他一套粗布衣:“仙師,換上吧。你這身白衣服,下去一趟就廢了。”

金鳴低頭看着那散發着馊味的粗布衣,沒有接。

管事也不催,聳聳肩:“不換也行,反正髒的是你的。”

半個時辰後,當金鳴從黑漆漆的井下出來時,他那引以為傲的白袍已經徹底變成了抹布,全身上下黑的只剩眼白。

井下黑、窄、悶。

粗重的木梁需要人彎腰去扶,裝滿煤炭的礦車需要人咬着牙去推。尖銳的煤渣落進領口裏,混着汗水,硌的他細嫩的皮膚生疼出血。

就在井下,一塊松動的煤岩險些砸落。金鳴下意識想用靈力撐住,可靈力剛一動,就被磅礴的凡間氣運壓了回去。他只能靠着築基初期的肉身力量,用肩膀頂住那根歪斜的木梁。

一個滿臉溝壑的老礦工在底下大口喘着氣的,朝他吼道:“仙師!你要渡我們,就先把梁木給老子扶穩!你那手一松,頂上塌下來,你念經渡誰都沒用!全都得砸成肉泥!”

金鳴咬着牙,額頭青筋暴跳,生生扶了整整一個時辰。

等他爬上地面時,雙臂酸痛的幾乎擡不起來,修長的指腹被木刺和煤渣磨的通紅出血。

晚上回到格物院的廂房,金鳴連臉都沒洗。他臉上全是煤灰,連平時轉動的念珠縫隙裏,都卡滿了黑色的泥垢。

宋明鸾正好來給李承靈送湯,路過院子,遠遠的看見一個黑黢黢的人影,吓了一大跳:“哎喲!這是哪來的煤球!”

紅玉小聲提醒:“娘娘,這是仙師。”

宋明鸾沉默了一下,轉頭看李承靈:“你讓仙門的大仙師挖煤去了?”

李承靈頭也不擡的糾正:“是他在體驗衆生苦厄。”

宋明鸾咽了口唾沫:“那你悠着點,別把人弄死了。人家宗門要是來要說法,母妃可不擅長跟仙人講理。”

“沒事,我擅長。”李承靈随口答道。

金鳴站在院子裏,連日的勞累、憋屈和被凡人呼來喝去的屈辱,終于讓他一直維持的悲憫面具徹底崩裂了。

他大步走到李承靈面前,聲音再也穩不住,透着一股明顯的暴躁:“公主!在下是來見衆生的,不是來大胤做苦役的!”

李承靈放下筆:“你見了嗎?”

金鳴被問的一怔。

李承靈逼近一步,聲音冷硬鋒利:“醫館裏傷兵疼得滿地打滾的時候,你見了嗎?工地上民夫為了活命的一口水打架的時候,你見了嗎?礦工在井下怕塌方怕被砸死的時候,你見了嗎!”

金鳴抿緊了沾滿黑灰的嘴唇,無法反駁。

李承靈繼續冷笑,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你以前在山上說渡衆生,從來都是居高臨下,沒把凡人的苦當真。現在衆生就在你旁邊,他們沒空聽你念經!他們罵你、拽你、讓你按腿、讓你擡水、讓你扶着能砸死人的梁木!”

“才三天!你就受不了了?”

金鳴深吸了一口氣,臉色十分難看,咬牙反駁:“他們心中怨氣太重,只顧眼前利益,不思長遠……”

“廢話!”李承靈厲聲喝斷他。

“腿斷了換不了藥,乾了一天活發不到工錢,井底下随時要塌方死人,換你你沒怨氣?!你坐在雲端上一句輕飄飄的‘放下執念’,他們腿就不疼了?肚子就不餓了?在井底下就不怕死了?!”

金鳴胸口劇烈起伏,聲音也冷了下來:“公主何必句句相逼,否定仙門向善之心?”

李承靈盯着他,眼中是對他那副作派極度的厭惡:“因為我一看見你這副明明什麽都不懂,還要站在一邊說風涼話的樣子,就犯惡心。”

金鳴手腕上的念珠輕輕顫動了一下,有細微的開裂聲。李承靈神魂深處那股想殺人的暴戾又翻了一下,她閉了閉眼,按住眉心,沒有再繼續罵下去。

旁邊的工部尚書見氣氛不對,趕緊出來打圓場:“殿下息怒,仙師息怒……那個,其實煉鋼廠那邊,明日還缺人。”

金鳴轉頭盯着工部尚書:“還要去?!”

工部尚書十分認真地盤算着:“仙師體魄比凡人好,又辟谷不用吃太多飯,夜班完全能頂下來。一號高爐旁邊正缺計件記錄的,還缺推煤灰搬料的人手……”

金鳴用力深吸了一大口氣,極力想把暴躁壓下去,維持他仙門的體面:“在下可以幫忙,但在下不是工坊勞役。”

“當然不是。”李承靈接話:“你是來渡衆生的。”

她轉身往格物院的大廳走去,邊走邊說:“明天煉鋼高爐十二個時辰連班。後天京城下水道改造去掏淤泥。大後天,城南疫病坊去擦洗病人。”

金鳴立在原地,滿臉煤黑,雙手捏成了拳頭,第一次,他什麽都說不出口了。

金鳴低下頭,看着自己滿是血痂和煤灰的雙手,指尖不受控制的發顫,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凡人的苦,根本不在他背誦的經書裏。是斷骨傳來的鈍痛,是搶水時混着沙土的汗,是井下懸在頭頂的落石。他的道心,也跟着晃了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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