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53、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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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桑寧站在沈元昭身後半步, 目光落在好友微微顫抖的肩膀上,心頭湧起一陣酸澀,泛起一陣陣的鈍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元昭身上發出地那種近乎實質地悲傷, 可偏偏, 這真實的悲恸不能在衆人面前肆意宣洩, 必須小心翼翼地切割, 修飾, 只流露出恰當好處的, 浮于表面的那一層, 演給靈堂中無數雙眼睛觀看。
葉桑寧紅着眼睛,微微朝沈元昭靠近了一點, 在無人注意的間隙,輕輕的碰了碰她的肩膀。
卻不曾想, 自己的肩膀也傳來了一絲溫熱, 她警惕的朝後看了過去。
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謝明榆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一步之處,同樣一身素服,還有一絲掩不住的凝重。
見葉桑寧回頭, 謝明榆微不可察的朝她偏了偏頭, 随即,走上前一步,越過葉桑寧,徑直走向靈前,他的步伐不急不徐,卻立刻吸引了堂內不少人的注意。
謝明榆在沈景舟靈樞前站定,撩袍,屈膝, 叩首,動作标準而肅穆。
他俯身的時間比尋常的官員更長,肩背崩成一道弧線,當他擡起頭,接過宮人的香時,葉桑寧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布滿的血絲。
謝明榆尚未将香插入爐中,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從旁側傳來,不大,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清,“喲,謝少卿來了?這風塵仆仆的,莫不是剛從外頭查案回來?”
說話的是禦史臺一位姓吳的禦史,素來以言辭刻薄著稱,此刻臉上挂着虛假的關切,眼底卻閃着看好戲的光芒,“太子殿下遇害,舉國同悲。”他看着謝明榆,義正言辭,卻也透露着一絲酸氣,“謝少卿奉旨查辦此等驚天動地的大案,想必……是有了什麽要緊的進展,才特意回來祭告殿下的在天之靈?”
靈堂本就安靜,此言一出,更是落針可聞,許多道目光都聚在了謝明榆身上,帶着各色的意味。
葉桑寧眼神中閃過一絲焦急,卻也明白不好在這裏直接為謝明榆說話,她朝那人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放在謝明榆身上。
只見對方插香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滞,穩穩的将三柱清香插入香爐,看着筆直的青煙緩緩升起,才轉過身。
他面色平靜,眼帶笑意的看了葉桑寧一眼,又很快趨于平靜,掃過吳禦史,淡淡道:“吳禦史有心,查案乃是我分內之責,自當竭盡全力,以慰告殿下。”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緩,卻莫名多了幾分力道,“至于進展,案情未明之前,按律不宜對外多言,不過,若是陛下與長公主要求,本官自會一一詳陳。”
吳禦史碰了顆軟釘子,面色微僵,乾笑兩聲,“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謝少卿辛苦。”
然而,質疑并未就此停歇,另一位站在稍遠處的官員,似是不經意的低聲與同僚“感慨”,“唉,這兇手也太狡猾,連謝少卿這等能人都束手無策,遲遲沒有線索……殿下在天之靈,如何能安啊?”
謝明榆還未回應,靈堂門口的光線就被一道身影遮擋。
沈景川負手立于門口,玄色錦袍在素白背景中格外醒目,他似乎将方才那幾冷嘲熱諷都聽在耳中,臉上卻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只是目光沉靜的掃過靈樞,又緩緩掃過謝明榆,最後落在仍然跪在蒲團上,似乎對外毫無察覺的沈元昭的背影上。
他的出現,讓靈堂中的竊竊私語瞬間低了下來。
沈景川邁步走了進來,步履沉穩,徑直走到謝明榆身側不遠處,對着靈位亦是躬身一禮,禮畢才轉向謝明榆,“謝大人。”
“下官見過平王殿下。”謝明榆躬身行禮。
“謝大人為兄長之事奔波勞碌,本王看在眼中。”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所有人聽清,“此案關系重大,兇手猖獗,竟敢謀害儲君,實乃國朝大不幸,父皇将此事托付于謝大人,乃是寄予厚望。”他話鋒微轉,目光略顯深邃,“方才聽聞幾位大人所言,雖言辭急切了些,亦是憂心案情,盼望早日水落石出,以安天下之心,謝大人……還需多費心啊。”
葉桑寧将沈景川剛剛那番話一字不落的聽在耳中,忍不住皺眉,對方這話說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可字裏行間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比方才吳禦史等人直白的諷刺更令人窒息。
她忍不住擡眼看向謝明榆,對方神色未見半分波瀾。
謝明榆再次躬身,聲音平穩有力,“殿下所言甚是,此案關乎國本,下官不敢有絲毫懈怠,定當秉公徹查,無論線索指向何方,必須追查到底,以求真相大白,以慰太子在天之靈,亦不負陛下所托。”
沈景川深深的看了眼謝明榆,片刻,才緩緩點了點頭,“謝大人有這份心便好,本王亦是盼着真相早日水落石出,還兄長一個公道。”他頓了頓,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靈堂內的諸位官員,“想必,在場的諸位,與天下臣民,皆是此心。”
就在這時,側後方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沈淑淵自後殿方向緩緩走了出來。
她步履沉穩,仿佛沒聽見剛剛堂中的交談聲,“平王來來。”沈淑淵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平王立刻轉身,姿态恭敬地行禮,“姑母。”
“嗯。”沈淑淵微微颔首,目光掃過靈堂,“你有心了,百忙之中還記挂着來送景舟一程。”
“姑母言重了,骨肉至親,怎敢忘懷。”沈景川語氣沉痛,“只是政務纏身,未能早日過來陪伴您與元昭,心中實在愧疚。”
“國事要緊。”沈淑淵淡淡道,聽不出是真心體諒還是另有深意,“景舟的身後事,有我與禮部共同操持,又有……陛下關懷,你不必過于挂懷,倒是你,面色看着有些疲憊,還是要多注意休息。”
兩人就這樣在靈堂之上你來我往的寒暄了片刻,沈淑淵便開口,“靈前清淨,不宜久擾,既有心祭拜過了,便去忙吧。”
沈淑淵這話剛出,靈堂中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是不知道長公主是在對平王說的,還是對他們說的。
沈景川聽見沈淑淵的話,頓了下,從善如流道,“既如此,我便不打擾皇兄的清淨了,元昭那邊,還望姑母多加撫慰。”他說完又沖謝明榆點了下頭,掃視了地下一圈,這才離開。
正當堂下衆人因平王的離去和長公主那句意有所指的話而心思浮動,目光閃爍之際,葉從誠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他身着官袍,面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沉痛與疲憊,先是對着太子靈位恭敬下拜,行禮一絲不茍。
起身後,目光迅速掃過全場,看到沈淑淵的時候,立刻躬身趨前幾步,“下官葉從誠,見過長公主殿下,殿下辛勞。”
沈淑淵嘴角噙着笑,像是壓根沒發現對方眼神剛剛在葉桑寧身上停留的幾秒,“葉侍郎不必多禮。”
葉從誠這才不經意般,将視線轉向跪在靈前,身影單薄的沈元昭身上,以及她身後半步,一身素服,垂首而立的葉桑寧。
他眉頭幾不可察的蹙了一下,随即轉向長公主,語氣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懇切,“小女日前蒙殿下召入東宮,陪伴照料公主殿下,殿下慈心,下官感激不盡。”他話鋒微轉,聲音更低了些,“只是……如今太子殿下已然大行,靈前哀思肅穆,禮法規制森嚴,小女年幼,與太子殿下并無深交,久留于此,恐……不合時宜,也怕她言行不慎,沖撞了靈前清淨,徒惹不必要的非議,下官鬥膽,懇請殿下允準,讓下官帶她回府。”
葉從誠說着便看向了沈元昭,“臨安公主金枝玉葉,自有宮中周全照料,小女實在不敢繼續叨擾。”
葉桑寧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漸漸收緊,她輕輕吸了口氣,沒有擡頭,只是朝着沈淑淵的方向,聲音清晰,“臣女愚鈍,臨安公主驟失至親,哀痛欲絕,臣女心中實在不忍。”
她看着沈景舟的靈位,又看向好似毫無波瀾的沈元昭,“雖與太子殿下并無深交,但臨安公主卻是臣女摯友,此刻見她如此,只恨不能以身相待。自知留此無益,亦恐有失禮數,但……懇請殿下容我再多陪她片刻。”葉桑寧的話語漸低,帶着哽咽,真情流露。
葉從誠面色微沉,正欲再言,門口一道通報聲,“信義侯,侯夫人到。”
信義侯夫婦步入靈堂,以禮祭拜過後,陳玥的目光便關切的尋到了葉桑寧,一看便知是将剛剛的話聽了進去。
陳玥款步向前,先于長公主,葉從誠見禮,随後便自然的走到葉桑寧身邊,輕輕拉住她的手,溫言道,“好孩子,難為你了。”
她擡眼看向沈淑淵,語氣懇切,“長公主明鑒,桑寧這孩子最是純善重情,她與臨安公主自幼相識,此番公主遭此大難,她心中定然煎熬,留在公主身邊,雖有些孩子氣,但多少也能替公主分擔些許悲恸。”
信義侯許戟也颔首道,“夫人所說有理,再說,桑寧這孩子知禮又穩重,留在臨安公主身旁也并無不妥。”
許是陳玥感受到了葉桑寧的僵硬,眼含溫情的朝她看了過去,一下又一下的輕撫着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擔心。
葉從誠倒是沒料到陳玥會突然出現如此直接的護着葉桑寧,一時語塞,但又不敢輕易駁斥兩人,只得再将目光投向沈淑淵。
沈淑淵靜靜聽完各方言語,緩緩開口,“葉侍郎愛女之心,本宮明白。召葉小姐入宮,本是因元昭悲傷過度,需一貼心舊友相伴寬慰,與太子并無乾系,如今看來,葉小姐陪伴元昭,頗為盡心,元昭也依賴她幾分。”
她目光掠過沈元昭微微顫抖的背影,停頓一瞬,“靈前哀思,固然重禮,但至親悲恸,亦需體恤。葉小姐既出于摯友之情,自願留下,信義侯夫人亦覺妥當,便讓她再陪伴元昭幾日吧,待元昭心境稍平,本宮自會令人妥送葉小姐回府,葉侍郎公務繁忙,不必過于挂懷此處。”
葉從誠知道再堅持已無意義,反而會得罪長公主和信義侯府,只得壓下心頭不快,躬身道:“殿下思慮周全,體恤下情,下官……謹遵殿下安排,小女頑劣,還需殿下多多費心管教。”他又看了一眼葉桑寧,眼神複雜,最終行禮退下。
陳玥拉着葉桑寧的手并未放開,反倒是沖着沈淑淵屈膝一禮,“殿下恕罪,臣夫與桑寧許久未見,心中實在牽挂,有些話想與她叮囑幾句可否容我帶她到廊下稍許片刻?”
她的話語裏浸透着一種超越尋常長輩的、近乎母親的疼惜與親密,目光柔和地落在葉桑寧身上,那份自然而然的牽挂,任誰都看得出絕非客套。
沈淑淵聞言,目光在陳玥與葉桑寧之間停了停。她自然知曉信義侯夫人與已故葉夫人是手帕交,更曾有過姻親之約,看着葉桑寧在陳玥身邊不自覺地流露出依賴,她微微颔首,“夫人與葉小姐情誼深厚,本宮知曉,去吧,略敘無妨,只是莫離得太遠,也仔細別着了風。”
“謝殿下成全。”陳玥感激地欠身,随即輕輕攬過葉桑寧的肩,将她帶向殿外一側安靜的游廊轉角處。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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