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22章 122、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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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122、第 122 章

...

暮色徹底沉下來的時候, 葉桑寧終于走到了那片矮坡。

杜若的墳就在那裏,不大,也沒有碑, 但多了塊石頭, 她看着那塊石頭, 突然蹲下來, 上面沒有字, 但那下面埋着一塊石墨, 葉桑寧莫名其妙想到了一個人。

石墨被風雨磨得有些圓鈍, 握在手裏涼涼的,她在手中抛了抛, 又往那塊石頭上的邊角用力劃了下,有痕跡, 雖然不怎麽深, 但總歸是聊勝于無的。

葉桑寧握着那截石墨, 沉默了片刻。她低下頭,在那塊石頭上慢慢地寫了兩個字,“杜若”。筆畫有些歪, 她也不在意, 寫完端詳了一下,又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葉桑寧摯友。

她看着那行字,有些不滿意,也不知道杜若人家認不認她這摯友的名頭,她想了想,問了出口,“還能當摯友嗎?當初決定的時候, 就不能多看我一眼。”

葉桑寧說着,才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其實是有些埋怨她的,明明當初說好了的,但最後你留給我的只有那觸目驚心的紅和“咚”的一聲,她盯着那行字,最後一笑,“管你認不認呢?除非你現在能親自告訴我。”

她将石墨放在地上上,靠着石頭坐了下來。風吹過石墨,它在石面上微微滾動了一下,發出極輕的聲響,有一瞬間,葉桑寧真的以為杜若在告訴她。她又一想,不可能的。

用手拂去墳頭的枯草,指尖觸到冰冷的泥土,把酒壺放在石頭上,擰開蓋子,酒香一下子湧出來,濃烈而辛辣。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壺口,又看了看那土堆,忽然笑了。

“忘了帶杯子。”她說,聲音在空曠的地上,“你應當也不介意的吧。”

她将酒壺微微傾斜,琥珀色的酒液從壺口淌出來,澆在石頭上,滲進泥土裏,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酒香更濃了,混着泥土的腥氣,在暮色中彌漫開來。她舉着酒壺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自己對着壺口喝了一口,辣得她皺了皺眉,嗆得咳了兩聲,又笑了。

“還是這麽難喝。也不知道你當年怎麽喝得下去的。”

她将酒壺擱在膝上。天邊最後一抹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遠處的山巒和田野都模糊成了深淺不一的墨色。她望着那片暗沉沉的天,開了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跟一個坐在身邊的人聊天。

“杜若,你走了之後,發生了好多事。葉從誠死了,不是我殺的,但也差不多,總是與我有關的。秦莜也死了,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我把葉府的下人都遣散了,一個都沒留。那座宅子現在空着,大概再過些日子就要被官府收走了。”

她又喝了一口,這次沒嗆着。

“今年我還沒有去雲鼎寺。往年都是你陪我去的,今年你不在,我一個人有點不想去。也不知道母親會不會怪我。”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們是不是在保佑我啊?我這一年遇到的事,樁樁件件都兇險,可每次都能化險為夷。我想來想去,想不出別的原因。”

風再次吹過,石墨撞上了石頭,像是在回答她,又像只是風。

“不久之後,我可能就要離開京城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你說你,本來我們能一起走的。可現在你怎麽就困在這裏了。”

她沒有再說下去。沉默在暮色中蔓延開來,将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一點一點地吞沒。她低着頭,看着膝上的酒壺,看着自己沾了泥土的手指,看了很久。

“反正今晚也回不去了。”她忽然說,語氣輕松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倆也好久沒在一起過了,就再陪你一夜吧。”

她把酒壺放在石頭旁邊,往後靠了靠,仰起頭,透過光禿禿的枝丫看着頭頂那一片漸漸暗下來的天。風從坡下吹上來,吹得她的衣角微微翻動,吹得她的頭發拂過臉頰,她沒有理。

一個不喜歡告別的人,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說着說着,聲音就沒了。暮色将她整個人籠在暗影裏,只有那壺酒還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這一夜好像什麽也沒做,就簡單的靠在石頭上,覺得悶了随意的說兩句話,得到沉默之後再靜下來,擡頭望望天,如此循壞,直到,有光亮穿過漆黑透過來。

葉桑寧動了動僵硬的手腳,扶着石頭慢慢站起來。潮氣打濕了她的裙擺,貼在腿上,涼得刺骨。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墳,看了片刻,沒有說什麽,轉身往坡下走去。

天邊那道光越來越亮,将遠處的山巒和田野一點一點地從黑暗中勾勒出來。她走得很慢,腿上的傷口經過一夜的寒氣浸透,疼得比昨日更厲害了些,每走一步都像在鈍刀上踩。可她也沒有停,就那麽一步一步地往城裏的方向挪。

走了大約兩刻鐘,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官道旁的枯草叢中,有車輪碾過的痕跡,不是一輛兩輛,是許多輛,深深淺淺地交錯在一起,朝着京城的方向延伸。痕跡還很新,沒有落灰,邊角沒有被風吹散,像是昨日或者今早剛剛留下的。

她蹲下來,用手撥開枯草,看見了幾處馬蹄印,蹄鐵寬厚,印記深而整齊,不像是普通馬能留下的。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再往前走幾步,路邊的泥土裏有被踩滅的火堆灰燼,還有一些散落的乾糧碎屑,數量不少,至少是幾十人份的。有人在這裏停過,停了不短的時間,而且是刻意避開了官道,藏在這片枯草叢生的荒地邊緣。

葉桑寧的手指微微發涼,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麽。

她正要加快腳步,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她擡起頭,看見一匹快馬從北邊的官道上疾馳而來,馬背上的人穿着驿使的號衣,背上插着旗,風馳電掣般地從她身邊掠過,揚起一路塵土。那人臉色發白,嘴唇緊抿,腰間的公文袋鼓鼓囊囊的,馬鞭一下一下地抽在馬背上,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邊疆告急的驿使。

葉桑寧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馬和那個人在晨光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消失在通往京城的方向。

她的腦子裏忽然炸開了一團什麽東西,那些散落的碎片在一瞬間拼合在了一起,夜裏的火堆、戰馬的蹄印、匆忙趕路的驿使、平王和禹王的合作。

她的手開始發抖卻不是因為冷。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還在發僵的雙腿,看着那條還沒好利索的傷口,看着沾滿了泥土和露水的裙擺。

她擡起手,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掐得疼得她龇了龇牙,可那點疼痛反倒讓她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将裙擺撩起來打了個結,露出小腿,然後邁開步子,快步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起初是走,然後是快走,最後是小跑。腿上的傷疼得像有人在拿刀一刀一刀地剜,可她不敢停,風從耳邊灌進來,呼呼地響,吹得她臉頰生疼,幾乎睜不開眼。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跑,腦子裏什麽都沒有了,沒有杜若,沒有酒,沒有那些絮絮叨叨的話,只有一個念頭。

快點。

再快點。

晨光在她身後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将她的影子投在空曠的官道上,她跑得很狼狽,氣喘籲籲,一瘸一拐,可她不敢停。

葉桑寧跑到城門口的時候,已經快要喘不上氣了,晨光從城門洞裏穿過來,照得她幾乎睜不開眼。她的腿在發抖,是因為跑了太久,已經麻木了。

她低着頭,咬着牙,一步不停地往裏跑。

“小姐!”

子苓的聲音從前方炸開,尖銳而急促,帶着她從未聽過的慌張。葉桑寧擡起頭,看見子苓騎在一匹馬上,正從城門裏沖出來,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心疼。她一夾馬腹,馬嘶鳴了一聲,幾步便沖到了葉桑寧面前。

子苓翻身下馬,幾乎是撲過來的,伸手扶住葉桑寧的胳膊,手指觸到她衣袖的時候,發現那衣袖已經被露水和汗水浸透了,冰涼得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

“小姐,您這是……”子苓的聲音在發抖,目光從葉桑寧狼狽的頭發掃到沾滿泥土的裙擺,又掃到那條露出來、纏着繃帶、繃帶上滲着暗紅血跡的小腿,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葉桑寧沒有讓她說完。她反手抓住子苓的手腕,抓得很緊,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跑了一路,喉嚨乾得像要冒煙,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馬。”她說。

子苓愣了一下。

“馬給我。”葉桑寧松開她的手腕,踉跄着往馬的方向走了兩步,伸手去抓缰繩。她的手在抖,可她咬着牙,死死地攥着,青筋暴起。

子苓回過神來,一步跨到她面前,攔住她,将她往馬背上推。葉桑寧沒有拒絕,踩着馬镫翻身上馬,動作生疏而笨拙,腿上的傷在馬背上磕了一下,疼得她眼前一陣發黑,可她咬着嘴唇,一聲都沒有吭。

子苓翻身上到她身後,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接過缰繩。葉桑寧靠在她懷裏,喘了幾口氣,聲音沙啞地擠出一句話。

“長公主和元昭在府上嗎?”

子苓搖了搖頭,聲音也有些發緊,“今日是上朝的日子。聽說皇帝身體大好,已經可以上朝了。”

葉桑寧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偏偏是這個時候。皇帝病重的消息傳了這些日子,朝政由長公主代理,平王稱病不上朝,一切都在她們的掌控之中。可偏偏是今天,偏偏是禹王可能動手的今天,皇帝要上朝了。

她沒有再猶豫,也顧不得什麽規矩不規矩了。

“去皇宮。”她說,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快。”

子苓沒有問為什麽。她看着葉桑寧那張蒼白的、沾着泥土的臉,看着那雙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她一手攬緊葉桑寧的腰,一手揚起馬鞭,在馬臀上抽了一下。

馬嘶鳴一聲,四蹄騰空,朝着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晨風灌進耳朵,呼呼地響,吹得葉桑寧幾乎睜不開眼。她伏在馬背上,手指死死地攥着馬鬃,腦子裏什麽都沒有了。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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