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關燈
小
中
大
藺卓沿着記憶回到敬澤門,在一見湖一丈外站定。
當初為這面湖取名時沒想太多,只是瞧百川門掌門不順眼,恰好他們門派附近有個百聞谷。
—“百聞不如一見,便叫一見湖吧。”
那時她的弟子們都稱好,她也覺得甚好。
現在想來,這樣随意的名字如何配得上她辛苦多年積累的寶地,真是意氣用事。
藺卓本想着故地重游追憶往昔,可見到這被霧氣萦繞的敬澤門時還是腳下一頓——這裏與她走時已大不相同了。
一見湖存着法寶奇珍,似湖而非湖,靠近時有心曠神怡之感,此刻卻是鋪面而來的肅郁之氣。
至于鐵索與結界,是她飛升後加上的,具體來說,是她被困穹山後的事情。
她盯着那幾條一掌寬的鎖鏈,越瞧越覺得礙眼,卻什麽也沒做。
原先連接湖岸與正門的橋不見了,要入宗門,似乎只能走這鎖鏈。
這鎖鏈有古怪,每走一步都像割在她的經脈上,清晰的痛感令藺卓愈發興奮,此刻的她迫切的想知道宗門裏這些人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看門的修士見她上來,只冷着臉問一句:“道友醫病還是尋物?”
藺卓瞧了這門侍半天,天資略遜,修為卻有二百。她微微點頭,看來宗門發展得很好,連門侍都有這樣的境界。
“醫病?尋物?”
門侍或許第一次見到不知敬澤門根本的人,略作驚訝後解釋道:“百聞谷醫傷痛,一見湖療人心,這醫病,說的便是醫治心病,至于尋物,湖底有法寶無數,能取出便可帶走。”
“我若是要拜入宗門呢?”
門侍說道:“各宗派每年八月收徒,道友不知?”
她的确不知,這修真界真是變化了太多。
“規矩是為普通修士定的。”藺卓留下這句話後徑直躍過門侍,朝掌門閉關的閣樓而去。
掌門對突如其來的打擾極其不滿,待看清來人資質與修為時,他用鼻音哼了一聲,“小友未經通傳擅自進我邀月樓,所為何事?”
藺卓平靜眉目有一瞬皲裂,“你不認得我?”
掌門不僅不認得她,還用怪異的眼神打量她。
沒關系,不認得最好。她在心裏勸說自己。
“久聞敬澤門大名,在下敬之慕之,今日鬥膽前來問一栖身之處。”
“可,小友如何稱呼?”
“九華。”
掌門聽到這兩字并未表現出任何異樣,“姓什麽?”
“無姓。”
他略一思索,“那便姓藺,先做內門,許延,帶她去登記。”
許延趕忙帶着藺卓出了邀月樓。
藺卓終是沒忍住問了句,“為何姓藺。”
許延解釋道:“祖師曾言,若有無名無姓之人入宗,統一姓藺。”
穹山囚禁二百載,足夠忘記太多事,藺卓記不清自己是否說過這樣的話。
許延沒認出她時她便隐藏起修為,想着新掌門見到她的模樣定要驚駭一番。她甚至想好了說辭,只是樣貌相似而已,這世間這樣多的人,長得像很正常,可……
她堂堂敬澤開山掌門,弟子乃至宗主不僅沒聽說過她的武器,甚至不認得她本尊,這一切,通通拜她的仇人所賜。
藺卓不急。
此後她一直在敬澤門修整,掐算着時間給小修士找了處合适的機緣。
結果令她大失所望。
藺卓望向夜色中更似囚籠的敬澤門。這是她的門派,她的心血,是她最不忍心之處。
可若不是她丢失半數修為,若不是她已飛升,無法通過尋常方式修煉,若不是仇怨未了,她何時這樣窩囊過。
她嘆息一聲,掐訣解了身上封禁。
——
月色朦胧,雪霰飄飛。
回岳麓居時,譚焱已經等在門前,淮相走近幾步,棄雪劍柔和的光華在譚焱轉身時顯現,為他的衣衫添上一絲暖色。
“淮相姐,離他遠些好嗎?”
淮相被問得一愣。
譚焱說話時雙眼直直盯着她,面上卻無任何表情,配上泛紅的劍光,無端有些駭人。
她止住腳步,“誰?”
“我的……師尊。”
“為什麽?”
譚焱眨了下眼,一瞬間恢複了平日模樣,大咧咧的笑了起來,“淮相姐,我和你開玩笑呢。”
“下次不許這樣。”淮相怪他一聲,蹲下身撫摸着悄悄從衛雎院裏溜回來的黃狗,“吓死人了,我還以為你什麽東西被奪舍了。”
譚焱笑出聲來,也彎下腰撥弄狗頭上的碎毛。
“淮相姐。”
她等了許久沒見下文,“你說?”
譚焱的聲音越來越小,“你怎麽一點兒都沒變啊。”
“你這孩子,怎麽罵人呢。”
“這分明是誇贊。”
淮相有些無奈,“用這麽低落的語氣誇贊?你喜歡這樣?”
譚焱讪笑不語,他想問的不是這些淺顯的變化,淮相曾在一見湖底度過十年,這是人盡皆知的事。
她一向如此,從不介意旁人打探她的私事。
可淮相不是能随意逗趣的陌生人,她是譚焱當做朋友的人。情感是相互的,他介意朋友窺探自己,就不會主動去窺探朋友。
淮相确實變得更輕松更鮮活,但與她相處時的感覺卻沒有任何變化。
他依舊如初遇時那樣喜歡親近她,他不明白這莫名的信任從何而來,正如他不明白本應疏遠眼前人的自己為何不為所動。
今晚的譚焱有些奇怪,像是遇上什麽困難。他不說,淮相也不便問,只能續上方才的話題,“怎麽,阿焱希望我變成什麽樣子?”
此刻她晶亮的眼眸裏寫滿了和煦,叫譚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那些打好腹稿的話來。
“不早了淮相姐,我要回去了。”
譚焱頭也不回,逃跑似的向半山居而去。
“遇到什麽事了,這樣夷由。”她聲音輕得像自語,卻還是傳入譚焱耳中。
譚焱步子漸緩,合上門扉時,他終于想通。
他是他自己,僅此而已。
——
淮相不想打坐修煉,不願去舒心堂讀書,體內真氣沸騰般翻湧着,她連覺也睡不着。
她想打架,想單挑整個攬岳宗的修士,想将修真界掀翻。
她被這些的想法吓了一跳,可她迫切的想消耗些真氣。
這些異常是強行融合機緣的反噬,只有在她真正修煉兩千年後才會消失。
走捷徑怎麽可能不付出代價呢?
路上晏卻那一擊将她傷得不輕,療傷時也用去不少真氣,叫她身上的躁意淡了些。那時的她便有種錯覺,錯覺晏卻在求死。
修士無法自戕,只能被更高修為的殺死或在戰場上被圍剿。不怨她多想,晏卻兩次重傷不治,實在可疑。
她希望是自己想多了,活着多好啊,為什麽不願意活着呢。
望鹄山太靜。
淮相心底煩躁,打開窗仍覺不夠,又從窗翻了出去。
她所處的岳麓居是一方方四合的院落,比不上半山居獨門獨院,卻比客棧似的的仰山居好上太多。
新來的舍友就窩在院門旁不鳴不響,淮相隐約覺得在何處見過這番景象。
這條狗和尋常犬類不同,安靜地有些過分,無論淮相怎麽撫摸,它都伏在地上維持一個姿勢。
于是淮相也盤坐在地,仔仔細細觀察起這條黃狗。
越瞧越熟悉。
她回憶自己何時何處見過狗,還真叫她想起來了。
李家。
那時急着救人,沒有盯着別人家陳設細看,只記得角落确實有條毛色鮮亮的狗。
衆所周知,狗很難迷路,但瞧着這位不認生的樣子,淮相覺得不能用尋常眼光看待此狗。
她決定實踐一番,是與不是,一瞧便知。
淮相抱上狗出了歸心澗,遇上歸來的晏卻——他半路消失,二人并未一同回宗。
“晏長老,幾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淮相打完招呼便走,與晏卻錯身而過時,他駐足:“去哪?”
“去找狗的主人。”
她說着,将懷裏的大黃狗圈在身側,空出另一只手拉住晏卻的長袖,“我瞧你閑得很,和我一起去。”
與晏卻相處,要将內裏和外在要分開參悟。
俗稱口是心非。
如此刻,他明明可以不多嘴,明明可以不停步,明明可以抽出衣袖,明明可以轉身就走,卻還是被淮相拽得後退半步。
晏卻轉過身,忍着厭惡卷走了她身側的黃狗。
黃狗果然好脾氣,被捏着脖子也不見絲毫害怕,甚至還搖了兩下尾巴。
淮相:“你不是不喜歡狗嗎?”
“你确定要用那種怪異的姿勢趕路?”晏卻說着取出件法器,搖鈴般晃了晃,将黃狗收了進去。
淮相沒見他用過此物,多瞧了兩眼。
是兩指寬的暗銀色多角鈴铛模樣,像極了該挂在屋檐下的驚鳥鈴,尋常到無人會将其認作法器。
晏卻将手中物件抛進她懷裏,“拿好。”
“這是什麽?”
“有靈,可容納活物的法器。”
萬物有靈嗎?
她将法器收起,“晏長老果然心思細膩處事周到啊。”
多久之前的事情,難為他還記得。
晏卻并不習慣這樣的誇贊,擰眉道:“我只是不想看到這條狗而已。”
“不像見還不容易。找到誰家丢的不就好了。”她拉住晏卻的衣袖,“我們快些走,去金葉湖旁的村子裏瞧瞧。”
晏卻的眉擰得更深,“金葉湖附近沒有人家。”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