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109、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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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明榆。”葉桑寧看着面前的人, 聲音有些發顫,“一會兒的重心不要放在我身上。”她不怕子苓會以她為重,在這之前, 她就對她們講過了, 不論發生什麽, 自己最重要。
她也問過沈元昭, 驚羽暗衛的行事風格, 得到的答案深得她心, 因為, 沈元昭說,自從驚羽交到她姑母手中之後, 驚羽暗衛的第一條便是保證自己的性命,至于任務完成率, 她們有其他的獎懲标準。
所以, 她現在唯一擔心的便是謝明榆, 若僅僅因為這件事情導致謝明榆出了事,她會愧疚一輩子的,她看向謝明榆望向他的眼神, 拿匕首的手我的更緊了, 聲音中多了一分堅定,“我有能力保護自己。”
這句話她說的很輕,但每個字都穩穩落在地上,不是逞強,是她真的覺得自己能做好,她不需要兩人因太過關注她而不在乎自己,她只需要兩人像她不在一樣,将那些人擋開, 并攻擊,剩下的她自己會躲。
謝明榆看了她片刻,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将劍尖微微偏了偏,重心從“護住她”轉向了“擊退他們”。
謝明榆不再死守在葉桑寧身前三步之內,他的劍鋒向前推進了一丈有餘,将最密集的攻勢全部接下。劍光在他身周織成一張銀白的網,密不透風,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黑衣人的後退和慘叫。
子苓沒有離開太遠。她守在葉桑寧左側五步的位置,将那些試圖從側面繞過來的黑衣人一一逼退。短刀在她手裏翻飛得極快,刀刃上已經卷了幾個口子,但她不在乎,刀卷了就搶,搶過來就用,一把不行就兩把。
葉桑寧站在她們兩人之間的空隙裏。
那是一個很微妙的位置,剛好在謝明榆和子苓的防禦範圍交彙處,既不乾擾任何一人的出劍軌跡,又能被兩人的劍鋒同時覆蓋到。謝明榆看了一眼她站的位置,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什麽話都沒有說,但葉桑寧從那個細微的表情裏讀出了一個詞,佩服。
她不會武功,但在燕都的時候,謝明榆曾教過她一次劍,當時那只不過是她随意提出來的,只是單純的想着,讓兩人之間再次回歸誰也不欠誰的平衡,也能順便讓她學習一點,最起碼之後能不拖後腿。
她是随意提的,謝明榆卻沒随意教,她的記憶力還算好,那些東西直到現在還在她腦中存着,确實不會像一開始一樣拖後腿,但……葉桑寧看了眼正在殺敵的謝明榆,唇角一勾,但兩不相欠,好像越來越遠了。
一個黑衣人突破了謝明榆的劍網,從側翼沖了過來。他的刀朝着謝明榆的後背劈下去,但謝明榆連頭都沒回,劍在身後一轉,刀被磕飛了。那黑衣人踉跄着後退了兩步,正好退到葉桑寧面前。
他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
葉桑寧看着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沒有後退,沒有尖叫。她只是把匕首握緊了,刀尖朝上,斜斜地指向那個黑衣人的方向。
她不太會用刀,但最起碼的理論知識還有,雖說劍和匕首的外形差別有些大,但最原理應該差不多。
那黑衣人還沒來得及出手,謝明榆的劍已經從背後刺穿了他的肩膀。他慘叫一聲,手裏的刀落了地,整個人軟倒下去。
謝明榆抽劍,轉身,看了葉桑寧一眼。他沒有說話,但那一眼裏的意思很清楚,厲害。
葉桑寧看了他一眼,也沒有說話,但那一眼裏的意思也很清楚,老師教的好。
謝明榆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一個不合時宜的笑。他轉過身,繼續打。
葉桑寧重新站好,繼續躲。
另一邊。
葉挽寧被辛夷拉着,跑得幾乎要斷了氣。
十四歲的女孩已經有了修長的身形,可那雙慣于執筆的手從未這樣用力地攥過另一個人的手腕。她的步子邁得很大,裙擺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發髻早就跑散了,烏黑的長發在身後拖成一道墨色的風。肺裏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鐵鏽味,耳邊的風聲嗡嗡地響,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阿姐還在葉府,那些人的刀還在等着。
辛夷沒有放開她的手,也絲毫沒有減速。葉挽寧跟得很吃力,但她咬着牙,每一步都死死地蹬在地上,像是要把這條命蹬出個結果來。十四年來她從未跑得這樣快過,快到她覺得自己随時都會飛起來,又随時都會碎掉。
街景在兩側飛速後退。包子鋪的蒸籠冒着白氣,布莊的夥計正在卸門板,賣糖葫蘆的老頭挑着擔子慢悠悠地走。一切都和平常一樣,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和她們無關。
拐過兩條街,刑部的朱漆大門出現在視野裏。
葉挽寧不認識什麽品級什麽職權,她只知道一件事,姐姐說過,涉及朝廷命官的事,最後都要過刑部的手。
就是這裏了,辛夷拉着她沖上臺階,門口的守衛被兩個突然出現的女人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攔。葉挽寧沒有給他們機會,她從辛夷身側擠了過去,十四歲女孩的身形已經不能像幼時那樣靈巧地從縫隙中鑽過,她便不鑽,直接用手去撥那守衛橫在面前的手臂,力道大得出奇,那守衛竟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
她一頭紮進了刑部的大門,跑得太急,門檻絆住了她的腳尖,她整個人往前撲倒,膝蓋重重地磕在青磚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陣發黑。手掌撐在地面上,粗糙的磚石硌進皮肉,掌心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什麽咬了一口。
可她沒哭,甚至沒停。
她用手掌撐着地面爬起來,膝蓋上的布料破了一個洞,隐約滲出血來。她踉跄着往前跑了幾步,朝着正堂的方向,用盡全身最後一口氣,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有人要殺我阿姐!求大人救命!”
她的聲音不像小時候那樣尖細了,帶着女孩特有的清亮,卻又因為跑得太急而變得沙啞。那一嗓子喊出去,像一把鈍刀割開了刑部院子裏沉悶的空氣,尖銳而凄厲,震得老槐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了一片。
辛夷被守衛攔在了門外,她沒有硬闖,只是站在門檻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目光緊緊盯着院子裏那個單薄的、搖搖欲墜的身影。
刑部郎中孫大人正在正堂與下屬議事,聽見外頭的喊聲,筆尖一頓,話說到一半就咽了回去。他側耳聽了一瞬,又傳來一聲“救命”,這回更近了,就在院子裏。
他放下筆,起身往外走。書吏小跑着跟在後面,臉色發白,“大人,是個姑娘闖進來了,守衛說看起來是葉侍郎府上的人……”
孫大人沒有理會,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他站在臺階上,看見院子中央站着一個女孩。
那女孩的模樣狼狽極了,素白的小襖上沾滿了灰,膝蓋處破了一個洞,青磚上的血痕順着腿往下淌,手掌也在往外滲血,掌心蹭掉了一大片皮,紅通通的,觸目驚心。一頭長發跑散了,烏黑地披在肩上,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亮晶晶的一片。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喘得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魚,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嘶嘶的聲音,纖細的鎖骨在衣領下起起伏伏。
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剛剛跑斷了氣的人,那雙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堂的方向,手裏高高舉着一份折得皺巴巴的狀紙,舉過頭頂,雙手舉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
孫大人站在臺階上,打量着那個女孩,他在刑部做了快二十年,見過太多苦主。有跪在門口哭天喊地的,有擡着屍首來鬧事的,有攔轎喊冤的,什麽場面沒見過。可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一身狼狽,滿手的血,闖進刑部大院,舉着狀紙站得像一杆旗,這個場面,他沒見過。
他看人看得很準。那種喘到快要斷氣的樣子裝不出來,手上和膝蓋上的傷裝不出來,那雙又紅又倔的眼睛更裝不出來。
他走下臺階,走到葉挽寧面前,低頭看着她。
女孩需要微微仰起臉才能與他對視,但她沒有閃躲,目光直直地迎上來,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倔強全部砸進他眼睛裏。
孫大人伸出手,從她手中接過了狀紙。
葉挽寧的手在發抖,抖得像是寒風裏的枯枝,那張狀紙被她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都起了毛。孫大人抽了一下才抽出來,指尖觸到紙面時,感覺上面帶着女孩掌心滲出的潮氣和溫度。
他展開來,目光從那些端正有力的字跡上快速掃過去,看得出是女子的筆跡,不但筆力不弱,甚至每一條罪狀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落款處有兩個指印,一大一小,都按得端端正正。
他看完之後,沒有問“你說的可是真的”,沒有問“你姐姐現在何處”,而是轉過身,朝着正堂的方向沉聲吩咐了一句,“點齊人手,現在就去葉府。”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猶豫。他在刑部待了大半輩子,什麽案子該急、什麽案子該緩,他一清二楚。眼前這份狀紙上寫的東西,壓不得。
話音落下,院子裏頓時忙碌起來。差役們魚貫而出,兵刃在腰間碰撞出急促的金屬聲,腳步密集得像擂鼓,有人在喊“備馬”,有人在清點人手,整座刑部大院像一架被突然上緊了發條的機器,嗡嗡地轉了起來。
刑部大門外,已經圍了烏泱泱一片百姓。
葉挽寧方才那一嗓子“救命”喊得太響了,響得半條街都震了一震。再加上守衛方才那一番動靜,路過的、擺攤的、開店的,紛紛停下腳步,朝刑部衙門的方向湧過來。有人伸着脖子往裏看,有人踮着腳尖往臺階上擠,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
“怎麽了怎麽了?殺人了?”
“那姑娘好像是葉侍郎家的,前些日子葉侍郎和他夫人不是都沒了嗎?”
“你看她身上那些血,膝蓋都破了,手掌也在流血……”
“天爺,青天白日的,這是要翻天了?”
議論聲像滾水進了油鍋,劈裏啪啦地炸開了。人越聚越多,裏三層外三層地圍着刑部大門口,把半個街面都堵了個嚴嚴實實。有膽大的甚至跨過了門口那條白線,被守衛推下去,又從另一邊擠上來,怎麽都趕不走。
孫大人帶着差役出來的時候,看見這陣勢,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停下腳步。他大步流星地走下臺階,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得像一個坐慣了衙門的人。
差役們魚貫而出,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但沒有散開,反而跟在隊伍後面,越聚越多,像一條越滾越大的洪流,朝着葉府的方向湧去。
葉挽寧被辛夷從門裏扶出來,一瘸一拐地走下臺階。膝蓋上的血已經凝住了,黑紅黑紅的,每走一步都牽扯着傷口,疼得她直抽氣。手掌上的沙土嵌進皮肉裏,火燒火燎的。
一瘸一拐地跟在人群後面,走得很慢,但沒有落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破了一個洞的膝蓋,又看了一眼掌心那片觸目驚心的紅,把手縮進袖子裏,攥緊,阿姐,你再撐一會兒。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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