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雨重逢,死生契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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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蘇擡起頭,無神地看着奔湧的水柱:“這是竹溪用靈力凝聚而成的。中間那個,是他的靈識。要想破解,唯有妖族用靈力壓制,摧毀靈識。”
竹青吐出一口血,怒喊道:“不!不能去!那是我爹的靈識,去了我爹的靈識就會消散!你要殺了我爹嗎!”
霍言不忍地緊抱住竹青:“竹青,你別這樣,別這樣…一定還有別的解決辦法,一定有…”
竹青大聲嘶嚎,不住地抽着倒氣,眼睛早就因為憤怒恢複了原樣,右眼空洞洞的讓人生怕,左眼閃出猩紅的血光:“你不許去!不許殺了我爹!不許!”
烏蘇面無表情地來到竹青面前,把手覆在竹青額頭上,冷聲開口:“竹青,你也清楚吧,那是靈識。一旦釋放,若不回到妖主體內,無論如何也存續不下去。你爹,早就死了。”
“不,不…”竹青不斷地搖着頭,試圖從霍言的懷裏掙脫出來,聲音哽咽得厲害,“你騙我!鴉族善謊,你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烏蘇施了股靈力進去,竹青被壓制,一時閉住了嘴,忍不住又吐出了口鮮血,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霍言察覺到,趕忙把竹青放開蹲下身查看:“竹青!你沒事吧。”
烏蘇低頭看着兩人,聲音冷靜得可怕:“霍言,還記得你欠我的那兩個人情嗎。”
烏蘇從懷裏掏出那兩張蛇皮。多年歲月,但那兩張蛇皮依然被保存得很好,不曾乾裂損毀。
竹青看到那兩張蛇皮,又湧出一行眼淚,嘶啞道:“爹…娘…”
霍言小心翼翼接過,心裏也猜到了幾分:“這不會是…”
“保護好,這是你還我的第一個人情。”
說完烏蘇一個踏步,朝着最粗壯的那根水柱飛去。
烏蘇來到最粗壯的一根水柱前爆出靈力阻擋,那水柱和烏蘇不住地對抗,烏蘇如此強勁的靈力居然也被壓着退後了幾寸。
竹青抱着那兩張蛇皮,強壓下心中的悲戚,顫巍巍開口道:“這是…我爹娘為我鋪好的路。我爹說過,薪火相傳…這件事,我必須去做,我得完成另一半…”
霍言忙抓緊竹青的衣領:“竹青,我和你一起去,做什麽都一起。”
竹青看向霍言,伸出手摸着他的後腦,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好,我帶着阿言一起。”
說完他把那兩張蛇皮遞給霍言,讓霍言揣進了懷裏。
而後竹青抱着霍言飛到天上朗聲道:“各位!大難當前,不分種族。若是不制止,東海水最終會漫過整個青靈山!請各位與我一起用靈力壓制,渡過難關!”
說完竹青便飛到水柱面前,和烏蘇一起用靈力壓制水柱。
玄澤也跟着竹青一起壓制。
烏蘇皺了皺眉:“竹青,回去,你爹不願。”
“不,這是我爹的靈識,就算是…也要我親自來。”
其餘的妖族看到大王也出手了,都飛到他們背後給他們輸送靈力幫助他們壓制。
不會飛的就站在屋檐上朝着水柱輸送靈力。
下面的人族乾着急,但是沒有靈力幫不上忙,就心急地大喊:“加油啊!我相信你們!”
畢竟關乎到自己的身家性命,他們也顧不上什麽芥蒂偏見了,一個接一個高喊着:“加油!加油!”
竹溪的靈識過于強勢,一些靈力較低的妖族都被壓制,吐出好幾口血,有的甚至直接消散成了靈煙。
竹青察覺到,高喊道:“若不壓制,死只是時間問題!不如拼命一搏!我與各位共進退!”
剩下的一些猶猶豫豫的妖族咬咬牙,都飛到天上跟着一起壓制。五彩的靈力柱漂浮在空中,竟把那粗壯的水柱壓退了一些。
竹青的手也逐漸變得透明。
霍言大驚,立馬去握那只手,但是瞬間便穿了過去。
“竹青!停下!你會消散的!”
竹青也不回答,依然緊咬着嘴唇,朝着水柱輸送靈力。
“竹青!”
霍言的叫喊聲吸引了烏蘇,他轉頭也看到了竹青不住消散的手:“竹青,回去!你爹想你這樣嗎!”
竹青依然不動。
“啧。”
霍言暗啧一聲,掏出腰間小刀,劃開自己的嘴唇,一把摟過竹青的脖頸給他渡血。
竹青垂眼看着霍言,眼裏沒有當初渡血時的驚訝和興奮,而是多了些悵然和留戀在裏面。
可那只手依然在不斷變透明,甚至已經蔓延到了小臂。
霍言突然覺得嘴裏的血都在回流,竹青伸進了舌頭,給他渡了些別的東西進來。
霍言暗覺不對,收回舌頭推着竹青,試圖阻止那些東西滑進喉嚨。可竹青太過強勢,霍言沒抵擋住,咕咚一聲全數咽了下去。
一小顆靈核順着喉嚨滑入霍言的胸腔,霍言只覺心口一痛,而後“啪”一聲。
有些東西,好像,斷了。
霍言立馬掙脫開:“竹青!你給我喂了什麽!你做了什麽!”
竹青笑着輕撫着霍言的後頸,眼裏卻含着淚:“阿言,我愛你,好好活下去。謝謝你給了我最後一個吻。下輩子,別再遇見我了,太苦了。”
說完竹青背後爆出十幾條青蛇,輕柔地把霍言裹住,不由分說地把他送到了屋頂上,将他緊緊束縛在原地。
“竹青!”霍言雙眼模糊地看着空中那片逐漸消散的青綠色身影,一股後怕慌張感讓他直犯惡心,“竹青!給我下來!你個混蛋!”
“竹青!我要你,我只要你!給我下來!我不要什麽壽數,我只要你!無論是人間還是地獄,我都要跟你一起去!”
霍言的聲音已經顫抖到無法說出句完整的話了,他只能流着淚低聲嗚咽:“我不要你實現什麽大義了,求求你,求求你,回來我身邊吧…”
竹青的整條胳膊都變得透明。他笑着看着水柱中那片綠色的身影:“爹,娘,他很好吧。可惜…陪不了他了。”
水中的那片綠色身影逐漸模糊,時隐時現,顯得更加不穩定,其餘的水柱也越來越少,進攻的勢頭也逐漸弱了。
烏蘇嘆了口氣:“不想死,還非要讓我去死。”
說完他背後爆出無數只烏鴉,如同黑霧一般将竹青緊緊包圍住。竹青被壓制,不自覺收了力,嘔出一口鮮血,在鴉群內斷斷續續地大喊:“烏…烏蘇!放我、放我出去!”
烏蘇因為靈力消耗過多,也吐了口血出來。而後他笑着無奈地看着那抹熟悉的身影:“竹溪,這可是你兒子,給他留條命吧。等救了他,我去陪你。”
話畢,青靈山又發出一陣震動。不過比起剛剛的,更像是餘震後的嘆息。
一抹綠色從水柱中分離出來,穿過鴉群,沒入了竹青的眉心。竹青覺得後背好似被人抽了一下,便暈了過去。
“你個臭小子。”
霍言身上的束縛也散了。
竹青化回成蛇形,從鴉群縫隙中穿過,掉了下去。
玄澤見狀,從妖群裏飛出來要去接竹青。
竹青穩穩落在了霍言手裏。
霍言小心翼翼地捧着竹青:“玄澤,玄澤,該怎麽才能救他,他不知道給我喂了什麽。”
玄澤落在屋頂上,捂着心口緩了口氣,一下就想通了:“他…把靈核渡給了你。解了你們的共命術。”
霍言瞬間呆愣:“那他…”
玄澤垂下了眼。
霍言跪在地上拉着玄澤的衣擺:“一定…一定有方法救他!玄澤,我求求你,求求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讓我救他。你把那個靈核還回去,只要能救他,要我的命都可以。求求你了玄澤…”
玄澤還是垂着眼不說話。
失了靈核,唯有再渡入靈力更高強的妖族靈核,方能保住性命。
玄澤的靈力低于竹青,就算他犧牲自己把自己的靈核給竹青渡進去,也是竹籃打水。
霍言低下頭急喘幾口氣:“一定…一定有辦法…”
說完霍言輕手輕腳地把竹青放在屋頂上,然後抽出小刀,劃開自己的手掌,試圖給竹青喂血。
“霍言你乾什麽!”
霍言哽咽道:“快給他換血,這裏面總有靈核,我總能還回去,他一定能活下來,我要他活下來…”
“霍言!”玄澤抓起霍言的胳膊,聲音也止不住發顫,“他是用自己的命換來的你的命,你得好好活下去!”
霍言流着淚高喊道:“我不管!沒了他我有什麽活下去的指望!我不要命,我只要他!只要他!當初護不住爹娘,如今我不能沒有他了!”
霍言一把把自己的胳膊扯了出來,繼續給竹青喂血。可那些血只是在竹青嘴邊轉了一圈,又全數流到了屋檐上。
霍言的淚大滴大滴砸在屋頂上,和那些血混在了一起:“竹青,你快喝啊,你個混蛋…”
竹溪的靈識過于強勢,連靈力高強的烏蘇都抵擋不住,吐出了好幾口血。
“竹溪…我對不起你,我的別扭害了你,你朝我撒氣吧。”
聞言,其他水柱都朝這條水柱彙聚而來,融在一起,朝着烏蘇攻進。
烏蘇笑了一聲:“還是那麽不服輸。這次算你贏了。”
而後他身後爆出一片黑霧,包圍住那條水柱的前端。
水柱中,竹溪的靈識逐漸清晰,恍惚間烏蘇仿佛看到了那個在死人堆裏慷慨陳詞的竹溪。
竹溪的靈識朝着烏蘇笑了笑,而後那條水柱分裂開來,竟顯出幾分人形,抱了烏蘇滿懷。
水流混沌中,烏蘇再次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終于找到你了,烏蘇。”
“對不起,烏蘇。”
水柱轟然炸開,如傾盆大雨般帶着各種魚蝦蟹貝落下,洗刷着屋頂上的血跡,把屋頂上的人或妖砸了個猝不及防。
霍言見狀連忙把竹青護在懷裏。但那些雜亂的水流竟都直直避開霍言,在他身周形成一個水簾,把那些海錯都隔絕在外,全數砸在了他身邊的屋檐上。
青靈山不住地震動,一紙契約自山頂漂浮而出,一邊升起,一邊消散,最終聚成一小團綠色螢火,柔然炸開,散出的熒光随着風四散飄遠。
景安城裏的水似乎受到那些熒光的召喚,竟開始朝城外倒流。湍急的水流卷襲着各種屍體海錯、尺椽片瓦往東海倒回,發出如海嘯般的轟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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