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7章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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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117章

第117章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院子裏的的人早早便歇了,只剩下葉桑寧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的茶早已涼透。

從子苓跟蹤王守清到現在, 已經過去三個多時辰了, 院牆外卻始終沒有動靜, 她端起涼茶抿一口, 又放下, 目光不時看向院門。

終于, 有了一絲動靜。

葉桑寧立刻站起來, 卻見子苓從牆頭翻進來,落地時身形微晃, 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血跡沿着手指往下滴。

葉桑寧快步走去, 目光落在她臂上的傷口, 眉頭擰緊了, 也不敢貿然伸手去扶,怕碰着傷的地方,“這傷是怎麽回事?”

子苓搖了搖頭, 聲音沉穩如常, “皮肉傷,不礙事。”見葉桑寧又要說什麽,立刻繼續說,“我跟着他……”

“還說什麽?”葉桑寧的嗓音罕見的蒙上了一層怒意,“進屋。”也沒再顧子苓身上是不是有什麽她沒看見的傷,直接攙住她的右胳膊,就往屋中帶。

将她扶到小塌上,繃緊着臉, 去拿了藥粉,子苓還在絮絮叨叨,“他進了城南的一處宅子,我沒敢靠太近……”

葉桑寧做在她的身旁,看了她一眼,陰沉着臉,拿着剪刀将她明顯有傷的左臂的衣裳剪了下去,拿着自己剛剛沾濕的帕子小心翼翼給她清理,将藥粉散了上去。

子苓看着她的動作,嘴依舊沒停,“王守清進去之後,便沒人進去了,後面一個域外相貌的人走了出來,過了許久,……”

葉桑寧也不知聽沒聽她彙報,站起了身,去拿了紗布過來,扔給了她,“右手能動嗎?”

子苓擡眼朝她看去,又迅速收回眼神,點了點頭,笨拙的拿着紗布往左臂上纏,由于左臂動作不便,那紗布總是往下掉,她低下了頭,想用牙咬着。

有一雙手接過了她手中的紗布,聲音冷淡,“我問的是還有傷着的地方嗎?”

子苓迷茫了一瞬,又立刻說:“沒有了。”

葉桑寧手下動作不停,最後系了個蝴蝶結,又捏了捏她身上的其他部位,确認她沒有騙自己,才再次擡頭朝她看過去,“過了許久之後呢?”

子苓頭腦有些空白,一時沒跟上葉桑寧頭腦跳躍的速度。

葉桑寧嘆了口氣,“有個域外相貌的人走了出來,之後……”

“之後,禹王從裏面走了出來,身後跟着……”她低下了頭,似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

“跟着什麽?”葉桑寧看着她有些遲疑的态度,這不應該,能讓子苓有這種表現的人,只能是與她相近的人了,“衛硯辭?”

子苓猛地擡頭,葉桑寧知道自己猜對了,“他看見你了?”

子苓搖了搖頭,“有人察覺,但是他應該沒看見我的臉。”

“知道了。”葉桑寧拍了拍她,将手中的藥粉給了她,“剩下的你就不要管了,交給元昭吧。”

子苓有些詫異,葉桑寧卻挑了挑眉,沖她一笑,語氣聽不出喜怒,“你總不能沒将今日的發現告訴她。

“我……”子苓想辯解些什麽,葉桑寧卻走進了裏屋,沖她擺了擺手,“你去休息吧,明日還要去學堂。”

子苓看着她,最後什麽也沒說,走了。

學堂比她想象的要冷清。

崇文館的院子倒是收拾得乾淨,青磚漫地,幾棵老槐樹遮出大片蔭涼,可屋子裏倒是桌椅齊全,可攏共只來了十八九個個姑娘,大的不過十四五,小的才八九歲,擠在前兩排,怯生生地看着她。

沈元昭站在廊下,朝她輕輕搖了搖頭,那目光裏有無奈,也有不甘。

這幾個人,是她費了好大力氣才湊來的。有的人家當場就拒了,說女孩子讀什麽書;有的人家本來答應了,臨到出門又被男人攔住,“抛頭露面不像話”;還有幾個小姑娘偷偷跑到學堂門口,往裏看了一眼,被路過的人指指點點,紅着臉跑回了家。

她就這麽看了葉桑寧一眼,便沒再逗留。

“都出來坐吧。”葉桑寧見沈元昭走了,将她們喊了出來。

姑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蹭了一會兒,才三三兩兩地挪到廊下,挨着她坐下來。有人低着頭揪衣角,有人偷偷打量她,有一個膽子大些的,直接問:“夫子,我們學什麽?”

葉桑寧沒回答,反問她,“你叫什麽?”

“春草。”

“春草,你想學什麽?”

春草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娘說,認幾個字,以後好嫁人。”

旁邊幾個姑娘捂着嘴笑了。她轉過頭,看向另一個姑娘,“你呢?”

那姑娘比春草大些,抿了抿唇,說:“我想學算賬。我爹開雜貨鋪的,我想跟弟弟一樣,學算賬,以後也能看賬本。”

“你呢?”

“我……我不知道。”

葉桑寧沒有追問,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轉過身看着她們。

“那我們就随便講講。”她說,“你們說,我聽。”

起初沒人開口。春草揪着衣角,揪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夫子,你頭上的簪子真好看。”

葉桑寧摸了一下發髻上的玉簪,拿了下來,笑着看着她們,“那我們就那它當個彩頭,誰講故事好,就送給誰好不好?”

姑娘們的眼睛都亮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動了動,卻沒有人敢真的開口。沉默了片刻,一個坐在最後面的姑娘舉了舉手,聲音不大,“夫子,那……我們講什麽?”

葉桑寧想了想,說:“就講講你們想學什麽,為什麽想學。随便講,講什麽都行。”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什麽鎖着的門。

一個穿靛藍衫子的姑娘第一個開了口,聲音帶着壓不住的委屈,“我想學識字,可我爹說沒用。我弟弟比我小五歲,去年就進了學堂,我想跟他一起去,我爹說‘女孩子家認得什麽字,認識竈臺就夠了’。”她說着說着聲音就哽住了,“憑什麽他可以去,我不可以?”

旁邊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葉桑寧沒有安慰她,只是安靜地聽着。

另一個姑娘接過了話,聲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聽見,“我大哥之前戰死在北境了。我娘哭了好幾個月,我爹一夜之間白了頭。”她頓了頓,“我想替他。我想上陣殺敵,替我大哥報仇。”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我想當夫子。”最小的那個忽然開口了,聲音脆生生的,“以後我也能教別人。”

“我想學醫,我娘身體不好,每次犯病都要走好遠的路去找大夫。”

“我想做買賣,能夠游歷大周。”

“我想……”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從最初的怯生生變成了叽叽喳喳,像是積攢了很久的話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倒出來的地方。有人說着說着哭了,有人說着說着笑了,有人說到一半低下頭不說了,旁邊的人替她說完。槐樹蔭下的日光一點一點地移,她們的話卻沒有停。

葉桑寧坐在她們中間,沒有插嘴,沒有評判,像一棵安靜的樹,把所有的聲音都收進枝葉裏。

突然,所有的聲音同時停了。

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住了開關,叽叽喳喳的喧鬧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姑娘們齊刷刷地看向月亮門的方向,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把頭低了下去,耳朵卻紅得像煮熟的蝦。

葉桑寧順着她們的目光轉過頭。

謝明榆站在月亮門下,沒有穿官袍,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襯得整個人清瘦而沉靜。日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将那雙眼睛照得很亮,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意外,像是在院牆外聽見了什麽不該聽的話,腳步頓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顯然沒打算走進來,只是站在那裏,像是一株恰好長在月亮門下的樹,來的時候沒有聲音,站在那裏也沒有聲音。葉桑寧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後收回目光。

“繼續。”她對姑娘們說,“不用管他。”

姑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偷偷又看了一眼月亮門的方向,紅着臉低下頭,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沒有人再開口說話了。

葉桑寧看着這場面嘆了口氣,朝謝明榆招了招手,又對小孩們開了開口,笑着說:“你們想不想聽這位大哥哥想做什麽?”

謝明榆看着她指着自己的動作,遲疑了一瞬,還是邁步走了進來。他在葉桑寧身旁站定,垂眼看着那群仰着臉、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想回家。”

姑娘們愣了愣。春草歪着頭問:“大哥哥,你家在哪兒呀?”

謝明榆沉默了片刻,聲音很輕,“很遠。”

“多遠?比城東還遠嗎?”阿蘅追問。

“比那遠得多。”謝明榆的目光落在樹杈漏下來的光影上,像是在看什麽很遠很遠的東西,“要走很久很久的路,路上還有很多人不想讓你回去。”

姑娘們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有人小聲嘀咕“是不是被趕出來的”,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袖子。話題眼看着就要跑偏到天涯海角,葉桑寧适時開了口。

“你們不是有人想上戰場嗎?”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這位大哥哥可是真的打過敵人的。你們想知道什麽,讓他給你們講一講。”

姑娘們的眼睛瞬間亮了,齊刷刷地轉向謝明榆,那目光裏的熱度燙得他微微後退了半步。最小的那個直接從地上蹦了起來,“真的嗎?大哥哥有女孩子上戰場嗎?”

謝明榆看了葉桑寧一眼,嘆了口氣,蹲下來,跟她們平視,“當然有”他說,聲音不大,“她們還是主力軍。”

此話一出,姑娘們像炸開了鍋。春草第一個蹦起來:“真的嗎?女孩子也能上戰場?她們用什麽兵器?也穿盔甲嗎?”阿蘅緊接着追問:“她們是怎麽去的?偷跑的還是家裏人同意的?”那個想替哥哥報仇的姑娘沉默了一瞬,聲音壓得很低:“她們……厲害嗎?”

問題像連珠炮似的砸過來,謝明榆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第一個,又被第二個第三個淹沒了。他的目光在那一張張仰起的小臉之間來回跳,眉心微微擰起,顯然沒料到一群小姑娘的問話比朝堂上的禦史還難應付。他偏過頭,朝葉桑寧投去一個求救的眼神,還帶有一絲“你惹出來的事你負責”的意思。

葉桑寧忍着笑,走過去,将子苓從廊下拉了過來。

“想知道更多的,問這個姐姐。”她把子苓往前一推,“她比這位大哥哥厲害多了。”

子苓被推得踉跄了一步,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被姑娘們團團圍住了。春草拉着她的袖子,阿蘅拽着她的衣角,最小的那個直接抱住了她的腰。子苓僵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認命,嘆了口氣,蹲下來開始回答那些沒完沒了的問題。

葉桑寧趁亂拉起謝明榆的袖子,将他拽到月亮門邊。她靠着牆,日光從槐樹的縫隙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明滅不定。

“說吧,什麽事?”她偏頭看着他。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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