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60、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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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書房, 兩人沿着來時的路穿過花園,從後門離開了信義侯府。
巷子裏很靜,午後的陽光斜斜的照進來, 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葉桑寧走在前面, 腳步不快, 像是在想些什麽, 謝明榆就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保持着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走到巷口, 葉桑寧停下腳步, 回頭看他。
“我先進去了。”她說,“至于那些信件……我會想辦法拿出來的。”
謝明榆點了點頭, 看着葉桑寧轉身要走之際,回頭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又見對方輕輕彎了彎嘴角, 可還未等他牽起嘴角,
便快步走了。
謝明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漸漸走遠,直到那抹身影完全不見, 他才收回目光, 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謝家京城的宅子在東城,是先帝賞給他祖父的。宅子不小,三進三出,前後帶兩個花園,在京城這樣的地方,算是一份體面。
可這宅子常年空着,只留下了幾個老仆照看,直到他進京, 這宅子才算真正有了主人。
他走到宅子門前,沒有進去,而是繞道=到側面的巷子中。擡頭看了看,腳尖輕點,便穩穩地落在了牆頭,随即幾個縱躍,上了正屋的屋頂。
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在幽都的時候,睡不着就喜歡上屋頂。
那裏的屋頂矮,坐在上面能看見整座城,甚至能看見城牆上巡邏的士兵手中那一點點火光。又時候他能在屋頂坐上一整夜,看着天色從黑變灰,從灰變亮。
京城的屋頂高,坐在這裏除了眼前的幾條巷子,便什麽也看不見了,沒有城牆,更別說幽都了。
可他還是喜歡上來,在這裏,沒有人打擾,沒有那些紛繁複雜的事,只有他和頭頂這片天。
他仰面躺下,雙手枕在腦後,望着頭頂那片藍的有些刺眼的天空。
不禁想到剛剛葉桑寧打斷自己說話時的樣子。
其實他要說的沒什麽要緊的,她問的那些話,他都打算說了。可她偏偏在他開口之前打斷了,好像生怕他有什麽難言之隐,問得太深會讓他為難似的。
那欲言又止的樣子,那雙猶豫了一瞬又移開的眼睛,惹得他有些想笑。
大概是在為他參與了拉她下水這場陰謀找了點自己都不是很相信的苦衷吧。
可能連她自己都忘記了,她其實問過的,在燕都的時候,他就講過。
沒有任何苦衷,沒有什麽不能說的,那些事情,早已變成了他身體中的一部分,拿不出來,也忘不掉。
就像現在,一個人躺在這屋頂上,那些事情就自己湧了上來。
幽都是大周最北邊的城,出了城門,再往北三十裏就是北狄胡人的地盤。
那裏大部分的房子是黃土壘的,年年塌,年年修。風大的時候,沙子打得人睜不開眼睛,冬天冷的能把人凍死在屋裏。
謝家從他祖父那輩開始,就守在這座城中。城牆上那些被風沙磨得光滑的磚石,每一塊都認得謝家人的腳印。
謝明榆小的時候,祖父抱着他坐在城牆上,指着北邊說:“那邊是胡人的地盤,咱們守在這裏,就是為了不讓那些畜生踏進大周一步。”
那時候他是真心覺得幽都将士了不起,覺得守城是天底下最光榮的事情。
可後來他漸漸發現,光榮是有代價的。跟他一同并肩作戰的,有戰死的,病死的,甚至餓死的。他們的命,就值得一句“好男兒。”。他突然替他們不值了起來。
幽都家家戶戶種着那點耐旱的莊稼,收成本來就不多,還要交上去大半給朝廷。剩下的,摻上野菜,草根就是一年的口糧。
朝廷撥下來的軍糧,一年能見到三回就算是燒高香了。就算是到了,發下來的糧食裏,谷殼比米粒多,沙子比谷殼多,煮出來的粥,澀的剮嗓子。
可就這樣,幽都的百姓依舊以能上陣殺敵為豪。那些寡婦,摸着兒子的頭說:“你爹是戰死的,是英雄,是大周的好兒郎。”
那些孩子才幾歲大,不懂得什麽叫英雄,只知道他們的爹再也回不來了,甚至想找個地上供安慰自己他還在那裏看着自己都做不到。
謝明榆不知多少次想開口問,這樣真的值嗎?可他直到沒用的,值不值都得這樣過,還不如尋個由頭慰藉自己。
那天晚上,他走進謝廣青屋裏,将心裏話問了出來,“爹,咱們為什麽不打出去?打到他們再也不敢來。以戰止戈,不就是這個理。”
謝廣青擦刀的手一頓,“你想打?”擡起頭,看着他。
“想。”謝明榆說,“年年守,年年死。他們來一次,咱們死一批。他們走了,咱們收屍。看着咱們戰無敗績,可實際上呢?再這樣打下去,什麽時候是個頭。”
謝廣青将擦好的刀放在一旁,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沙啞,“你以為我不想打?”
謝明榆愣住了。
“你祖父不想打?那些死去的兄弟,他們誰不想打?”謝廣青站起身,那雙眼睛布滿了血絲,“我十五歲上戰場,打到現在快三十年了,我親手殺過多少人,我數不清,多少兄弟死在我面前,我也數不清。”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想打,我想追出去,将他們殺個乾淨,一個不留。我想讓那些畜生再也不敢踏進幽都一步。”謝廣青的拳頭攥緊了,青筋暴起,“可我能嗎?”
他指着窗外,聲音發顫,“盔甲,刀槍,箭矢,糧草,馬匹,傷藥,撫恤這些,哪一樣不要花銀子?幽都一年的軍饷夠花幾天》能打夠兩個時辰嗎?”
“打出去容易。”謝崇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蒼老而疲憊,“可打出去之後呢?深入荒漠,糧草怎麽送?傷員怎麽救?退路怎麽保?胡人熟悉地形,來去如風,你追的上嗎》就算追上,打贏了,你能帶多少人回來?”
謝明榆看着他祖父進來,那雙混濁的眼睛裏,有他從未見過的沉重。
“幽都只有這麽點人,打沒了,就真沒了。幽都若被攻陷,胡人的鐵騎長驅直入,到那時候,大周就真完了。”
謝明榆聽着這些話,覺得胸口被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來。他想反駁,可他直到,他們說的是真的。
“咱們忍了十幾年,忍得是什麽?”謝崇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忍得不就知這嘛,要是不忍,就是滅頂之災。”
那一夜,謝明榆沒有睡着。他躺在床上,睜眼望着頭頂那道裂了縫的房梁,想了很久。
他們說的都對,他就是不甘心。他不想再這樣了,可他能怎麽辦。
就在這時候,太子的信來了。
他剛從校場回來,就看見他爹坐在堂屋裏,手中捏着一封信,信封上有東宮的印記,在昏暗的光線裏格外顯眼。
“誰的信。”他明知故問。
“給你的。”謝廣青将信遞給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謝明榆接過信,一目十行掃完。那信不長,卻戳中了他心中的那根刺,或是說整個幽都的心中的刺。
沈景舟在信中寫道,“謝小将軍親啓,謝家世代鎮守幽都,功勳卓著,孤心甚慰。然近日朝中頗有風議,說謝家久居邊關,兵權在握,恐有尾大不掉之虞。陛下雖未明言,然心中未必無慮。孤思之再三,有一策可解此困,謝小将軍若肯進京任職,既顯謝家忠忱之心,亦可使陛下安心。此所謂以一人之身,解阖族之危。與此同時,幽都軍糧之事,孤願盡力斡旋,必不使邊關将士再受饑餒之苦。此信字字肺腑,望小将軍三思。”
謝明榆捏着信紙,手指微微顫抖。功高蓋主,他從沒想過有一天這四個字會落在謝家頭上。謝家守了幽都幾十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到頭來換來的竟然是“尾大不掉”。
他把信交給謝廣青,謝廣青看完,臉色一沉,“這是要拿你作人質。”他說,“進京任職是假,讓陛下捏着謝家是真。”
謝崇山混濁的眼睛掃過那些字,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這是太子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謝廣青有些不可置信,“不是說太子體弱從來不在意這些。”
“沈淑淵要回來了。”謝崇山說了這句話就看向了謝明榆,一錘定音,“你不能進京。”
“可軍糧……”謝明榆開口,卻又在看到他祖父那雙被風沙磨了數十年的眼神中,住了口。
“軍糧是誘餌。”她爹說,“太子拿這個吊着你,讓你心甘情願往那個火坑跳。”
謝明榆知道。他知道這是誘餌,知道這是陷阱,知道京城那個地方吃人不吐骨頭。可他更知道,如果沒有這個誘餌,幽都的軍糧永遠到不了。
那些兄弟們,還會繼續死。病死,餓死,或者在某一個平常的日子,被胡人的刀砍死。
他把信收起來,說:“我想去。”
謝明榆在意的是,這封信字裏行間透露出一種他從未在朝廷公文中見過的東西,一種想做事的意圖。他讀的懂,他想做的事,在幽都辦不到。
見兩人沒有吭聲,他再道,“我要去。”
“阿榆,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知道。”
“你知不知道,就算你去了,也不一定能做成什麽?”“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要去?”
謝明榆看着他祖父,那雙混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因為我厭了這種看着同伴死在自己面前卻什麽都做不了的日子。”他沖兩人笑了一下,“既然都是為大周做事,我想換個方法,我想試試,能不能讓幽都的人換個活法,換個不用自欺欺人麻痹自己的活法。”
屋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最後,他爹開口,“這事沒得商量,你不能去。”
他祖父點了頭,“謝家好不容易從京城那個染缸裏爬了出來,現在你要回去,不可能。”
那一夜,他被關在了柴房。
他祖父站在柴房門口,看着裏面的他,輕聲說:“阿榆,京城那個地方,掉了進去,就回不來了,我怕你去了,就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從哪來。”
“我不會忘。”謝明榆說。
謝崇山看着他,眼睛中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随後,鎖落下,發出沉悶的一聲。
柴房裏又黑又冷。堆着劈好的木柴和乾草,散發着草木特有的苦澀氣息,謝明榆靠牆坐着,一夜沒睡。
他想去京城看看。看看那個地方,到底有沒有人真正想做點什麽。看看沈景舟說的那些話,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哪怕被騙,被利用,死在那個地方他也認了。
謝明榆站起了身,走到柴房門口,門從外面鎖着,推不開,他轉頭看向牆上那扇窗戶,不大,但夠他能鑽出去。
他爬上那扇窗戶,鑽了出去,落在後院的地上,貓着腰,繞過那些他從小看到大的雜物,想要快步走到後院那棵老槐樹下,下一刻,他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看見了謝崇山站在那顆樹下,看着他。天色還未大亮,晨光熹微,他看不清他祖父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心猛地一緊,可下一秒,謝崇山緩緩轉過身,背對着他,一步一步走遠了。
謝明榆站在那兒,看着那個遠去的背影,喉結動了下,然後深吸一口氣,轉身朝着圍牆跑去。
他輕而易舉便翻過了那堵牆,落在牆外的土地上,沒有回頭,只是一個勁的往前跑。
到了城門口,他停下來,彎着腰喘氣,回頭看了眼,
幽都還在那裏,城牆的輪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現,那是他家的方向,他站在那裏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認為能夠完全将這座城描繪下來,才轉了身。
正要往前走的時候,卻愣住了,城門外的官道上站着兩個人。
兩人一人牽一匹馬,馬背上馱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就站在那兒,等着他。
蒼術把缰繩遞給他,什麽都沒說。蒼術将包袱挂在馬鞍上,開口,“公子,你不厚道,出去都不跟我們說一聲。”
謝明榆朝他翻了個白眼,擡腿作勢要踢他,卻被他躲了過去。
他低頭看了看馬背上的包袱。解開一角,裏面是他娘做的乾糧,是他爹攢了半年的碎銀,包袱最底下,壓着一封信。他娘的字跡,就一句話,“餓了就吃,冷了添衣,別硬撐。”
他握着那封信,站在那兒,喉結滾動了好幾下。蒼耳和蒼術依舊站在那兒,不說話,不動,就只是看着他,過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收進懷裏,翻身上馬。
“走。”他說。蒼耳和蒼術也上了馬,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
現在才知道,當初接下許亦書這個案子,沈景舟寫信提醒繞路雲鼎寺大概都是算好的。
頭頂的天空依舊藍的刺眼,謝明榆躺在屋頂上,望着那片沒有雲的天,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公子。”謝明榆聽見下面有人在喊自己,站起身,朝下面望了一眼,就看見蒼耳拿了張紙,對他說,“葉小姐說你還拿着她一件東西沒有還,讓您今晚還給她。”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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