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119、第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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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桑寧到的時候, 院門緊鎖。
兩扇朱漆木門從裏面闩上了,門縫裏透出昏黃的燈光,卻聽不見任何人聲。她試着推了推, 紋絲不動。門前的石板路上乾乾淨淨, 平日在這裏當值的丫鬟婆子全被遣下去了。岑安卿是有意的, 她不想讓人聽見今晚的談話, 也不想有人進來。
她壓下心中的慌亂, 繞着院牆走了一圈, 牆頭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 青磚砌得平整,沒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子苓大概已經翻進去了, 以她的身手,這種牆不過是一躍的事。此刻不知貓在哪扇窗下, 聽着裏面的動靜。
她四處張望, 目光落在院牆邊最近的那間廂房。那是下人的耳房, 門沒鎖,她推門進去,屋裏黑漆漆的, 隐約能看見一張舊桌椅。她忍着腿上傷口的疼痛, 将那把椅子搬了出來,架在牆根下,踩上去,雙手攀住了牆頭。
腿上的傷在用力時撕裂般地疼,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明明已經入冬了,夜風涼得刺骨,她的後背卻被汗浸透了。她咬着牙,将身體撐上去, 騎在牆頭上,喘了幾口氣。
她看見了子苓。子苓蹲在正房窗下的陰影裏,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若不是她微微擡了一下頭,葉桑寧根本找不到她。子苓顯然也看見了她,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沖過來将她從牆上弄下來。葉桑寧搖了搖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子苓便重新縮回了陰影裏,沒有再動。
屋內的争吵聲突然激烈了起來。
葉桑寧顧不得許多了,将自己的身體慢慢往下放,雙手扒着牆頭,腳尖在牆面上摸索着可以踩踏的凸起。沒有,什麽都沒有。她只能松手,将自己盡量的往牆上貼,還好穿的厚,落地的瞬間,腿上的傷口被拉扯得像是要裂開,疼得她眼前一陣發黑。她咬着嘴唇,沒有發出聲音,在黑暗中蹲了片刻,等那陣劇痛過去,才一瘸一拐地挪到正房窗下,在子苓對面的角落裏蹲了下來。
屋裏的燈亮着,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坐一站。坐着的那個是岑安卿,站着的那個身形修長,衣冠整齊,即便在影子中也看得出那份從容不迫——是衛硯辭。
“……你究竟瞞了我多少?”岑安卿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帶着一種葉桑寧從未聽過的冷厲,和平日裏那個溫溫柔柔、只會唠叨家常的表姐判若兩人,“你在燕都做的事,你調到京城前後的事,究竟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衛硯辭的聲音不緊不慢,甚至帶着情誼,“安卿,你要相信我是為了我們兩個好。”
“為了我們兩個?”岑安卿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上了一點不可置信。“你竟有臉說,為了我們兩個,對桑桑下手也是為了我們兩個!”
葉桑寧的呼吸一滞,雙手緊握成拳,閉上了眼,也不知自己來岑府究竟是對還是錯了。
衛硯辭沉默了片刻,聲音卻軟了下來,看着他的影子應當是朝岑安卿走了兩步,“你放心,她現在不是還好好的。”
葉桑寧蹲在窗外,指尖嵌進牆根的磚縫裏,夜風從牆頭灌下來,吹得她後背發涼。屋內的争吵聲隔着窗紙傳出來,比方才更烈了幾分。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岑安卿的聲音拔得很高,高到幾乎破了音,“你在燕都的時候,和王守清稱兄道弟,日日飲酒夜夜暢談。他告訴你黃金的事,你便像一條聞着腥味的狗,一路追到了京城。那些東西是拿來做什麽的,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衛硯辭的聲音不緊不慢,帶着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從容,“安卿,你要相信我,我做這些都是為了我們兩個。”
“為了我們兩個?”岑安卿冷笑了一聲,“為了我們兩個,就去謀逆!衛硯辭,你怎麽敢的!”
葉桑寧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嵌進磚縫裏的泥沙中,渾然不覺。謀逆,她猜到過,但親耳聽見,是另一回事。
岑安卿的聲音沒有停,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急,像是一把積攢了太久的話終于找到了出口,“就因為桑桑在攔着你的所作所為,你就敢害她?你敢說葉府那場刺殺,沒有你的手筆?你敢說你沒有讓王守清替你盯着葉府、替你傳信、替你和禹王的人牽線搭橋?”
衛硯辭沉默了。
窗紙上,他的影子微微晃了一下,那一貫從容的姿态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軟了下來,帶着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安卿,我沒有想傷害她。我知道她是你表妹,你最重感情,我怎麽可能會……”
“你沒有想傷害她?”岑安卿打斷了他,“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把她往死路上逼?”
衛硯辭的聲音終于有了幾分無措,“安卿,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她,我只是……”
“你只是什麽?”岑安卿的語速極快,像一把連發的刀,一刀一刀地剜下去,“你只是想往上爬,想讓人看得起你,所以你投靠禹王,幫他藏兵器、運黃金,替他做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衛硯辭沉默了良久,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外面的人怎麽說我,你不是不知道。入贅的,靠女人的,靠着岑家的裙帶才爬到今天的。他們看不起我,從來都看不起我。”他的聲音忽然帶上了幾分哽咽,“我做了這麽多,我拼了命地往上爬,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你,為了你不再被人看不起。”
他的影子朝岑安卿走近了兩步,聲音更低了,低到葉桑寧幾乎聽不清,“我是真的愛你。我做這些,都是為了能配得上你。”
窗紙上,他的影子朝岑安卿伸出了手,像是在擁抱。
然後是一聲清脆的響。
“啪。”
那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葉桑寧看見窗紙上岑安卿的影子猛地往後一仰,衛硯辭的影子僵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岑安卿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沒有憤怒,沒有哭泣,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衛硯辭,你別碰我。”
葉桑寧蹲在窗外,腿上的傷口不知何時開始往外滲血,将裙褲黏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着那片鈍痛。她的手按在傷口上,掌心的熱度與疼痛混在一起,反倒讓她越發清醒。
她想起那碗烏梅湯。琥珀色的湯汁,酸甜中帶着一縷若有若無的澀。
屋內安靜了片刻,岑安卿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低了許多,卻字字清晰:“我問你最後一句,你收手,還來得及嗎?”
衛硯辭沒有回答。
夜風又起了,檐下最後一盞燈籠也被吹滅了。院中徹底暗了下來,只剩下窗紙後面那盞燈,孤零零地亮着,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坐着一動不動,一個站着像一尊石像。
葉桑寧蹲在黑暗裏,指尖深深嵌進牆根的磚縫中,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衛硯辭的回答。
她回了神,朝子苓看了過去,今夜不該來的。
子苓看了她兩眼,像是明白了她的眼神,緩慢的移動到她的身旁,投了一個詢問的眼神,等葉桑寧點頭,才伸手,将她帶了出去。
葉桑寧站在院外,又詢問了子苓一句,“庫房的鎖你能開嗎?”
子苓這次卻朝她點了點頭,葉桑寧笑了笑,“那你帶我過去看看吧。”
子苓看着她腿上鮮紅的痕跡,皺了眉頭,葉桑寧也跟着看了過去,只一眼就擡起了頭,“先去那邊看了,再說我腿上的事。”
葉桑寧的态度堅決,一副若是不帶她去看,腿上的傷便不會理會。
子苓看着她,還是點了頭跟在了葉桑寧身後。
葉桑寧看着之前總是亮着一盞燈的房間,今夜卻暗了下來,周圍看守的人也散了,便知道,裏面大概已經沒有什麽了。她看着前方的漆黑,突然問,“從什麽時候開始那裏就不在亮燈了。”
子苓低着頭,“五日前。”
“五天了啊。”葉桑寧感嘆,“那裏面的東西應該已經空了吧。”
她走到門前,沒打算聽子苓的回答,只測了側身,讓她開鎖。
她笑着看着她熟悉的動作,最後将房門推開,“你這不是挺熟練的,當時還騙我。”
“我……”“好了。”葉桑寧打斷了她,“今晚心情不好,不想聽你的解釋。”
她看着這屋子,箱子至少占據了三分之二的位置,她看了眼沒有鎖的箱子,打開了最近的一個,果然,空蕩蕩的,大概,今日平王的到來就是最後一步了。
她沒什麽反應,走了出去,看着子苓将門重新關上,慢慢的朝院子走,時不時看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镯子。
葉桑寧能猜出來沈元昭她們在做什麽,也知道為何她們遲遲不動平王的人,現在朝局還沒亂,不就是因為沈淑淵只是代理,并沒有真正的執掌。
但皇帝只剩下了大概一年的時間,那日平王被留在屋中,誰也不知皇帝對他講了什麽,反倒是在那之後,他便沒上過朝,帶着他衷心的下屬,不知是在忙些什麽。
在這個前提下,平王在忙什麽太好猜了,作為現在最有資格繼承皇位的人,他只需要帶着老臣們的期許,做出一點“撥亂反正”的行為,就是衆望所歸。
她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院子,聽到了子苓的提醒才朝自己的大腿看上了一眼,接過她給自己的藥和布,給自己包紮好了,才換了衣裳,躺在了床上。
只是總是安不下心,沈元昭她們計劃的漏洞太明顯了,禹王,一個敢于帝國交易的人,輕易放出去可不是什麽好事,更何況現在已經與平王達成了合作。
哪怕這個合作在葉桑寧看來脆弱不堪,更是将平王當成靶子。
“你算到哪一步了呢?”葉桑寧想,“究竟是算到禹王離開後會發生的一切,給之後的事情鋪路,還是只看到了現在。”
“應當是想到了禹王的事情了吧。”葉桑寧又想,“畢竟,你一向聰明。”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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