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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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聲

意識回籠的時候,謝清越感覺自己似乎躺在什麽地方,連呼吸都伴随着刺痛。周圍圍着一圈儀器滴滴作響,不遠處似乎還有人低聲交談的聲音。

他沒有力氣想自己究竟是被自己人找到還是被敵軍俘獲。

他只覺得很吵。

吵的他頭疼。

恨不得把所有儀器電都拔了。

他沒有開口的力氣,最後只能是動了動手指以示抗議。

結果被不知道是誰一把握住,那人手攥的很緊,急促慌張的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随即一群人又圍了上來。

兵荒馬亂中,他又失去了意識。

*

等謝清越悠悠轉醒,映入眼簾的是灑滿陽光的病房,冷冰冰的房間甚至多了幾分柔和——還有正在開窗的寧玉。

芒草般的黑發在陽光的照耀下像是铮亮的鴉羽,本人卻是頂着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淡漠的幾近陌生。

寧玉轉身,毫無準備的撞入一雙深藍的眼睛。

他立即按了床頭的呼叫鈴,寧玉馬上握住了謝清越的手,再三确認不是幻覺:“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謝清越沒什麽力氣,只是輕微的搖搖頭。

兩人沒說上幾句話,醫務人員便魚貫而入。寧玉被擠開,只得站在一旁等着醫生上前查看檢查。

謝清越配合着醫生的檢查,偶爾掃過角落裏的寧玉,發現對方還是一動不動的盯着自己。

黝黑的雙眸藏着幾分瘋狂的執拗,但又轉瞬即逝,快得像是他眼花了一般。

謝清越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疲勞看錯了,又多看了兩眼,只看到對方眼裏無聲的關切和問詢。

似乎一切正常,但他總覺得有些不對。

等醫生終于走了,謝清越應付人也有些累了,只見寧玉不知道從什麽地方變出一小提的飯盒。

寧玉将面前的小桌搭起,又調節床扶着謝清越坐好。

謝清越其實很想自己起身,但是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時手上都用不上力,試圖擡起,手抖得像篩子一樣,只得任由寧玉“擺布”。

高估自己的他自然也沒法自己吃飯,都被寧玉一一包攬過去。

起初他還覺得有些別扭,但最後耐不住五髒廟空空,将幾分別扭直接置之腦後。

寧玉一邊手上動作沒停,一邊挑着重要的事簡單說了兩句:“……有你先前的安排在,國內安分了不少,前線雖然還僵持着但沒有什麽大問題。”

“傷亡怎麽樣。”謝清越抽空問道。

“……一軍區還剩三成人,支援的折損過半,但對面基本都被俘虜了,”寧玉沒敢給謝清越準備太多吃食,這麽一會兒已經見底,“對面指揮也被抓了,蘇哥審後一直單獨關押在。”

寧玉不知道從哪裏摸出手帕來,像是順手般還給謝清越擦了擦嘴角。

謝清越只覺得一陣古怪。

……有點太親昵了。

……親昵中似乎還混雜些強勢的味道。

可偏偏寧玉面色如常,甚至還頗為自然,反倒是襯得他有點想多了。

謝清越心裏訓斥自己怎麽醒來就一陣胡思亂想,寧玉能成長起來如此沉穩行事,本就是一件好事。

他本想再了解些具體情況的,但這次傷的太重,一整個人昏昏欲睡。

他只感覺寧玉降下床,拉上了窗簾,在昏昏暗暗的房間裏,他更是睡意朦胧。

本想再掙紮一二,就聽見寧玉守在一旁握着他的手低聲道:“睡吧,清越,一切有我。”

還沒來得及想什麽需要寧玉把控,他便再次迷失在混沌的夢中。

一旁的寧玉在昏暗的房間看不清神色,就這樣沉默的守在床前。

半晌過後,他突然像是失了力氣一般,雙手握住謝清越的左手抵着額頭,全然沒有剛才的淡然穩妥,幾近哽咽道:

“我快瘋了……清越。”

*

“……這次我和校長還沒幫上什麽忙,寧玉前面掐住他們賺錢的路子,後面就讓不少機械師出來聲讨軍部行事。”

蘇衡在病床前絮絮叨叨的削着蘋果,炫耀般的在謝清越面前揮了揮完整的果皮,“就是你瞞我瞞的未免太深了,竟然只告訴了寧玉,不過……這套組合拳實在漂亮。”

謝清越手指微微蜷縮,算是默認了。

最後謝清越拒絕了對方投喂的蘋果,蘇衡也不在意的自己啃了起來。

蘇衡也沒有想到,當初就在短短的幾天之內,平時看着不聲不響,還笑盈盈的向他們讨教的寧玉竟然有這樣的能力。

——不少工廠生産出現問題,中高端制造業罷工停擺。

全面發力,把上下都無差別的炸了一番。

因為這些中高端制造業企業大多背後都是世家貴族操持,涉及的業務依賴基礎工廠生産的零部件,中高端制造業相關的企業不少都只能罷工。

以前也是有完整生産線的,後面為了降本增産,漸漸的都分割了出去——

對他們來說,拆分後還能壓榨出更多的利潤,何樂而不為?

蘇衡他也是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寧玉的發展速度究竟有多快。

不少生産基礎零件的制造業企業,背後都有他摻股,一些新興公司更是直接是他全部控制下的。

不少系統就此停擺。

世家貴族的企業大都專心于高端設備的加工,甚至部分就只是簡單的拼湊,不負責基礎零件的生産。

或者說他們并不把這種“薄利”放在眼裏,通通外包給低端的制造業。

本來如果大家都這樣也就無所謂,但是誰知道這人竟然還有自己的制造業公司,仗着現在戰争後緊缺的情況,大肆擴展市場份額。

如此下來,許多工廠都面臨着違約賠款的現象。

都是真金白銀的錢,沒有人想就此浪費。

一開始他們還以為是商業上得罪了什麽人,被人聯手整治,但後面發現純粹是報複。

那些人本來還慶幸謝清越重傷,現在沒有人可以來束縛他們,結果寧玉直接乾了一票大的。

但好在一般的民生工程沒有受到影響,主要是中高層的制造工業受到了影響。

“我當初還擔心你是故意……結果還藏了這一手。”

蘇衡當時有一瞬間時候懷疑謝清越是有點自毀傾向的,現在看到後續的布局,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現下輕松了不少,蘇衡突然有些吃味:“什麽時候你和寧玉那麽早要好了,我都不知道你們事業做的這麽大了。”

謝清越:……

“吃你的蘋果,”謝清越有些無語,“我看你還是太閑了。”

見謝清越現在好了不少,蘇衡聊八卦的心思也有了:“話說你怎麽對那小孩那麽好,莫非……有什麽想法?”

謝清越:……

他覺得有些莫名。

他覺得自己對寧玉算不上好,很多時候都是順手提供些資源,能到現在這個地步全是寧玉自己努力的結果。

“謝謝,請誇我慧眼識珠。”謝清越順手損了回去,“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上學只想着逃課……還被抓了。”

“你還好意思提!你當時都看到是我,就不知道放我一馬?!”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開始了毫無營養的“互損模式”。

等叩門聲響起,寧玉推門而入,有點偶像包袱的蘇衡才裝腔作勢的咳嗽了兩聲:“咳咳,我還有事先走了。”

蘇衡其實主要是來看看謝清越恢複的怎麽樣了,也沒什麽正事。

現在對方都能和他鬥嘴不落下風,那就是好的差不多了。

時間不早他也要回去了,還要忙着趁寧玉這次掀桌子的東風趁機搶占市場。

路過寧玉,看着對方同他溫聲問好,對比起最開始那段時間的失魂落魄,現在簡直判若兩人。

當時整夜通宵守在醫院,還能白天同貴族們扯皮,全靠硬熬,有時候蘇衡見到他都擔心他直接厥過去。

現在眼前的寧玉又恢複了以往的樣子,沒有當時的尖銳強勢,像是一柄利刃,被收到了刀鞘之中。

但你要以為只是一柄再普通不過的刀鞘,那你就錯了。

——無論是果斷的扼制貴族們錢袋子,還是推動一衆機械師的輿論推波助流,那個尺度把握的剛剛好。

蘇衡覺得這個小子可能沒有自己想的那樣簡單。

這樣的人最好是朋友而不是敵人。

他感覺寧玉是對謝清越有別樣的感情在裏面的,但若說是喜歡似乎又太克制了些?或許只是一些機械師的偏執?

但這個年紀似乎有些過于敢愛敢恨了……

恰巧寧玉也知道不少他們的事情,這次更是幾乎一手操持整個局面……

謝清越這麽放心他應該是有什麽後手,但如果對方突然反水,對他們來說并不是一件好事。

蘇衡笑眯眯的同寧玉揮手告別。

——無所謂,謝清越顯然沒有這方面想法。

——怎麽,他還能玩過謝清越?

這次寧玉帶來了兩個好消息。

“醫生去這周可以出院了……”寧玉将窗戶開的更大了些,又順手給謝清越倒了杯溫水,“還有對面說要和談。”

“和談?”謝清越略微有些驚訝。

寧玉解釋道:“後面秦遲安和齊策一直在前線,對面派的增援也沒有什麽大進展。”

謝清越随口:“那還挺不錯的。”

寧玉搖頭:“不過是仗着地理優勢提前布置的,如果打持久戰也不是辦法,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對方先服軟。”

謝清越想到一個可能,深藍色的眼眸暗了暗,但并不打算說出來。

寧玉看着謝清越顯然知道點什麽卻不打算說的樣子,他眼眸微垂,掩蓋住眼底的情緒。

和談的事情還不急,畢竟人還沒到,但有些事不得不提——

“這次是不是太冒進了些,罷工引起他們大規模的抵制圍攻你怎麽辦?”

——當然冒進。

——這根本和計劃的不一樣。

謝清越當然有自己的後續計劃,但任何一個計劃都不會讓寧玉如此“惹眼”。

他一直不想寧玉參與太多。

先前的合作是不得已的,後面局勢漸穩,他也考慮過讓寧玉安然離開,只是一直沒有尋得合适的機會。

“他們不會。”毫不閃躲的對上謝清越的眼睛,寧玉繼續道,“他們不會合作,而且事先我對他們原來的代工廠下了大訂單,要麽工廠賠錢毀約,要麽貴族停工虧錢。”

各為其是。

對于這些代工廠來說,高額的違約金在前,自己不是過錯方,在約定交易期內推遲兩天怎麽了?

雖然說是附屬的工廠,但是還算不上一條繩上的螞蚱。

基礎零件的代工廠利潤本就不算高,甚至因為是“附屬”,交易的價格一壓再壓,更不要提還有暗中的好處費和回扣。

在足夠的利潤和代價下,甚至比他預想中的還要順利。

他要的就是他們進退兩難。

他只可惜自己沒有早早動手。

長大的少年人似乎總是比較冒進。

看着頗有主意的寧玉,一時之間謝清越也說不出苛責的話——畢竟事已至此,甚至事情做的還很漂亮,

雖然寧玉說的輕巧,謝清越哪裏不知道其中的困難,而且他也些心虛。

“你早就有預料不是嗎。”

寧玉突然開口讓他心頭一跳,像是被人戳破了僞裝的泡泡,也讓謝清越心裏泛起有些複雜的情緒。

疏遠克制,公事公辦的語氣聽着生硬。

——這幅口吻實在不像寧玉。

他下意識想撇開對視的眼神,謝清越卻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被一旁的寧玉握住了雙手。

不緊,但是掙脫不得。

寧玉迎着謝清越的目光一字一句,像是看透他的靈魂:“清越,告訴我為什麽。”

*

為什麽。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

他是準備後手讓人預備送寧玉離開,同時,他也還有另外一手準備——

除了七軍區的所有權,在他不在後,寧玉可以享有其它的所有權限,所以寧玉的雙管齊下如此迅猛順利。

可以說現在這個局面,也是他縱容的結果。

他猜到寧玉可能不願意離開,想着還是留下點什麽給他護身。他有的東西不算多,謝家該照顧的他也照顧了,索性就全給他了。

就算老師和蘇衡那邊行動失敗,沒有穩住國內,或是外敵入侵,家破人亡,寧玉也有足夠的本錢離開。

他也有私心。

每每看到寧玉一個人,似乎總是忍不住想多幫他一點,仿佛這樣能穿越時空幫到當初的自己。

但其實寧玉同他并不相像。

當初就算一個人,寧玉也能在玫瑰星球上将生活過得有滋有味。

他記得小院裏那一大面熱烈的玫瑰花牆,只有用心生活的人才能養出這樣鮮活的花朵。

就算重新開始,也能将自己的日子過下去。

只是……之前做這個預期的時候,還沒考慮到自己被救回來的情況。

現在似乎有些尴尬了。

“這……有備無患?”謝清越難得不知道說什麽,試圖敷衍過去。

略帶困窘的表情自然逃不過寧玉的眼睛,他也沒有過多糾結這顯然不算回答的回答,不給謝清越閃躲的機會,直接追問道——

“當時顯示屏是你自己關的?”

“……是。”

“當時是你自己駕駛機甲,沒有失靈?”

“……是。”

“你是不是故意的。”

“……”

謝清越心虛不已,擡手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明明寧玉沒有确切指明是哪件事,明明他也可以找借口忽悠過去,但……他有點不忍心在寧玉面前說謊。

他看着寧玉黑曜石般的眼睛,那些寬慰人的場面話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兩人相處,向來都是他逗弄寧玉的。

怎麽時過境遷,這小孩開始審問起他來了。

正在謝清越胡思亂想要不然裝傷口還沒好全,試圖逃脫現在有些詭異的氛圍,他聽見寧玉開口道:

“是不是只有真的和你在一起,才能不瞞着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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