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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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望鹄山鑲滿霜白光暈,微風之下樹影搖曳,連青石階上的樹影裏也有錯落的柔光。
柔光一片片落在眼前,淮相擡腳踩上去,斑駁覆了滿身。
掌心觸感粗粝,那是她荒廢兩年的目的。
這段枯枝,正是她本體……的一部分。
淮相留下看守本體那部分魂魄并未出現,她重獲自由後也沒有回到本體處,這說明她的本體不在此處,所以她才想着尋些替代之物。
見過不栖使和傳信使後,她猜測本體在天界,天界一日凡界一年,她将用渡三的身體修煉一事提上進程,若是找不到替代,最耗時間的修行之路便是她的餘地。
可她忽略了一些事,若是本體被比她修為更高之人封印或是失去生機,她同樣感知不到本體的存在。
如今她再見一段生機尚存的本體,是值得慶幸的事,她的身體或許就在這修真界,她不必再去找什麽栖身之物,而是……
她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晏卻,“晏長老,你知道此物源于何處嗎?”
晏卻停在石階上瞧了她許久,還是接過腐木,細細觀摩起來。
觸碰那一刻,晏卻感受到微弱的氣息波動。
“這是修出靈識的樹妖殘軀,朽得厲害,肉眼無法辨別出處,真氣探視又對它不利……我可以将它斷開嗎?”
她點頭。
晏卻挑了處一指粗細的分枝折斷,朽跡之下是茶白色木心,層層疊着豔紅的年輪。
“暄陽木。”晏卻了然,“怪不得會被收進一見湖底。”
她有些急切的問:“暄陽木是什麽,在哪裏能尋到?”
“此物沒有出處,世間僅此一棵,你若想找活的,沒有。”
“你的意思是……它是死的?”
“我只記得暄陽問世時便是死物。”晏卻取出個能儲物的挂墜将枯枝收起,放進她的手心,“你将它收好。此物對火系修士的修行大有益處,別叫旁人瞧見。”
說到修行,晏卻想起一事。
“你知不知道……”他斟酌着用詞,将這遲到太久的話問出:“從前有什麽東西封住了你的本源?”
淮相面色如常的将挂墜纏在腕間,一顆心卻沉入谷底,“我的本源不是已經被重塑了嗎。”
晏卻沒記錯,他從未說過重塑一事。
她果然知道這失跡百年的秘法
“不是,并不是,那日承光嶺上,我只是解……”
“是。”淮相打斷這段事實,平靜的望向他的眼睛,“就是晏長老你,重塑了我的本源。”
她也知道封印一事
“為什麽?”
晏卻不明白
那可是兩儀之相,是修真界公認的頂級資質,是能讓阮玉荒廢十幾年光景卻依舊不輸旁人的雙栖本源。
旁人托夢都求不來的東西,有人放任其被封印,真的不在乎一般。
他極力回想這樣的資質會帶來什麽,會成為親傳弟子被幾大門派供為明珠。她說過自己不願拜師,那為什麽不去做個散修?難道她有什麽不得不拜宗門的理由?
淮相繞一縷發絲在指尖,語氣輕佻,“因為我……不想遭雷劈啊。”
晏卻:“……”
沒有對他隐瞞,還要他保守秘密,她既然将自己當做同夥,怎麽連這些也不願說?
他決定直接問。
“你既不願拜師,當初又為何去那登仙大會。”
淮相停下登石階的動作,她比晏卻站得高,便下行一階,叫自己與之視線齊平,“我想瞧瞧修真界最大的藏書閣是何模樣,善良的晏長老願意幫幫我嗎。”
晏卻微微一愣,側過身繼續爬山。
淮相直接捉住他的袖角,衣料瞧着尋常,觸感卻溫和細膩,叫人忍不住握的更緊。
晏長老不僅沒停,還走得更快。
機會送到眼前,她不願放棄,“長老放心,我不是那害人的妖邪,去舒心堂也只是查閱些典籍,絕不會做有損宗門的事……”
“言語是最不可信的東西。”晏卻說:“你要證明給我看。”
淮相一時語塞,她松開手中袖角,望着此人遠去的身影,自語道:“我都叫你活到現在了,還不能證明我是個善良的好人嗎……”
帶着回響的聲音悠悠傳來,“忘了同你說,望鹄山的真氣皆出自于我,你們的一言一行,我都知曉。”
“……”
難怪在望鹄山綠蔭時,體內的真氣不見增長,她還以為晏卻克她。
她仔仔細細回憶起從前的日子,自己獨處時被監視的時候還是極少的。
她松了口氣,正要回去研究她收來的寶貝,擡頭又瞧見晏長老去而複返。他路過愣在原地的淮相,拉着她一起往山下去。
“做什麽?”
“你不是要去舒心堂嗎?”
——
紅木門開合無聲,阮玉半隐在暗影中的眼還是擡起,來人着一身烏色長袍,墨色長發并未束起,只用一根發簪半縛着,他發現了暗處的人,側過頭,目光直直向着阮玉而來。
寒風過,青絲起又落。
“見過長老。”
一道略帶驚訝的年輕聲音響起,阮玉這才發現晏卻身後跟着個炸毛的小孩,他并未理會,将目光再次投向書冊。
待二人身影消失,阮玉合上手中冊,捋着胡子靠上椅背。
太不可思議了。
這晏若瀾自他做舒心堂管事這近二十二年,從未踏入過此地,今日是抽什麽邪風。
他忽然皺起眉,那個小孩兒是誰?看着像個散修?是晏若瀾半路撿回來的嗎?
資質真不錯,比他那幾個徒弟好多了。
也就勉強能和自己一比吧。
——
攬岳宗各堂室除養心堂外均分為兩部分:前堂與後室。建造時參考了民間建築,堂前做禮儀區,方便長老與人議事,堂後做功能區。
這些沒用的體面設計為什麽存在,因為祖上富過。
晏卻帶着淮相繞去後堂,他不喜這樣的建築,從前一直在室外教習弟子。
“去吧,看個夠。”
他留下這句話後,消失在層層書架中。
淮相環視此處,找到了專門擺放奇物志的木架,從頭翻看起來。
依舊是一目十行的看法,一本書看到結尾,頭暈目眩。
淮相在幻陣中沒怎麽休息,自覺是身體疲憊。她運轉過真氣後又看過幾本,終于找到了關于暄陽的記載。
雙眼不合時宜的模糊起來,她按住太陽xue,試圖緩解疼痛,無濟于事。
直到一縷淩厲的真氣強勢驅散了痛意,她眼前才逐漸清明起來。
阮玉不知何時站在淮相面前,他未穿那撐場面的廣袖袍,黛青色勁裝在月光映襯下顯出繁複的織錦紋路,護臂上鑲嵌的玉珠依舊泛着溫潤光澤,與通華殿偏殿處別無二致,眼神卻不似初見時淩厲。
“小姑娘多大了?”
淮相有一瞬怔愣。面對如此和藹的叫她小姑娘的阮玉,不如告訴她今夜月亮打西面出來。
“十七。”
細想之下也算合理。七百天,尉筱都險些沒認出她來,何況這些見不了幾面的長老們。
阮玉捋胡子的手一頓,有這樣的資質,兩年前通華殿上怎麽沒見過她?
小姑娘的衣裳有些舊,還有些破,像是逃難來的,就連頭發也不知什麽時候散開,幾乎遮住半張臉。
十七歲長成這樣瘦小的模樣,怕是之前飯也吃不飽,哪裏有銀子買入門功法?還真是個苦命的孩子。
“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你就這樣來了,都沒叫我們這些前輩仔細瞧過。”
他說的是攬岳宗收徒需要通過各個長老考核,這樣不明不白進入宗門是不合規矩的。
但淮相誤會了,她不明白為什麽進一個藏書閣也這麽麻煩,“這裏……不能進嗎?”
“果然是容易上當受騙的年紀啊。”阮玉仿佛看到自己的影子,想他十七歲時,也是這樣懵懂無知。真不知晏若瀾那張臭嘴說過什麽,還真把人忽悠來了。
修真界随便一個宗派給內外門弟子的資源都比攬岳宗的好,這不是被騙了又是什麽?
“以你現在散修的身份自然不行,若是你現在拜入宗門成為弟子,便可以了。”
散修嗎?淮相低頭瞧着自己這身裝扮,粗布短衫。至于令牌——過了結界後她随手将令牌和短劍收進袖袋裏,原打算換回弟子服後再系上的。
她忽然生出惡趣味,“長老知道的,我們這種人無拘無束慣了,貴宗也給不了叫人心動到放棄自由的條件……”
“若是本尊有法子收你做親傳弟子呢?”
淮相眼一轉,瞥見木架後的烏色衣角,她避重就輕道:“現在已過了收徒時日,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給外人看的,本尊說你幾時入宗你便是幾時入宗。”
她還欲說些什麽,被一道突兀的聲音打斷,“你同他啰嗦什麽呢?”
淮相被戳穿,只能将話挑明,“謝過長老,但我沒有拜師的打算。”她回以阮玉禮貌微笑,“況且做內門挺好的,我願意做一輩子內門弟子。”
阮玉:“?”
他看向晏卻,後者撿起落在地上的書冊揣進袖中,擡首時看向他的眼神意味不明,“這是你們在通華殿專門給我帶回的親傳,忘了嗎?”
二人身影再次消失時,那張臉才與記憶中頂撞自己的模糊面孔重疊起來。
阮玉面色早已黑如鍋底。
他寧可相信晏若瀾在開玩笑,其他兩人有神跡機緣也罷了,這廢物出宗兩年就能變成天才,當真不是修了什麽邪術?
——
哪怕“清修”近兩年,晏卻在聽到阮玉那句“本尊有法子收你做親傳弟子”時,心中還是起了怒意。
他幾乎是扳着淮相的肩将人推出來的,哪怕她沒當真,哪怕她在玩笑。
他不知自己在生誰的氣,但這一切的根源都在自己。他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要求別人留下……
舒心堂背靠阮玉的滅蒙山,與望鹄山相鄰,二人誰也沒用法術,就這樣走了回去。
晏卻說服了自己,将那本書遞給她,“你怎麽念書不用腦子。”
責怪中帶着一絲關切,有那麽一瞬間,淮相覺得他被奪舍了。
他又說:“《九重山小記》裏不是寫着:‘舒心堂藏書非俗物,于雙眼附上真氣方可閱讀’嗎?”
“……那本書我沒看過。”
她見它厚得像塊磚,名字還取得那樣敗興,便将其放在最後,放着放着又忘記了。說到底還是怨她以貌取物。
“沒看也好。”晏卻的回複出乎意料,“那本書是我師侄所作,通篇廢話,沒什麽有用的東西。”
除了閱讀指南,還有宗門弟子不得擅闖舒心、淬心、靜心三堂,這一點宗規上也有提及。
通篇廢話四字觸到淮相的記憶,“凡界賣的那本入門功法……”
“也是他寫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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