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

上了星艦，寧玉有事先離開了。

但蘇衡像是點了一鍵跟随模式，跟着謝清越一路走走停停，但一聲不吭，看着謝清越做着起飛前最後的準備工作。

已經是火燒眉毛，謝清越他們這批先遣部隊會率先啓程。

等一切差不多安排妥當，謝清越才轉向自己的辦公室——這艘星艦是獨屬七軍區的，但一般謝清越都是在指揮室待着。

謝清越進去，蘇衡随即将門帶上了。

謝清越簡單收拾着辦公室內的東西，他打算一會兒在這裏直播回應。見蘇衡木着站在那，沒了往日懶散随意的樣子，他覺得有些礙眼，随即使喚他道：“愣着乾嘛，來搭把手。”

完全不在狀态的蘇衡木着接過，慢半拍的意識到謝清越應該是為直播做準備，蘇衡幫着清理桌面，擺弄着直播設備的位置……

但依舊是詭異的沉默着。

謝清越背對着蘇衡，擡手将書放進書櫃，眼睫卻是微阖，在眼下留下細密的陰影。

知道有些沖突不可避免，也知道逃避可恥，但有一瞬間他甚至想先打發蘇衡去做別的事，他心中輕嘆：

——果然會這樣。

房間不大，東西也不多，可收拾的實在有限，沒幾下功夫兩人就收拾好了。

當蘇衡第三次擦辦公桌的時候，謝清越也停下了動作。似乎沒有可以再拖延的事當借口，也知道有些話他也無法在壓在心底。

看着望向自己的謝清越，蘇衡知道這是一場心知肚明的談話，他終于開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是。”

“你是不是早就在布局了。”

“是。”

“……你就這麽看着他們送死？”

“是。”

蘇衡知道自己是幸運的，甚至這份幸運是依托于眼前的謝清越才得以存在。他甚至覺得接下來問出這句話的自己，也是無比的醜陋——

“明明有機會，為什麽見死不救。”

談判時随行的人，奪回一軍區随軍的人……或許大家立場不一，想法不一，但依舊都是帝國的一員，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明明可以保全更多的人，明明有機會将損失降到最小，明明……

他看向謝清越，自己都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想法。

他知道帝國并不是鐵板一塊。

派系之争每時每刻都在上演，爾虞我詐，你争我搶，從來都不是新鮮事，甚至他有時候都是背景板裏的一員。

他知道謝清越一路的不易。

他父母發生意外後不少人變了臉面，謝家也從衆人殷切讨好到了唯恐避之不及。那段時間謝清越狀态也不好，他正要上門找他，就被家裏攔住連夜打包送的遠遠的，完全斷了他和謝清越的聯系。

他很後悔沒有再謹慎一點，哪怕是兩人見上一面也好，但當初的他完全沒有力量反抗家裏，連找個可信的人帶話都不行——不是反手就将他賣了，就是晚上人就綁在他面前了。

直到幾年後再次相見，謝清越重新站在人們面前，格外耀眼。本以為謝清越會記恨他，被家裏催促的他猶豫的不敢上前，誰知道對方直接走到他面前，溫聲問好。

恍若幾年的時光都不存在。

明明深藍色的眼眸依舊透亮，但他總覺得謝清越變了，卻不太說的上來——謝清越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如今的他舉止得體，能游刃有餘的在人前侃侃而談。

但蘇衡轉念一想，怎麽會不變呢，能重新站在這裏，不知道他要吃多少苦。

他想彌補，他偷偷找上他說要合作。

兩人一拍即合。

此時的謝清越早就又成了衆人殷勤的對象，家裏也讓他抓住機會，借着往日的關系拉進距離，他執拗的說不願意，暗地裏卻為兩人的合作費盡心思。

兩人一路磕磕絆絆，但好在最後還是做的不錯。

隔閡漸漸消磨殆盡，一如從前，他覺得似乎那個謝清越又回來了。

——直到今天。

談判時随行的人幾乎全都沒了消息，秦遲安手下的人保守估計都是折損過半，現下俨然就是一場巨大的殺戮戰場。

他知道有很多方面需要兼顧，有很多利弊需要權衡，但……但那些人——

是同胞。

是更多被迫席卷而來的普通人。

他本以為一切不過是巧合，但是兩人太熟了，時間線一串他就知道，一切都可以說是謝清越早就安排好的。

拿普通人的性命做籌碼……

以前的謝清越絕不會這樣。

蘇衡忍不住胡思亂想：謝清越早就遇見了一場這樣的争端，早就開始布局——增加民衆前的曝光度，吸納各式各樣人才，大力投入研發費用……

眼下的一切，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他那樣厲害的人，為什麽不願意？

“蘇衡。”

他從紛雜的思緒裏回神，撞進了謝清越深藍色的眼眸——

明明經歷了那麽多事，甚至現在事态緊急，他發現這雙眼睛似乎還是同多年前的一樣。

随即，他聽見謝清越緩緩開口道：

“蘇衡，我不是神。”

*

寧玉一開門就聽見謝清越的這句話，右手摸着衣兜裏的寶石項鏈，看着雙方“一觸即發”。

深知兩人的個性，他立即打斷道：“蘇哥，那秦家他們打的時候通知你們了嗎。”

正想争兩句的蘇衡：“什麽……？”

“周圍的民衆早就撤退了，你們那邊哥也是加派了人手……秦家這次大規模的行動，你難道真的覺得他們會聽哥的？”

寧玉說的直接，蘇衡也試圖鞏固自己的觀點：“那為什麽我周圍的人一點消息也沒有？而且秦家，秦潭總不會不管。”

寧玉回道：“他們都是比較重要的證人，被管控起來了，最多只是輕傷，至于秦潭……”

他看向蘇衡，有些詫異道：“沒有他點頭，他們敢軟禁哥？”

“什麽？”蘇衡這才知道謝清越竟然還真的被軟禁了，先前還以為是哪路放出來混淆視聽，進一步施壓的假消息。

寧玉繼續道：“蘇哥，我們只是做了最壞的打算，若不是他們不仁在前，根本不會有這後面的事情。”

蘇衡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些輕率将秦潭當成自己人了——這次談判本來秦家也想插一腳，但是最後還是秦潭力排衆議，委派蘇衡前去。

加上臨行前秦潭的一些言語，他自然而然的将他當成了他們這一路的人。

蘇衡懊惱。

他以為……至少秦潭還是同他們站在一邊的。沒想到秦潭如此維護秦家，甚至連向來敬重的老師也能狠心。也是，當初他父母為了利益可以做那些事情，他怎麽不會？

連身為皇帝的秦潭都如此行事，那明面上大部分人都會袖手旁觀，能夠獲得的支持有限，謝清越暗地裏能做到這個地步已是不易。

很多時候答案就是沒有答案，蘇衡意識到自己有點鑽牛角尖了，回想起那些話也知道自己說的有些傷人了：“清越，抱歉。”

“我也有問題，”謝清越率先翻篇，“能幫我去找盞燈直播用嗎，這裏光線不太好。”

蘇衡點頭，将門關上後才長呼一口氣。

“……謝謝。”

待蘇衡離開後，謝清越朝着寧玉說道。

見寧玉似乎不解，謝清越覺得這人賣乖有點過了頭，無奈笑了笑，“如果是我們倆繼續說下，最後只會吵起來。”

見謝清越笑了，寧玉這才微微斂了神色，繼續裝模作樣道：“哪有。”

“其實哥沒必要那麽較真。”寧玉打蛇上棍的湊近了些。

謝清越看向他，無聲的用眼神詢問。

“蘇哥只是沒見慣這些，對他來說沖擊有些大了，說清楚的話，他會理解的。”寧玉也不賣關子，直接點破關鍵所在，“只是你還是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所以錯頻的兩人都會為此耿耿于心。

謝清越搖頭，雖然是做了別的計劃，如果秦家沒有動手，他們就會利用信息差直接攔截他們新到任的指揮。但秦家一定會出手，後面的事一定會發生的……

可以說，一開始這就是一場注定充滿鮮血的博弈。

“本來……”

謝清越嘴唇微張，立即被寧玉伸出食指輕輕按住，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寧玉看着那雙迷人的眼睛有些疑惑的看向自己，睫羽輕眨，眸色深深，簡直漂亮的不像話。

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按耐住想親上去的沖動，本來只是想打斷的寧玉胡亂開口：“那我們抱一下這件事就過去了好不好。”

這下謝清越真的笑了。

哄孩子般的語氣莫名勾起了他的回憶，沒想到當初自己随口哄人的話，隔了這麽久竟然還能被還回來。

眼前的人比起當初，長高了不少，也成熟了不少……但也沒變。

寧玉正納悶謝清越在笑什麽，然後謝清越就輕輕的抱了他一下，發梢劃過他的臉頰，勾的他有些心癢。

接着謝清越在他的耳邊輕喃，語氣輕快，甚至還帶着幾分調笑，溫熱的氣息撲在上面，讓他的心不自覺快了兩拍，直到他聽清謝清越在說什麽——

“上次你抱我還在哭呢。”

寧玉：……

*

謝清越直播的時候，身為先遣部隊的他們的一路緊急躍遷，力争最快抵達支援。

大家都是精銳中的精銳，這次全員也裝配了最好的武器。寧玉也有私心，這次帶上了專門為謝清越定制的裝備，他在進行最後的檢查。

此時的秦遲安在雙方暫緩的時候看了兩眼消息，得知謝清越前來支援的消息，心中略微安穩了些。他不知道這背後的消息謝清越究竟知道多少……他只希望謝清越能終止這場單方面的虐殺。

這樣殘忍的戰争，比以前的更甚，連他都要看不下去了。

“報——”

“敵方再次強攻——”

“第二層防線已經被攻破——”

連綿的炮火聲再次響起，震得他耳裏一陣耳鳴。一波又一波的進攻打的也讓人心生厭煩，防線不斷後退，若是等着最後一層防線也突破了，那真的是“人死了錢還沒花完了”。

事到如此，秦遲安也生出了點血性：“傳令下去，将無人運輸效率開到最大，大家所有彈藥武器放開了用，也給對面點顏色看看！”

“是！”

秦遲安洗了把臉，看着鏡中有些憔悴的自己：“呸，就算死了也要多拉幾個對面的墊背。”

讓自己醒了醒神，随即轉身拿起自己趁手的裝備，準備讓對面也知道他們也不是什麽任人欺負的軟柿子。

沸反盈天，熱浪一陣陣襲來。

叫喊聲、謾罵聲、痛呼聲……

赤手空拳摔打的聲音，匕首刺穿肌膚的聲音，炮彈轟然爆炸的聲音，金屬踩碎人骨骼的聲音……

都被淹沒在說不出口的苦澀裏。

*

終于迎來黑夜。

喘着粗氣的秦遲安，從已經報廢的機甲艱難的爬了出來，心想自己被擊落在地還算幸運。不知道是哪裏在流血，顯得他整個人格外狼狽。

不小心碰到傷口，一個沒注意痛的他龇牙咧嘴的，早就不複往日的風度。

但他暫時也松了一口氣，天黑了對他們是有好處的。一開始的軍區建設也考慮到攻防問題了的，天黑之後，對方的進攻難度勢必會大大增加——雖然被逼迫到這個地步還是史無前例的。

打了這麽久，對面也該歇歇了才是。

秦遲安這邊覺得自己打的不容易，對面的費萬卻不是很滿意。

在他看到，本就是他們該擁有的地盤，被某人鑽空子設計弄丢了不說，在他眼裏本應該是碾壓式的打壓，結果現在竟然僵持到了天黑了還沒拿回來。

按着先前的布防圖，就差這一點……

費萬斟酌片刻，下令道：“繼續。”

接令的人只得下達繼續進攻的信號。

本來也漸漸偃旗息鼓的對面，突然又開始了進攻。秦遲安接到消息暗罵一聲，只得繼續統籌各個地方的布置，心道這是哪裏的瘋子。

罵歸罵，還是要繼續打下去。

雙方焦灼，對面雖然在夜裏稍弱一些，但他們依舊應付艱難。

秦遲安不是沒有想過派一支小隊伍去背後偷襲，但先前試了幾次還沒有出去多久都失敗了——不是灰頭土臉的回來的，就是直接沒了消息。

眼下夜色漸深，似乎是一次機會。

只是……

秦遲安有些猶豫，眼下的物資和人員再分出去一塊，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了。

還沒來得糾結出結果，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

秦遲安猛的擡眼，看到巨大的蘑菇雲在空中綻開，直沖雲霄，半空中的防禦網也開始不穩定的閃爍着。

秦遲安心驚。

城……要破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