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晏卻換回那套霜色衣袍,廣袖與衣擺在頂風下輕輕蕩着,直顯得身姿鹄峙鸾停。
他負手踩到石臺邊縱身一躍,落地時狠狠地踉跄一步,險些跌倒。
淮相被這聲音一驚,趕忙跳起來扶住他的手臂。
她心裏愧疚一番。暗怪自己不做人事,怎麽能把一個看不見的人留在那麽高的地方。
擡眼一瞧,晏卻衣着整齊無缺,可惜睜眼時雙目無神,眼尾餘紅,還需要人攙扶,瞧着像被人狠狠蹂躏過。
淮相擡手用咒術僞裝了他的面容,畢竟是去要賬的,沒有氣勢怎麽行?
她抓住身側的手臂要禦氣,卻被制止。
“不遠的,我們走着去。”
修士趕路靠走?
淮相覺得晏卻在講玩笑話,若不是怕吓到他,她會直接把人抗到旺鹇門。
她琢磨着這份可能,想起上次那副驚駭模樣,又微微搖頭。
讓着他吧,誰叫他現在帶着傷呢。
淮相嘆了口氣。
回應她的只有腳步聲。
她再次擡頭,目光從晏卻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挪到肩頭,“那戕蛇的蝕液濺到身上,會不會落下什麽病根?”
晏卻回憶着,“會腐蝕修為,但若勤加修煉将其補回傷痕便會消失。”
!
淮相有些後悔,她在山頂光看人搬山了,根本沒注意那松垮衣袖下的傷怎麽樣,剛才……怎麽就沒賴着偷看一眼。
她又問:“那麽,你的眼傷又是怎麽回事?”
晏卻嗤笑一聲,“凡人之軀,怎可矚視斬殺日月之嗣,都是些無足輕重的懲罰罷了。”
日月之嗣?
淮相沒見過那戕蛇長什麽樣子,不過有這麽高雅的名頭,應該……不差吧。
二人邊走邊聊,聊着聊着就聊到此行目的。
“戕蛇體內有一團絲,用它鍛造出的兵刃剛勁堅韌,煉制出的法器也能親和天地萬物,旺鹇不知曉此物的存在,就是知道也取不出。”
說到最後,晏卻輕輕笑了起來,“倒是便宜了我。”
淮相呼吸一輕。
親和天地萬物。
萬物……
有靈。
那顆似鈴非鈴的方寸之物忽然變得沉重起來,她趕忙将其從腰間取下塞入袖中。
該死啊,她怎麽能把它挂在狗脖子上呢。
“怎麽了?”
她再次扶住身側的手臂,“沒事沒事。”
——
晏卻口中的不遠,是兩人不緊不慢走了一個時辰。
旺鹇門建于竹林間,淮相只瞧見一片郁郁蔥蔥的參天竹林,并沒發現任何建築。
這竹林有多密集呢?幾乎是一步一棵,根根有碗口粗細,這樣單薄的植物居然能遮天蔽日,若不是地上有條六尺石板路,尋常人根本辨別不清東南西北。
直到步入竹林深處,一座丈餘高的竹院坐落在石路盡頭,淮相這才發現,同樣的石板路有八條。
門外沒有任何牌匾,連片的竹拼貼出回廊一般的圓環,既是圍牆又是屋舍,人在外,窺不見院內一絲風景。
若當私人住所定是夠用的,但若說這是一大宗門,就有些太寒酸了。
淮相拽了拽晏卻的衣袖,“我們沒有走錯路嗎?”
“這只是個入口,真正的旺鹇門在地下。”
晏卻在袖子裏找了半天,找出個約六寸寬的泛黃卷軸,“把它貼上去,自有人來迎。”
淮相接過那卷軸,以為會甩開一丈長。
結果——只有半臂。
她不信邪的扯了一下,真的只有半臂。
“……這都快是四方形了,還有必要加兩根木棍湊數嗎?”
“聽聞旺鹇門祖師比較講究。”
淮相頗為無語的提着短軸上前,剛靠近,竹門便自動打開。
守門弟子早在門後整齊的俯首作揖,頭都要低到腰封上去,那恭敬的樣子吓了淮相一跳。
受不起受不起,她趕忙帶着晏卻進門,避開這些恭敬身影。
竹子圍牆裏是下行階梯,兩壁鑲嵌着暖色燈火,照亮燈下精細繁複的壁畫。階梯盡頭又是一道土褐色的、恢宏的、挂着牌匾帶着結界的正門。
二人作為客人被迎入旺鹇。
接待他們的是待客堂的茶水和層層疊疊的回聲——
“又有人拜訪!不是告訴你沒有重要的事就推了嗎!”
“什麽玩意兒我師祖就來了,我師祖早上天去了,管得着我?”幾息後,那人又道:“看我回來怎麽收拾你。”
地宮四面石壁,處處回蕩着掌門的責備聲,雖說宗門弟子來自五湖四海,但淮相着實沒想到最南的旺鹇掌門會帶着一口濃重的北方口音。
脾氣好像也不太好。
鐘情許久後才從外面進來,她明顯壓了火氣,見到晏卻與淮相二人時還驚訝地挑了下眉。
“老前輩,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
晏卻将紫砂小茶杯往桌上一放,“你早知道我在。”
“這不是剛才一生氣,給忘了嗎。”鐘情一點也不心虛,“老前輩找我來有什麽事兒啊?”
“關于代鳳山的事。”
“啊——就是老前輩挖洞的那個山吧,那個洞叫什麽來着,雞眼是吧?”
晏卻額角狠狠一跳,“那是鳳目。”
“長腳上的不該叫肉刺嗎,哦我懂了,老前輩一定是覺得肉刺太難聽,哎,不懂你們這些風雅人啊……”
他的臉色越來越黑,“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晏卻冤枉死了,他分明是瞧那戕蛇眼睛詭異,才取了個目字與山名組合,怎麽一經過鐘情嘴裏就那麽惡心。
為了保全岌岌可危的形象,他悄悄給淮相傳音:「莫要聽她胡說八道。」
淮相早就神游天外,根本沒注意他們在說什麽,只敷衍的哦了一聲,便繼續去探索這地宮下面的禁制去了。
完了,她不信。
晏卻在心底長嘆口氣,不再與鐘情繞彎子,“你的師祖曾與我做過些交易,我的那部分已經完成,到你們履行承諾了。”
這位師祖當初的條件是晏卻為旺鹇打開代鳳山禁制,這句話隔着兩代,變成了文字游戲。
他的形象毀掉了,今天不狠狠敲一筆實在難解心頭之恨。
鐘情剛下去的火又冒了出來,心裏怒罵着師祖的祖宗十八代,面上仍微笑接住晏卻扔來的卷軸,“那老不……師祖許你什麽了,這麽神神秘秘的。”
鐘情用秘法解開卷軸上的禁制,絲帛大小未變卻煥然一新,東西确實是旺鹇門的,師祖也确實大手筆的應出許多寶物,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叫人眼暈。
“怎麽這麽多!!趕上搶劫了!!!”
淮相被驚得回了魂,這是談崩了?
眼前這位掌門額間一點朱紅痣,痣下一對彎月眉,眉籠一雙柳葉眼,薄唇染着胭脂色,斜挽的圓髻下烏發柔軟地垂在胸前。她身着褐色曳地長袍,領口略低,露着半截鎖骨,瞧着明明是個溫婉細膩的柔情女子。
剛才一定是桌子在講話吧,她想。
鐘情順了兩口氣,深思熟慮後到底沒抵賴,轉頭命長老按清單去備。
那第一條戕蛇吸食了近千年日月精華,比後面任何一條都珍貴,漿液足夠旺鹇用上三百年,是她賺了。
“只是這最後一樣‘鏡面’,要老前輩親自和我去取。”
“嗯。”
淮相問:“月痕掌門,我能跟着去嗎?”
鐘情掃了淮相一眼,哪來的小屁孩兒,什麽熱鬧都敢湊。
但她還是說:“可以。”
出了待客堂,淮相瞥見一個圓潤矮挫的長老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笑的人心裏毛毛的。
淮相低下眼接住晏卻的手臂,悄悄問道:「那地方是不是有什麽危險?」
晏卻回:「閉氣。什麽也別看,什麽也別聽,就沒有危險。」
鐘情帶着二人來到地宮邊緣的岩壁,指尖劃出血滴點在壁畫一眼,岩壁上隐形的門便顯出真身。
她将掌門令嵌入大門正中的凹痕,“老前輩,請吧。”
淮相一進門就閉緊五感,只用些真氣探路,所以她看不見也不知道那些被自己踩得咯吱作響的是什麽東西。
鐘情倒是不避不躲的為二人帶着路,她瞧着爬滿岩壁的豔紅色藤枝,聽着它們互相摩擦的簌簌聲響,聞着潮濕空氣中的燥人氣息,還順手折下一截藤枝拿在手中把玩。
那藤纏繞上她纖細的手指,在被折斷時洩出顏色,暗淡成爵紅。
紅禮枝,未采摘前,是這修真界最兇悍的媚藥。
聞一聞,聽一聽,哪怕只是看一眼,都要中招。
小姑娘倒是懂得,只是這老東西睜了一路的眼,他要乾什麽?
一段路後,鐘情搖搖晃晃打開長路盡頭的門,再回頭時,忽然覺得這小孩兒也是……
很嫩的。
她關門後擡手攬上淮相的肩,将半個身子都貼了上去,“小姑娘,可以睜眼了。”
淮相被晏卻叫醒,又被他一把拽到身後。
柔軟而熾熱的身體一觸即離,鐘情的聲音像半斤糖泡了一碗酒那樣又甜又醉人,“這麽護短啊,我又不能把她怎麽樣。”
晏卻沒說話,只用一雙眼盯着她。
鐘情覺得無趣,哼了一聲,繼續搖晃着走向大殿正中,落了一滴精血。
掌門的話裏帶着魅惑,聽得淮相心裏癢癢的,臉上熱熱的,她無法接受這樣的聲音和在外面聽到的怒吼是一個人發出的,便将頭從晏卻身後探出,準備再仔細瞧瞧。
只這一眼,她覺得頭皮都要炸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