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 112 章 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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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過後, 葉挽寧被明燭帶去歇息了,子苓在門外守着,辛夷去煎藥, 竹韻軒安靜得像一潭死水。葉桑寧獨自坐在窗前, 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 她一口沒動, 只是望着窗外那叢竹子發呆。風吹過, 竹葉沙沙作響, 像是在替這座安靜的院子說着什麽。
葉從誠的事已經拱出去了。
密道、金銀、兵器、狀紙, 一樣不少地交到了刑部手裏。孫大人走時的表情她看得很清楚,震驚之餘, 還有一種辦案多年的老吏特有的警覺。
他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但那些東西是真的, 狀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滿院子的屍體也是真的。假話騙不了人, 真話不需要騙。
她端起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化開,反倒讓她的思緒更清晰了幾分。那些人, 禹王的人, 平王的人,早就知道葉府底下藏着這些東西。
他們隐而不報,不是不敢報,是不想報,那些金銀、那些兵器,在他們眼裏不是燙手的山芋,是日後能派上用場的籌碼。禹王想用它們招兵買馬,平王想用它們收買人心。
他們都在等, 等一個合适的時機,将這些吞下去。
所以她替他們掀了桌子,今日她将這件事捅出去,就是要逼他們狗急跳牆。那些東西一旦暴露在日光下,誰也拿不走、吞不下了。
刑部會查,大理寺會查,聖上會知道。藏在暗處的人最怕的不是刀子,是光。光照下來的時候,他們要麽逃,要麽現形,而無論哪一種,都會留下痕跡。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将今日之後可能發生的事情一條一條地列出來。
刑部會來審問她。這是遲早的事,孫大人走之前說了,随時等候傳喚。她不怕審問,狀紙上寫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咬死那些話,一個字都不要改。
審問之後,刑部會将此案上報朝廷,聖上必然會知曉。葉從誠雖已死,但他死前任吏部侍郎,朝廷命官牽扯進這樣的事,不可能悄無聲息地了結。
朝會上一定會有人提,禦史臺會彈劾,六部會議論,而她要的就是這個,把這件事鬧大,鬧到所有人都無法忽視,鬧到那些想捂住蓋子的人捂不住。
平王……她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叢竹子上。平王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衆多,想把他拉下水,只憑葉從誠這條線還不夠。但禹王那邊若是急了,未必不會咬出平王。她在等,等那兩邊先動。狗急跳牆的人,總是最容易出錯的那個。
風聲忽然停了。
葉桑寧收回思緒,正要起身去續一杯茶,房門被人敲響了。不輕不重,三聲,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微微皺眉,起身走到門前,拉開房門。
門外站着岑安闕。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頭發束得整整齊齊,手裏還捏着一把折扇,像個剛從學堂下課的少年郎。可臉上的表情不像平時那樣嬉皮笑臉,眉宇間多了一絲她很少見到的正經。
“表姐。”他喊了一聲,語氣比平時低了幾分。
葉桑寧有些意外。她側身讓他進來,目光不自覺地往院門的方向掃了一眼,日光正好,院子裏安安靜靜的,沒有旁人。
“今日怎麽回來得這麽早?”她關上門,轉身看着他。
岑安闕在桌邊坐下,将折扇擱在桌上,擡頭看着她,那雙年輕的眼睛裏有擔憂,有關切,還有一些她讀不太懂的東西。
“今日戶部事不多,散了就回來了。”他說着,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表姐,我聽說今日的事了。”
葉桑寧在他對面坐下,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說的“事”是什麽,葉府遇刺的事,刑部介入的事,那些藏在密道裏的東西,想必也已經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這種事瞞不住,她也沒想瞞。
岑安闕看着她,目光很認真。
“表姐,那畢竟是你父親。”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我知道……你們關系不好,可外頭的人不這麽看。他們只會說,葉侍郎的女兒如何如何,葉府出了什麽事如何如何。我怕這些事對你有影響。”
葉桑寧看着這個比自己還小一歲的表弟,心裏微微動了一下。岑安闕這個人,平日裏嘻嘻哈哈沒個正形,在飯桌上搶紅燒肉比誰都快,可她出事的時候,他是真的在擔心。
“我沒事。”她說,語氣平淡,但比對外人說話時柔和了幾分。
岑安闕看了她一會兒,像是在确認她是不是在逞強。片刻後,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聲音壓得更低了。
“表姐,明日早朝,這件事肯定會被提出來。”
葉桑寧看着他。岑安闕在戶部做主事,雖然品級不高,但戶部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各地的錢糧賦稅都要經過戶部的手,朝堂上的風吹草動也最先傳到戶部官員耳中。他說明日早朝會提,那就是真的會提。
“葉從誠曾任吏部侍郎,是朝廷命官。”岑安闕的聲音很低,語速不快,像是在給她梳理朝堂上即将發生的事情,“他名下的宅子裏查出私藏的金銀和兵器,這件事刑部不敢壓,也壓不住。孫大人今日回去,必定連夜整理案卷,明日一早就會遞到尚書那裏。刑部尚書若覺得事大,會直接上報聖上。”
他擡起頭看着葉桑寧,目光裏有一絲擔憂。
“聖上若是震怒,會下旨令三司會審。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家一起查。到時候,就不是孫大人一個人來問你了,是三司的官員輪番來審。表姐,你可想好了怎麽說?”
葉桑寧看着他,那雙沉靜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慌亂。
“我寫的狀紙,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她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岑安闕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他拿起桌上的折扇,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表姐。”
“嗯。”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會惹事的人。”他的聲音有些悶,“但如果你真的惹了什麽事……你別一個人扛。岑家雖然不如從前了,但也不是任人捏的軟柿子。”
葉桑寧聽到這番話,內心沒有觸動肯定是假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那些話在舌尖滾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說什麽呢?說“謝謝你”?太輕了。說“我知道了”?太敷衍了。她什麽都說不出,只是坐在那裏,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畫着圈。
屋裏沉默下來。
窗外的風停了,竹葉也不響了,整間屋子安靜得像被什麽東西罩住了。葉桑寧以為岑安闕說完這些就該走了,年輕人說完掏心掏肺的話,總是不好意思多待的,她懂。她端起茶杯,等着聽那一聲門響。
可岑安闕沒有走。
他站在桌邊,手裏的折扇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像是在猶豫什麽。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沒有看葉桑寧,又像是在看什麽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語氣随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麽樣。
“表姐,你覺得姐夫怎麽樣?”
葉桑寧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她擡起眼看着他。岑安闕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叢竹子上,嘴角挂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他那捏着折扇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葉桑寧垂下眼,将茶杯穩穩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輕的響。
“接觸不深。”她的聲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看起來倒是人模人樣的。”
她故意把“看起來”三個字咬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評價一件衣裳的花色好不好看,一個人走在街上體不體面。有些話不需要說透,說了就是證據,不說就是猜疑。猜疑殺不死人,但能讓人睡不着覺。
岑安闕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時那樣沒心沒肺,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滋味,像是在嚼一顆外表裹着糖、裏面卻全是苦味的藥丸。“看起來……”他重複了這三個字,拖長了尾音,像是在品味其中深意,又像是在替她補上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葉桑寧沒有接話。
屋裏又安靜了。這一次的安靜和剛才不同,剛才的安靜是溫和的、帶着關心的,現在的安靜像一根繃緊的弦,輕輕一碰就會斷。
岑安闕站了片刻,終于動了。他拿起折扇,朝葉桑寧拱了拱手,道了聲“表姐早些歇息”,便轉身往門口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筆挺,像是在努力維持一個大人該有的體面。
葉桑寧看着他的背影,以為他就這樣走了。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停了片刻。
她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話。然後岑安闕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比方才任何時候都認真。那聲音裏沒有試探,沒有拐彎抹角,只有一種年輕的、莽撞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赤誠。“表姐,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總歸是一條心的。”
說完,他快速推開門,幾乎是逃了出去。
門板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啪嗒”一聲響,然後便是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遠,像是在躲避什麽——躲避她的追問,躲避自己的不好意思,又或者是躲避那句真心話說出口之後,不知該如何面對的尴尬。
葉桑寧獨自坐在屋裏,看着那扇關上的門,手指停在茶杯邊緣,許久沒有動。
窗外的桂花香又飄進來了,甜甜膩膩的,和這個沉重的午後格格不入。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很輕很輕的酸,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疼得不明顯,但就是散不掉。
她低下頭,将杯中已經涼透的茶慢慢喝完,苦澀入喉,卻莫名其妙地多了一絲甜。
一家人總歸是一條心的。她是姓葉,可她的心,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已經不在葉家了。那在哪裏呢?她說不清楚。也許在沈元昭那只白玉镯子裏,也許在謝明榆那柄劍的劍鋒上,也許在岑安闕那句莽撞的真話裏。
她将空茶杯倒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秋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裏沉悶的空氣。院子裏的桂花樹開了滿樹金黃,細碎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她靠着窗框,看着那些花瓣在風裏打轉,像一只只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她忽然想起沈元昭說過的話,“上位需要一個契機。”今日她掀了桌子,不知道這算不算一個契機。
窗外的風更大了,桂花樹的枝丫被吹得東倒西歪。她伸手接住一片被風卷進來的花瓣,金黃色的,小小的,躺在她的掌心裏,像一撮碎掉的陽光。
她握緊了手,将那片花瓣攥在掌心裏,花是香的,人是活的。路還長着呢。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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