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聖人劫】她這一生,是凡人寫下的答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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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三十七年。
大胤的火車,已經能從盛京一路開到南海。
北地挖的黑煤,江南收的粳米,西州采的鐵礦,東海曬的粗鹽,全靠一列列噴白汽的蒸汽火車,沒日沒夜往各地運。
盛京城的夜晚,不再靠昏暗的宮燈和油脂盞照亮。電燈沿着水泥長街一盞盞亮起來,連成一長串亮線。天剛蒙蒙亮,報童就騎着自行車穿過街巷,車鈴打的脆響。
“號外號外!天工大學今年擴招!”
“西北新水渠今日通水!”
“承靈長公主主持修訂《工傷保障章程》,今日登報!”
街邊的茶館裏,老人戴着老花鏡逐字讀報。年輕學子拍着桌子吵,争蒸汽機和電機到底哪個更實用。
在這片土地上,沒人再把這些當成神跡。
孩子們從小就懂,鹽能變白是提純過,水泥能變硬得按比例配,火車能跑是燒煤把水燒開,蒸汽推着機械動。
天上的仙人說不定還在雲上面待着,可地上的好日子,全是凡人自己汗流浃背乾出來的。
承靈長公主李承靈,今年六十六歲。
她一生沒吃過一顆延壽丹,也沒修過一天仙。
宋明鸾為這事,斷斷續續的罵了她一輩子,罵到後來,自己先撐不住了。
宋明鸾走的那天,已經八十多歲了。她躺在昭陽宮改建成的養老院裏,最後一次看着李承靈,嘴上依舊不服軟。
“你這死丫頭,母妃這輩子,就沒贏過你。”
李承靈坐在床邊,靜靜的握着她乾枯的手:“母妃贏了。”
宋明鸾渾濁的眼睛瞪了她一下:“少哄我。”
“真的。”李承靈說,聲音很穩,“大胤第一批女子蒙學,是您掏體己錢辦的。現在各州府女子入學率,已經有四成了。”
宋明鸾終于笑了一下。
“那還行。”她閉眼之前,又小聲念叨了一句:“不許吃苦。”
李承靈答應了。可宋明鸾心裏清楚,這丫頭一向只答應,從來不照做。
李胤比宋明鸾早走幾年。
走之前,他早就退位給了太子之子。李耀文登基後下的第一道诏書,直接将皇家格物院升為大胤科學院,将天工學堂升為天工大學,把各州府的工坊,醫院還有鐵路局的賬冊,全改成了新式檔案。
那一日,李胤坐在太上皇的輪椅上,看着孫子頒布旨意,看着滿朝文武拿着鋼筆在筆記本上做記錄,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他對身後的李承靈說:“承靈,朕以前總覺得,皇帝就是天。”
李承靈替他往上拉了拉毯子:“現在呢?”
李胤看向太極殿外:“現在覺得,天也沒那麽高了。”
那年冬天,李胤在睡夢裏走了。他沒有吃內務府庫房裏那盒仙界送來的延壽丹。
後來,那盒丹藥被送進了科學院的藥物研究所。研究員拆了一顆,分析裏面的靈氣結構,連寫了三篇物理和藥理交叉的論文。
傳玄宗的人得知此事後,整個宗門沒一個人說話。玄清真人最後只嘆息着說了一句:“也算物盡其用。”
金鳴也老了。
按理說,修仙者本不該老的這麽快。可他在大胤,被人道氣運壓了幾十年,又常年熬夜核對賬目,下礦井,跑醫院,蹲鐵路現場。金鳴身上那股清冷的仙門氣息,被凡塵煙火磨的越來越薄,甚至長出了幾根白發。
金鳴早就脫了那身白袍,也不再戴那串淺金念珠。
念珠在二十年前就斷了。
那天,城南疫病坊擴建。金鳴熬了三天三夜,眼睛熬的通紅,正在核對藥品分發名冊。有個年輕的小醫官把一袋急救藥材送錯了病區,差點害了十七個重症病人。
金鳴攥緊了手裏的名冊,第一次在衆人面前發了火。
“藥名、劑量、病區、人數!四項核對,我說過多少遍,一項都不能錯!這是人命!”
小醫官吓的發抖。金鳴緩了緩,擡手想撥念珠壓火氣。
可指尖剛碰上去。
“啪”的一聲脆響。那串不知道陪了他多少年的佛珠竟然斷了。珠子噼裏啪啦滾了一地。
最後,他把地上的珠子一顆一顆撿起來,放進辦公桌的抽屜裏。從那以後,金鳴再也沒戴過。
李承靈知道後問他:“心疼?”
金鳴搖頭:“以前戴它,是靠它提醒自己,仙人要有慈悲心。”
“現在呢?”
金鳴:“現在不用提醒了,苦就在眼前。”
李承靈沒說話,走過去,把一摞半人高的新報表推到他面前:“既然仙師覺悟這麽高,今晚把疫病坊的下月預算核完。”
金鳴看着那摞紙:“公主。”
“嗯?”
“你有時候,比雷劫還像雷劫。”
李承靈淡定的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謝謝誇獎。”
六十六歲這年深秋,李承靈病倒了。
原來的太醫院早就改成了皇家總醫院。盛京有名的醫生全圍在她身邊。中醫,西醫,再加傳玄宗連夜送來的上好靈藥,能用的都用上了。
李承靈這身子早就耗空了,自己有數。
她一點都不怕。手指蹭着被角,心裏還記着枕頭邊那幾份沒批完的文件。
病房設在科學院的後院,偏過頭,窗外就能看見一座高聳的鋼鐵信號塔。那是她近兩年帶頭搞的無線電通信項目。
雖然還不穩定,經常斷頻。但已經能從盛京,向三百裏外的礦區傳送簡短訊號。
李承靈躺在病床上,鼻子裏插着氧氣管,手背上插着點滴針頭。病床上架着一個小桌板,上面放着一疊文件。
金鳴推門進來時,正看見她拿着鉛筆,在一份報告上吃力的改字。
金鳴臉一下就拉下來了,大步走過去:“殿下。”
李承靈眼皮都沒擡:“叫我名字。”
“承靈。”
“嗯。”
“醫生說你現在的心肺功能很差,該休息了。”
“這份是西南鐵路塌方事故的追責表。”李承靈還是強撐着把最後一個名字畫上紅圈,“拖一天,下面就有人敢趁亂少賠工人的撫恤金。這種字,不能省。”
她寫完最後一筆,筆尖一滑,在紙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
金鳴直接伸手,把那支鉛筆從她手裏抽走。
李承靈擡頭看他,兩人安靜的對視着。
半晌,李承靈無奈的說到:“脾氣見長,膽子大了。”
金鳴把文件合上,放在一邊:“跟你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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