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73、禹王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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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 日頭正烈。
城門口的陰影縮成了窄窄一條,守門的兵卒站在那一片薄陰裏,額頭上的汗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沁。
官道上騰起地塵土在日光下還泛着白, 遠遠看去, 像一層薄薄的霧, 籠着進京的路。
禹王的馬車就停在這片塵土中。
三十七個人肅立兩側, 一動不動, 日光把他們曬得脊背發燙, 汗水順着臉頰往下淌, 可沒有一個人擡手去擦,, 他們就這麽站着,連眼珠子都不曾多轉一下。
車簾遮得嚴嚴實實, 看不見裏面的人。
他們已經在這裏等了将近兩個時辰了。
街邊的茶棚裏, 幾個百姓縮在裏面, 一邊喝茶一邊往這邊瞟,有個賣炊餅的漢子挑着擔子想要往前湊,被兵卒給攔下了, 只好退回來, 跟茶棚中的人嘀咕。
“那是誰家的隊伍?這麽大排場。”
“聽說是禹王,皇帝的親叔叔。”
“皇帝的叔叔?那得多少歲了?”
“看着不大吧,那馬車裏也不知道坐的什麽人。”
“你懂什麽,人家是皇叔,輩分在那兒擺着,年紀能有多大,我聽說先帝的弟弟,跟先帝差着十幾歲呢。”
“那也夠尊貴的了。”
“尊貴是尊貴, 可在這城門口乾等兩個時辰,算怎麽回事?”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這話一出,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有過了一刻鐘,管道的盡頭終于出現了人影。
一隊車馬緩緩行來,打頭的是一面旗幟,隊伍走得不快,在午後的日光裏拖出長長的影子,旌旗招展,馬蹄聲聲,驚起路邊的一群麻雀。
越走越近,能看清領頭的是個中年官員,穿着三品服色,騎在馬上,神色恭敬中帶着一絲緊繃。
茶棚裏的人又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那是什麽旗?”
“皇家的旗,是來接人的。”
“嚯,還真是皇叔啊。”
馬車裏,禹王睜開眼睛。
隊伍在馬車前停下,那中年官員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馬車前,躬身行禮,他的動作很快,很利落,可那一低頭的瞬間,額頭上沁出的汗珠還是落在了塵土裏。
“臣禮部侍郎周延,奉陛下口谕,恭迎禹王殿下入京。”
馬車簾子掀開一角,禹王的臉露出來,午後的陽光直直落在他臉上,照出那張清瘦的面孔,和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他看了周延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陛下身體可好?”他問。
周延垂着眼,恭聲答道:“陛下龍體欠安,不能親自迎接,特命臣前來,讓殿下久等,臣惶恐。”
禹王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車簾放下,馬車重新啓動。
周延翻身上馬,跟在隊伍一側,那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引着禹王的隊伍,緩緩向京城深處行去。
午後的街道上人不多,兵卒早已把百姓攔在警戒線外,可那些被攔着的人還是伸長脖子往裏看,有小孩子騎在父親肩上,指着那面旗問“那是什麽”,被父親捂住嘴,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陰涼裏,眯着眼看着那支隊伍從面前駛過,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什麽。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禹王從車上下來,擡頭看了一眼那扇巍峨的宮門,午後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到了門洞裏。
他站了會兒,才邁步往裏走。
周延在前引路,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一條條長長的回廊,沿途的太監宮女紛紛垂首行禮,沒有人敢擡頭看他,他的腳步不快,一步一步,像是丈量着這座他多年未至的皇宮。
禦書房到了。
門口的嚴公公進去通報,片刻後出來,躬身道:“陛下請殿下進去。”
禹王整了整衣袍,邁步跨進門檻。
殿內光線明亮,窗戶半開着,午後的陽光從窗棂間漏進來,落在地上,照出一片片光斑,沒有濃重的藥味,只有淡淡的龍涎香在空氣中飄散。
皇帝坐在書案後,手裏拿着一份奏折,正在看着,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了禹王一眼,放下奏折,站起身,“皇叔來了。”
禹王走過去,躬身行禮:“臣參見陛下。”
皇帝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伸手虛扶了一下,“皇叔不必多禮。一路辛苦了。”
禹王直起身,打量着皇帝,他比記憶中瘦了些,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好,站在那裏,腰背挺得筆直。看不出大病的樣子,只是眉宇間有一絲掩不住的疲憊。
“陛下身子可好?”禹王問。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讓皇叔挂心了。朕只是有些勞累,太醫讓多歇息,不礙事。”
禹王點了點頭,“那就好,臣在封地聽說陛下龍體欠安,心裏一直記挂着。”
皇帝看着他,目光裏閃過一絲警惕,“皇叔有心了,坐。”
兩人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太監端上茶來,又退了出去。
皇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禹王,問:“皇叔這一路走了多少天?”
禹王的目光微微一閃,“回陛下,走了十二天。”
皇帝點了點頭,“十二天,走得夠快的,朕記得皇叔上次進京,走了半個月。”
禹王笑了笑,“年紀大了,想快也快不起來,路上還歇了兩天。”
皇帝也笑了,“皇叔說笑了,您比朕大不了幾歲,哪來的年紀大。”
兩人對視了一眼,殿內安靜了一瞬。
禹王忽然開口,“臣此番進京,是為吊唁太子,先帝在世時曾給過臣一道恩旨,京中有親人離世,臣可入京吊唁,不必通報,臣一直記着。”
皇帝看着他,目光微微閃動。
禹王繼續說:“方才在城門口等了兩個時辰,臣以為是自己記錯了。後來周大人來了,臣才知道,原來陛下還記得這道恩旨。”
這話說得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壓着的東西誰都聽得出來。
皇帝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笑,“皇叔說笑了。先帝的恩旨,朕怎麽會忘。只是皇叔來得突然,禮部那邊準備不及,讓皇叔久等了。”
禹王點了點頭,沒有再接話。
皇帝忽然開口,“叫淑淵來。”這話是對門外候着的嚴公公說的。
嚴公公應聲退了出去。
片刻後,殿門再次打開,沈淑淵走進來,身後跟着一個宮女,她走到皇帝面前,微微福身,又看了禹王一眼。
“陛下,皇叔。”
皇帝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淑淵坐。”
沈淑淵坐下,那個宮女垂首站在她身後,一動不動。
三個人坐在那裏,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皇帝先開口了,“皇叔難得進京,這一路上可有什麽見聞?”
禹王笑了笑,“見聞談不上。只是路過幾個州縣,看了看民生。”
皇帝點了點頭,“那就好。”
沈淑淵在旁邊說:“皇叔一路勞頓,不如先在驿館歇息幾日,等歇好了,再好好逛逛京城,這些年京城變化不小,皇叔怕是要認不得路了。”
禹王看着她,目光裏閃過一絲笑意,“淑淵有心了,不過,本王此番進京,是為吊唁太子,正事要緊,閑逛的事,不急。”他把“本王”兩個字咬得很清楚。
沈淑淵的臉色變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皇帝坐在那裏,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禹王像是沒察覺什麽,繼續說:“吊唁過後,本王想在京城多待幾日,多年沒回來了,想好好看看,陛下應該不會趕本王走吧?”他說着,看向皇帝,目光裏帶着一絲笑意,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底下,是明明白白的試探。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也笑了,“皇叔說笑了。”他說,“您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朕怎麽會趕您走?”
禹王點了點頭,“那就好,臣還怕陛下嫌臣煩呢。”
皇帝搖了搖頭,“皇叔多慮了,您是長輩,朕歡迎還來不及。”
沈淑淵坐在一旁,端起茶盞,輕輕喝了一口,禹王忽然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那臣先去東宮吊唁。”他說,“正事要緊,不敢耽誤。”
皇帝點了點頭,“淑淵,你帶皇叔去。”沈淑淵站起身,走到禹王身邊。
禹王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皇帝一眼,“陛下好生歇着。”他說,“臣改日再來請安。”
沈裕淵笑了笑,沒有說話。
馬車從皇宮駛出,往東宮的方向去,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有節奏的聲響。車廂裏,沈淑淵和禹王相對而坐,中間隔着一張小幾,幾上擺着茶點,卻誰也沒有去動。
窗外的街景緩緩後退,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兩人之間落下一道細細的光痕。
禹王靠坐在車壁上,閉着眼,像是養神。過了片刻,他睜開眼睛,看着對面的沈淑淵,“淑淵,”他開口,“你離京多少年?”
沈淑淵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記不太清了。”她說,“有些年頭了。”
禹王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我記得你小時候在京城長大,後來……忽然就離京了。”他頓了頓,“那時候我還納悶,怎麽好好的就走了。”
沈淑淵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皇叔記性真好。”
禹王沒有接話,只是看着她。
沈淑淵迎着他的目光,輕聲說:“人長大了,總該出去走走,一直窩在京城,有什麽意思?”
禹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車廂裏安靜了一瞬,車輪又碾過一塊青石板,車身輕輕晃了一下。
禹王忽然又問:“當年走得那麽急,是為什麽?”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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