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128、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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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鋒再次壓下來的時候, 沈元昭三人已經沒了力氣阻擋了。
蒼耳和子苓殺進來,只是撕開了兩道口子,可對方的人數有點多開, 口子很快便再次被補上, 不斷地消耗着他們二人的力氣。
沈淑淵的刀第三次被人磕飛, 她單膝跪在地上, 用手撐着地面, 怎麽也站不起來。沈元昭的劍被架住, 整個人被壓得往後仰, 劍刃離她的臉只有一拳的距離,那張蒼白的臉上映着冷光。
謝明榆想過去幫她, 可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邁出一步, 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被蒼耳一把扶住。蒼耳的手臂上又添了一道新傷, 血順着手肘往下淌,滴在謝明榆的靴面上,溫熱的, 可謝明榆感覺不到了,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了。
就在這時候,他們聽見了不一樣的聲音。
不是刀兵碰撞的聲音,是很多人的腳步聲,從殿外湧進來,殿門口湧進來的不再是禁軍,是一群穿着各色衣裳、握着各色兵器的人。領頭的是青鳶。
“臨安公主的人到了!”有人喊了一聲,那聲音又尖又亮,像一柄刀劈開了沉悶的空氣。
禁軍的後陣徹底亂了, 那些藏在城外、散在各處的棋子,被葉桑寧和青鳶一顆一顆地撿了起來,他們從殿外湧進來,像決堤的洪水,所過之處,禁軍紛紛倒地,有人扔了刀,有人跪地求饒,有人轉身就跑,跑了兩步被人從後面按倒在地。
局勢在一瞬間翻轉了。
沈元昭的劍終于從那個禁軍的刀下解脫出來,她踉跄着站直了身子,看着那些湧進來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眶紅了一瞬。
她沒有哭,她只是握着劍,站在血泊裏,看着沈景川臉上的表情從從容變成錯愕,從錯愕變成灰敗。他往後退了一步,被身後的甲士擋住,又往前走了兩步,被青鳶的刀逼了回去。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說什麽,可什麽都說不出來。
“拿下。”沈元昭的聲音不大,沙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片,可那兩個字的重量,壓得沈景川的肩膀猛地沉了下去。
甲士們一擁而上,将平王和他的親信按在了地上,沒有人敢反抗大勢已去,牆倒衆人推,那些方才還跟在他身後搖旗吶喊的人,此刻一個個縮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地縫裏。
沈元昭沒有再看他。她轉過身,朝沈裕淵倒下的方向走去,嚴公公還跪在那裏,龍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皇帝的還是別人的。沈元昭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沈裕淵的鼻息,還有氣,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但還活着。
“傳太醫。”她說。
太醫令帶着人沖進來的時候,殿上的血還沒有乾。
幾個藥童擡着軟榻,将沈裕淵從血泊中小心翼翼地移上去,龍袍上的暗紅已經分不清是茶漬還是血漬,眼睑半阖着,若不是胸口還有極微弱的起伏,幾乎要以為已經去了。
沈元昭站在一旁,看着太醫令的手指搭在沈裕淵的腕上,看着那張老臉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出聲,“弄醒他,不管用什麽辦法,必須弄醒他。”
太醫令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站起來,跟着軟榻匆匆往後殿去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殿上的喧嚣漸漸被另一種聲音取代,藥箱開合,布帛撕裂,傷者壓抑的呻吟,有人在低聲喊“止血藥在哪裏”。
青衣侍衛和青鳶帶來的人開始清理戰場,一具一具的屍體被擡出去,禁軍的、青衣侍衛的、還有那些分不清是誰的,血在金磚上凝成了暗紅色的薄殼,踩上去黏糊糊的,發出細微的聲響,像踩在雨後的泥地裏。
葉桑寧是踩着那些聲響走進來的。
她頭發散了一半,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衣擺上沾着泥漿和幾點暗紅色的痕跡。
她站在殿門口,目光緩緩掃過這一片狼藉。
倒伏的屍首,乾涸的血跡,碎裂的甲片,折斷的刀槍,還有那些靠坐在殿柱旁、躺在地上、被太醫和藥童圍着包紮的傷者。她的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留的時間都不長。
她的目光掠過了蒼耳,他坐在臺階上,左臂被繃帶纏得嚴嚴實實,繃帶外面還在往外滲血,可他渾然不覺,只是一動不動地看着殿內某個方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是謝明榆。
他靠在另一根殿柱上,眼睛閉着,臉色白得像紙,左肩和後背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深一塊淺一塊的,像一幅被潑了墨的畫,一個太醫跪在他身邊,正在給他清理後背那道猙獰的傷口,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不知道是睡着了還是疼昏了。
葉桑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朝沈元昭走去。
沈元昭站在大殿中央,站在那片還沒有來得及清理的血泊之中,她的衣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月白色的衣裙被血染成了暗紅,衣裳殘破不堪,發髻散了大半,幾縷頭發垂在臉側,狼狽得不像一個公主,更像一個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士兵。
手裏還握着那柄劍,劍刃上的血已經乾了,凝成一層暗紅色的薄殼,可她沒有松手,像是那柄劍已經長在了她的掌心裏。
一個太醫正半蹲在她身邊,小心翼翼地替她包紮手臂上的傷口,她的手臂上有一道不淺的刀傷,皮肉翻卷着,血珠從裂口滲出來,順着手肘往下淌,和那些已經乾涸的血彙在一起。
太醫用乾淨的布巾擦了又擦,可血還在往外滲,怎麽也止不住。太醫急得滿頭大汗,手裏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慌,可沈元昭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只是站在那裏,看着軟榻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葉桑寧走到她面前,站定,伸手接過了太醫手裏的布帛。太醫愣了一下,擡起頭看着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年輕女人,看見沈元昭沒有反對,便識趣地退到了一旁。
葉桑寧沒有說話,低着頭,一圈一圈地将布帛纏在沈元昭的手臂上,她的動作不快不慢,繃帶從手臂內側繞過去,從外側穿過來,每一圈都纏得整整齊齊,嚴絲合縫,最後打了一個結,将多餘的布帛塞進去,沈元昭的手臂終于不再往外滲血了,白色的繃帶乾淨整潔,和她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裙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沈元昭低下頭,看着葉桑寧的手指在她的手臂上靈巧地翻飛,看着那雙手上也有傷,掌心的皮蹭掉了一大片,紅通通的,結了薄薄的痂,看着就疼。
“還走嗎?”沈元昭問,聲音還帶着嘶啞。
葉桑寧的手指頓了一下,只一下,然後繼續将布帛的末端塞好。她沒有擡頭,目光落在沈元昭手臂上那片乾淨的白上,輕笑了一聲。
“還是要走的。”葉桑寧說,聲音很輕。
她擡起頭,目光越過沈元昭的肩膀,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殿柱的方向,謝明榆還靠在那裏,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這邊的對話。
葉桑寧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來,可沈元昭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了,她看見謝明榆渾身是血的狼狽模樣。
沈元昭就這麽看着他問葉桑寧“什麽時候走?”
葉桑寧沒有躲閃,她順着沈元昭的目光再次看向謝明榆,這一次她沒有收回目光,就那麽看着,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真了一些,帶着一種說不清的坦蕩,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情,不是在商量,“等你放人的時候。”她說。
葉桑寧出現在大殿中,看到這片狼藉的時候,就已經想過了,沈元昭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想要的大概今日就能得到,她這下是真的對沈元昭沒有什麽用了,留下來大概也只是重複着之前的生活,可能還不如之間,畢竟她代表的是沈元昭。
沈元昭看着她,看着那道落在謝明榆身上的目光,看了很久。殿上的喧嚣漸漸遠了,只有葉桑寧那句話,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裏,她忽然笑了一下,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轉過頭,看向殿柱的方向,謝明榆依然閉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還是裝的。
沈元昭收回目光,沒有再問。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片乾淨的白,看着那個被葉桑寧系得整整齊齊的結,看了很久,然後擡起頭,朝後殿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你倒是會挑時候。”
葉桑寧看着她走遠,看着她那道狼狽的、滿身是血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後殿的轉角處,沒有說話。殿上的風從敞開的殿門灌進來,吹得她散落的頭發拂過臉頰,她沒有理,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掌心裏那片剛剛結痂的擦傷,看了片刻,然後轉過身,朝殿柱的方向走去。
她随意的坐了下去,沒去看他,“醒着就不用裝了吧。”
謝明榆喉間溢出聲笑,“沒裝,剛剛才醒的。”
葉桑寧也沒去拆穿他,謝明榆沒耐住性子,問了出來,“放了人之後呢?你去哪兒?”
葉桑寧想了想,她其實也不知道去哪裏,這次離開,她也是看着葉挽寧随意選擇的一個地方,在游記上看到過,一個小的鎮子,離這些紛争都挺遠的,便也就定了下來。
現在京城是不會亂了,她肯定還是要走的,若是不走,恐怕又會身不由己。
她看向謝明榆,其實誰都明白,她剛剛那番話是自己的私心,哪怕之後謝明榆在京城可有可無,她也不會輕易将人放走的,謝家再次名震大周大概會是在他與禹王的那一戰之後了,從龍之功的他,再加上手握兵權的謝家。
她需要謝家,又忌憚謝家。
今日她對沈元昭的提議,大概是認識沈元昭之後,唯一一次沒完全站在她的角度上去決定一件事情,所以她需要幫她解決一些事情。
“沒想好嗎?”謝明榆見她久久不回答,問了出來。
好在,葉桑寧十分樂意,她向他看去,“你打算去哪兒?”
謝明榆看着她,語氣中帶上了一些理所應當,“這不是看你嗎?”
葉桑寧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像是默認了。
“等蒼耳傷養好,就去幽都和蒼術彙合。”謝明榆說,“等禹王的事情結束了我回幽都一趟,解決一些事情。”
葉桑寧看着他,沒有去問解決什麽事情,而是站了起來,“嗯,你随意。”說了便要走。
謝明榆伸手攔住了她,葉桑寧朝他看去,發現對方的眼神停在自己腿上滲出的血跡上,葉桑寧拍了拍,說:“這是剛剛不小心沾染上的。”
謝明榆有些無語,“你确定要在這件事情上撒謊?”
葉桑寧一時有些語塞,也是,他這人什麽傷沒見過,這些一眼就能看出來,她低下了頭,又環顧了下四周的傷員,對他說:“謝大人,不要大驚小怪,場上,傷最輕的就是我了。”
謝明榆沒再說話,只是手抓上了葉桑寧的裙擺。
葉桑寧看着謝明榆的手,嘆了口氣,“我現在真的有事,現在我再不去找挽寧,明日我就見不到她們了。”
謝明榆聽了便要站起來,葉桑寧朝他走一步,壓着他的肩膀,讓他坐下去,嘴唇都要貼上他的耳邊,輕聲對他講,“謝大人,要是我現在去,晚上我們還能見一面,再遲一會兒,大概明日都見不到了。”
謝明榆這才悻悻的收了手,有些厭棄的看着自己身上的傷,葉桑寧覺得好笑,“你就算盯它一晚上,它也好不了。”
她沒再去看謝明榆,轉身離開了。
另一邊,沈元昭走到塌邊,看着依舊閉着眼的沈裕淵,問太醫令,“還能醒過來嗎?”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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