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輕蔑 最好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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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已經弄巧成拙, 現在解釋這些,反而會在周儁的怒火上再澆油。
“是臣疏忽了。想着這無非是個信物,而且也已經給了出去, 那應當不是很緊要的。”他道。
這便是他常年在禦前行走練出的說話技巧了。說到底, 連認錯都還是次要的,他知曉周儁與薛奕這一段的來龍去脈,自然知道周儁在乎的,無非是薛奕還留着先帝禦賜的東西罷了。
——雖然留了這麽久,但總歸是給出去了不是嗎?由此可見, 也不是那麽珍重吧!
果然,周儁涼涼地看他一眼,雖然看出了他的心思, 卻也被他說到了正處,沉默片刻,說:“下不為例。你先下去吧!”
游質自是如蒙大赦, 飛快地從地下爬起來,退了出去。走出殿外時,他擦了擦額頭,發現已經全是細汗了。
剛才, 在殿內應答的時候, 他竟無端地想起六年前。
當時的皇帝,那真是滿身戾氣, 把宮中的蠅營狗茍之徒, 全一口氣殺了個精光。就算是像游質這樣一刀一刀厮殺過來的人,現在想起那半個月,仍是心有餘悸。
……一個小小的玉佩,應當是不至于的。
——
畫像送去時, 劉太妃已經有些誠惶誠恐了。
畢竟前些時候皇帝才親口敲打過她。
但薛奕同她說:“陛下的脾氣,您在宮中久,比我要了解。就算說過什麽狠話,也是醜話說在前頭,不會真計較什麽的。何況畢竟也是他親弟弟,太妃不必多想。”
……也是說完了這一長段話,她才發覺自己已經自發地開始幫周儁安撫旁人了。
回去的路上,她心情都有些複雜。
何止是這一段話,仔細想想,這幾日來,她可絕不止在照顧何照一個病人。她對何照是憐惜,是近乎于責任的自覺。
那她對周儁呢
平心而論,她做這些事不是為了周儁。但同時不可否認的是,她也已經将自己融入了周儁的皇後這一身份。
就像她本就該當周儁的皇後似的。
當然,周儁登基後确實沒有立後,身邊甚至沒有過女人,所以這麽說好像其實也沒有什麽問題。
……周儁先前那些誇獎,說什麽她賢良,說什麽她适合當皇後,當時她覺得只是玩笑,現在看來,恐怕還真不是。
如果說周儁是一個天生的皇帝。那麽,就算她不願意承認,或許她也确實是一個天生的皇後。
倘若不看他們前些天那些觀念對立的争執,又或是假裝這個争執是可以“和好”的,那麽,他們一齊演一演,還真能演出一對伉俪帝後。
……只要他們假裝看不見橫在他們中間的那些……過往,矛盾,甚至還有何照的病。
——
至于畫像送給周殷,就不必薛奕親自去送了。雖然她身為皇後,就算是見周殷也不算逾矩,但她也擔心周儁好不容易平和些了,她這一見,萬一又把他那骨子裏的瘋勁勾出來了。
再加上,她幫着操持周殷娶妻的事,周儁總是有意無意地防着。不想她參與太多。
薛奕不是沒有察覺到,所以這種面見周殷的時候,能避還是避了。
因而,去嘉福宮一來一回,她倒是沒花費多長時間。
等回來時,周儁已經站在了窗邊,不知道在瞧什麽。案上原本攤着的卷宗已經收了起來,反而孤零零地放着一塊玉佩。
薛奕走上前去,一看,只覺得這玉佩眼熟極了。
“……這不是……”
這不是她送給景風的玉佩嗎?
她當時是同景風說,有什麽急事,可以拿着這玉佩進宮,給她遞話。
如今,這玉佩回到了這桌上,卻不見景風的人影。連一句話也沒有給她。
薛奕心裏不由地有些打鼓。
就在這時,窗邊的周儁才終于轉過身來。
背着光,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聽見他的聲音。
“……前人之物,還是收起來為好。”周儁說。
他的語氣很平和,平和到以至于薛奕起初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
“這不是什麽前人之物。這是我給景風的……”她拿起來,擦了擦,确認清楚了,才轉眼看向周儁。
也就是這定睛一眼,她終于看見了周儁目光裏的暗色。
“……你是什麽意思?”她後知後覺,放下那玉佩,皺着眉問,“這是先帝所賜之物不假,但不過是一枚玉佩,有什麽需要‘收’不‘收’的?你把話說清楚。”
周儁卻沒有回答,只是走近了,然後将玉佩又撿起來,放進她的手心。
“……沒有什麽意思。”他慢吞吞地說,“收起來吧。別叫我再看見這東西。”
話說到這份上,薛奕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周儁越不願開口,越說明他就是認定這事,已經不想聽薛奕分辯了,也越說明他所認定的事一定相當不堪,以至于他都不願意宣之于口。
除了他已經認定薛奕還對先帝有情,還有別的解釋嗎?
薛奕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周儁疑心她餘情未了,這本無可厚非。
本來她也不願面對自己或許可能已經愛上周儁的事實。尤其是找回何照後。
就是在周儁面前,總也要別扭三分。她甚至就是這樣希望的,希望周儁沒有看出她隐藏在淚水與抗拒下的真心。希望周儁還以為她對前人忠貞不改,于是他們也不至于糾纏得撕破臉。
就像最傳統的,最平靜的夫妻關系一樣。舉案齊眉,相對無話。
他當他的皇帝。她當她的皇後。
……但是那個老皇帝?
那個她一切苦難的起點,那個她進宮的源頭。她因為進宮一事,甚至恨上了薛家,難道還會對老皇帝有什麽好感嗎??
就算周儁沒有說出口,她也幾乎感到被這個猜測所侮辱了。
“你說清楚。”她沒有收那玉佩,又放回了原處,仿佛完全聽不見周儁的話一樣,再重申了一遍,“有什麽話,有什麽懷疑,可以直說。”
話落到地上,久久沒有回音。
“你這又是何必?我本來不願提及,也就當做不知罷了,我也從沒有怪你……”周儁頓了頓,語氣裏終于透出一絲克制不住的戾氣,“我哪裏敢怪你!權當你只是對那逆賊有些許留戀罷了,就這樣裝傻下去,平平靜靜地過下去,不好嗎?!”
“不好!!”薛奕厲聲道。
她從未想過自己竟會對周儁說出這麽憤怒,這麽尖利的話。但在這一刻,她氣血上湧,那樣強烈的怒氣已經充斥着她的周身,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甚至連帶着此前對于何照一事的怨念,就這樣爆發出來。
周儁好似也被她震驚到了。
她能清晰地看見他雙瞳一縮,然後臉頰動了動,顯然是咬住了牙。
“……才勸過你不要生氣的。”周儁說,看得出他說這話,說的是有些艱難的,“若是我方才的話不對,那你就當沒有聽到。好嗎?”
“覆水難收。說出去的話,從來沒有收回去的道理。這一點,想必陛下比我明白多了。”薛奕冷冷道,“陛下貴為天子,難心中有懷疑,連說都說不出口嗎?況且我不明白這有什麽不能說出口的——
“——不就是你疑心我還對先帝有情嗎!”
一句話,幾乎石破天驚,就這麽被她扔了出來。
她說得确實太急,以至于說完了,良久,她還在喘着氣。但她不後悔,當這句話被點明,那些壓抑的情緒才終于找到了出口,宣洩出來。
而周儁死死地盯着她,雙眼泛紅,似乎動用了所有的自控。
“……我不是疑心。”周儁終于還是道,“我是明白。”
“明白?”薛奕心裏越發悲涼,嘴裏也越發尖酸,克制不住地反問,“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你怎麽明白?你從哪裏去明白——”
她将扔回到桌上的玉佩拿起,牽着那絲帶,挂在二人眼前,
“——就憑這個?這東西?!”
玉佩微微搖擺,就像是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因憤怒而震耳欲聾。
周儁動了動嘴唇。“——你真想聽?”
“想!”
“那我就說吧。”他說,語氣生硬極了,就像是刻意地把嗓音繃直了,“……一開始,是他死後。才幾日,你的身體就那樣不好,他們同我說,你有時整日都粒米不進。像是也……我無法,只能請母親喚你出來,‘累’你幫她,但那日我見你,還是覺得你臉色差極了……”
薛奕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原來是那時候開始……原來那句“你臉色不好,為何?”,就是周儁的疑心!
——她本來身體就不好,臉色不好,當然是因為近在咫尺的殉葬!
當然了,周儁也該這樣覺得。畢竟彼時,她就是先帝的嫔妃,也就是他的庶母……她就該為了先帝而哀悼!
薛奕只覺得悲哀極了,她閉上眼,一字一句地問:
“……那第二樁呢?就憑這個和玉佩?”
“還有。還有你總在我面前提他……你對楊氏那樣共情……”
“就這些?”薛奕輕輕地問,“就這些?”
她放下了玉佩,二人終于絲毫沒有阻礙地對視着。在這猝不及防的一刻,她也終于能看出周儁眼中的掙紮、痛苦。
在憤怒之餘,她突然生出了一絲可憐。威武的帝王軀殼之下,藏着這樣一個多疑,這樣不安的魂魄。她輕蔑他,也同時可憐他。
或許是因為這個對視,周儁也艱難地開口,把內心深處那根刺拔了出來:
“……還要旁的嗎?還要……蒲望的眉眼像他,你難道不知道嗎?”
“蒲望的眉眼像他?你是說我與蒲望是……”薛奕終于氣笑了,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根本不像她自己的尖酸語氣厲聲反駁道,
“我若是要找替身,何必去找什麽蒲望?!——最好的替身,不就站在我面前嗎!”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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